日前去北京出差。抵达时天色已晚,雪后的大地上有点起雾,看上去空气有点浑浊,又弥漫着一股煤烟味,两个女同事颇不能习惯,一阵掩鼻疾走。在去宾馆的车上,她们不停地抱怨北京的空气质量(“这样子还办什么绿色奥运啊,幸亏我没来北京工作,这样呆下去可要死人的”),进而说到北京的土气及种种不便之处,成为这全程十几公里唯一的话题。
在中国文学史上,《聊斋志异》不仅被视为一部想象力奇特、充满狐鬼的虚构作品集,而且向来还有一种被广泛接受的固定评价,即认定它是作者满怀“孤愤”,对社会黑暗现实的批判,反映广阔的社会生活面。不幸,这也是一种无法成立的假说。
《聊斋志异》中充满各种超自然现象,现在惯常的论调是认为作者蒲松龄的小说创作充满想象力,一种“积极浪漫主义”。这一论点的前提是作者不信鬼神,只是将鬼神作为小说的虚构元素,作为寄托自己理想与孤愤的工具,但通读全书,我认为结论正相反:蒲松龄的鬼神观与这一现代想象是格格不入的。
长期以来围绕着《聊斋志异》的种种争论,至少都承认一个基本前提:即聊斋是一部小说集。然而问题恰恰在于:蒲松龄是在写小说吗?或者,他意识到自己写的是小说吗?
十二月。阴湿的秋雨早已结束,一路上我注意到岛上的河流都下降到了枯水期的水位。在我幼年的记忆里,以往这时正是开河挑岸的季节。
朋友说了一件令她啼笑皆非的事。她发现下属把“不胜感激”写成了“不甚感激”,当她指出这一点时,对方却坚持认为自己的写法是对的。她又好气又好笑,说:“我中小学可做了12年语文课代表呢……”对方怪笑了一声:“那是什么可怕的title?”
在中国的省会城市中,南昌一向默默无闻,如果不是回顾八一起义,全国新闻中也很少谈到它。不过最近半年多来,它却进入了国际新闻的视野。今年7月,南昌出人意料地入选联合国《城市发展报告书》中“全球十大最有活力城市”之列,此事引发美国《新闻周刊》和《亚洲华尔街日报》的报道,并将之视为二级城市新兴浪潮的代表。
好莱坞近两年据说一直在闹片荒,不得已把先前的老片子又拿出来翻拍——最近的一条消息是《无间道》要出好莱坞版本了。编剧们绞尽脑汁,把讲故事的路子改一改,新瓶装旧酒,贴上美国制造的商标,也能卖一批货。
西藏的政治归属自近代以来一直是个争论不休的问题,而它也和20世纪初中国知识分子对待传统的态度一样:无论维护还是反对,双方都是以西方观念作为思想武器的。中国官方与***主义者都可以找到历史证据来支持自己的主张,却并不妨碍他们得出相反的结论——原因是他们都套用了西方主权观念来解释古代东方的宗藩体系,这就像用西医来解释中医一样徒劳。
不管怎么说,《世界是平的》至少是个成功的出版业营销个案。已经有无数围绕着它的书评和报道,很多人都知道了作者的主要观点:在这个坏消息接连不断的世界上,全球化将给所有愿意跟上这一潮流的人带来机会。这个面向未来的蓝图的确振奋人心,不过,关于全球化的书早已汗牛充栋,这是否仅仅是“又一本”这样的书呢?
读《我的名字叫红》。作为一个中国人,自然很容易注意到书中时常出现的中国器物:时而是威尼斯总督送给苏丹的中国丝绸和瓷器,时而是细密画中中国式云彩勾勒,那个时代的土耳其人当然还会喝茶——尤其因为伊斯兰教严厉禁酒,而书里还有一些原教旨的教长反对喝咖啡。不过最使我意外的是:那个年代的伊斯坦布尔人居然深信只有中国女子才是真正的美女:
阅读宇文所安的文章,正如他的一本文集所喻示的,时有深入“迷楼”的感觉。他似是一个世故而又不动声色的引路人,步步进逼地将我们引入森林中最幽深的秘境。他所意图追求的,则是通过所谓“娱思”(entertain an idea)与读者一同达到一种精神上的快感——这一切看起来仿佛是一次暗潮汹涌的游戏。
在刚落幕的两次国际峰会中,中国一口气请到了59个非洲、东南亚国家首脑或代表。除了敦睦“国际友谊”,这无疑也是“展示国力”的绝好机会。在会议的间歇期间,东道主安排各国代表和记者去参观南宁、北京的市容,新闻报道中特意指出“国际友人”对于这些最新建设成就的赞叹。
郑和下西洋的首航日7月11日,去年被正式定为中国航海日。这一不幸的决定显示出中国人对这一事件的认识,而这种认识本身就是对历史按现实政治意义重塑的过程:增强民族自豪感及大唱中国的和平高调。历史被打扮一新,如《1984年》年所说的,党控制了现在,接下来就是修改过去,使之符合当前情况。
出榆林城北不远就是古长城遗址。这一带地处沙漠边缘,远望去一片干旱的旷野,令人无端感怀。长城一线基本沿所谓“15英寸雨量线”砌筑,可视为农牧两种土地利用方式数几年拉锯战的有形实体。
终于还是到最后这一天了。雨前的黄昏颇有点阴沉,在公司的四个楼层里上上下下,和老同事们一一告别。说起来在ZO也只呆了22个月(我一直以为自己会至少呆3年),不过已经是我个人七年来职业生涯的最高纪录了,超过原纪录一个月。
晚清时的《月球殖民地小说》写过一个乌托邦故事:在乱世中无处容身的中国志士,都想乘气球飞往月球。作者似乎对时局完全丧失信心,因此描述了“一种去而不返的单向旅行”,而且他设想的月球类似天堂:金壁玉阶,各种花草禽兽均是地球上所未见。
这次陕晋行前后十一日,前半程六日在陕北、吕梁,后半程五日在西安、华山。如今回想起来,前半程实在很少有“旅游”的愉悦,倒更类似实地考察,尽管走马观花,也有不少感触了。
一向对西北干旱地带有兴趣,终于决定去一次陕北。也许因为今年国庆、中秋二节合一,出行前车票极难买,最终被迫推迟一天出发,而且买到的还是火车硬座。从上海到西安16小时,车厢一直极拥挤,只能不吃不喝,因为去倒开水、上厕所都成了极艰难的事,真是一次噩梦般的旅行。
无意中看到老同学的blog,看得出来她生活在自己所理解的幸福之中,这或许也是她对自己童年经历的一种补偿。中学时她本就以温柔善解见称,可想一直暗暗下决心要做个贤妻良母,如今也满足于相夫教子。在一篇《小女人的幸福》里,她说,所有幸福“都抵不过拥有一个爱你疼你的好男人”。
近来渐渐觉得,翻译中的错误,可能是难以避免的——尤其是专深的学术著作,兼备专业与外语素养、同时又肯花时间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的人,毕竟太少了。一个做编辑的友人说,相比起来,她宁可叫一个英文好的人翻译学术著作,再请人把关其中专名的译法;而不要请一个固然专业对口、英文却欠佳的人来译,因为对句意理解错更麻烦,却更难看出。
听说了一个故事:20年前,邻村某人因为在外骗财骗色,最后债主逼门,走投无路之下上吊自杀。寡妻无以谋生,带着9岁的女儿和4岁的儿子改嫁了一个北沙人。他们没有再要孩子。五六年前,为了供养儿子读同济大学,他在白天打零工之外,每天三更起身杀猪、卖猪肉。孩子们时常被母亲叮嘱:“将来如果我早走一步,你们千万不可亏待了爸爸!”
现代汉语中“盲目”、“瞎了眼”都是含有贬义的隐喻,英文中也是如此:blind兼有“失明”和“缺乏判断力和眼光”两层意思。这些字义的形成,与人们对身体和精神统一的意识是分不开的,不过似乎有些矛盾的是:在很多民族的古代传说中,盲人通常却又是智慧的象征。
什么样的国家,就有什么样的媒体。不必翻阅艰深的历史文献,从每天浸润其中的媒体之中,我们不难察觉到国家的性格:哪些得到报道,哪些被掩盖、忽视或扼杀。媒体的确是喉舌,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他谈话的重点和语气,我们就不难想象他是怎样一个人。
第一次使用Google Earth找到我曾生活了18年的小村庄时,我恍惚感到这是自己从外太空俯瞰这片土地。我从未尝试用这个角度观察它,因此觉得熟悉又无限陌生。
近日韩国外交官对中国“东北边疆历史与现状”研究发表措辞强硬的谈话,认为中国方面在高句丽、渤海国等一系列问题上的史观是“歪曲历史或侵犯领土主权的问题”,并指中国的“研究人员也并非普通学者,而是国家工作人员”。更激烈者认为中国是在“否定韩民族的民族性,问题极为严重”,是“试图否定整个韩民族5000年历史的行为”。
近代的上海曾是冒险家的乐园。所谓“冒险家”,实际上是对一群来源混杂、出身卑微、而又野心勃勃的亡命之徒的委婉称呼,这里之所以成为他们的乐园,原因是他们在那里有暴发的机会。多少让人有点好笑然而并不意外的是:当时的一些英国人在本国原是边缘性人物,到了上海却处处装出贵族的派头,特别英国——即使大热天,男士也都西装笔挺,女士则贵妇人架势十足。
中夜枯坐,惟赖琴书换日。聊检旧章,沉思前事。当余弱冠之年,困兽于溽暑之时,虽事已十有一年,犹历历在目。静言思之,躬自悼兮。此中况味,无以名之,姑抄少作数章如次。
去年曾与老灰深夜长谈,他感慨如今人文教育的缺失。在香港的大陆学生往往志满意得,“最可怕的是工科生”,往往以一种机械实用的线性思维对人文学科不屑一顾。他认识的一个工科博士,喜自命为“知识分子”,使命感颇强——但在他看来,不但这种自命无以成立(因为这不是一个学历问题),而且没有人文基础的这种使命感本身也是破坏性的。
美国副国务卿佐利克去年在《中国往何处去》的报告中7次提到中国是“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Stakeholder),这一术语随即成为国际政治中一个新的热门关键词。多数国人的反应多少有点沾沾自喜——这不但听起来不像普通的外交辞令那么乏味,而且暗示了美国承认中国的大国地位,听起来比“战略伙伴关系”还悦耳一点。
黄昏打电话回家,父亲接的。家里一切都安好,不过他略微抱怨了一下母亲过分的节俭,“你妈简直把钱看得比性命还重要”,酷暑季节难得开空调,老怕用多了电费。他这么嘲讽了几句,然后又照例抱怨母亲把他管得“一点自由也没有了”——他的意思是母亲不让他打麻将。
晚上淮海路塞车。司机试了几次后不得不屈从于缓慢的车流,这时旁边有几辆出租车插前去,这使她的烦躁终于爆发出来,骂了一声:“崇蟹!”这句骂辞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不过立刻就明白是专骂崇明人的——因为崇明方言著名的特征和笑柄之一是“啥”和“蟹”读音完全一样。
两天前,韩国国土地理情报院宣布将把绘制了标记争议地名“东海”和“独岛”的世界地图,向全世界散发。尽管这一国际争端再度升级,对大多数局外的中国人来说,却多少有点莫名其妙:一个海洋到底叫“东海”还是“日本海”,真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吗?
近日重读纳训译的六卷本《一千零一夜》,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很自然地注意到了其中时常提到中国,不过这个“中国”却与我们常识所了解的中国,根本不是一回事,有时甚至是荒诞离奇和令人啼笑皆非的。
今天blog页面终于恢复正常了,自上月19日blogbus服务器硬盘故障以来,已过去四周。最初发现丢失了几篇7月的稿子,很沮丧,因为我平时既不打草稿,也没有备份的习惯,稿子不见后就没有一点留底了。随后在网站主页通告上发现事故的原因和处理进程,略感安慰——不幸的是这次的崩溃如此严重,修复的截止日期两次推后。
近日上海出梅了。黄昏回家的路上,狂风吹荡,然而一场预料之中的雷雨却迟迟不下。我在北窗口看到风中不安的树木,无动于衷。这似乎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认真地等待一场雷雨。
近日北朝鲜向日本海发射了7枚导弹,引起的骚动尚未平息。各大国的反应种种不一,事实上,它们对多年来的朝鲜危机,唯一具有连续性的地方就是这种不一致性。
赵冈著《中国城市发展史论集》,近日先睹为快。其文立论高远,虽是薄薄一册,读完颇有耳目一新之感,意犹未尽之余,草成数章如次:
这本书有一个十分讨巧的选题,以迎合一个现代观念:即研究艰深问题的学者或科学家往往性情乖戾、思维甚至性取向不正常,通常还会在笔下或实验室里不经意地制造出一些祸害人类的怪物。以庸常的道德观去裁定一个哲学家的行为是否恰当(在我看来,这套标准下不可能有完人),姑且不论,这至少满足了一些人的好奇心,以资谈兴。就某些标准而言,这是一本适当的中产阶级读物。
1999年7月5日凌晨,我从地下室旅馆的硬板床上醒来。大学毕业后回到上海的第一个早晨,我被街头一团浊热的空气包围,心底坚硬、陌生、和古怪。早早拎着两大包行李去上班,站在楼下仰望这个即将进入的城堡,不免略感荒谬。由于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流寓不定,所以我在公司的柜子里常年放的不是文件,而是行李:衣服、书籍、甚至刮胡刀。
正在沿着经济轨道全速前进的中国,常常使西方人想起日本:只不过这一次是“十倍大的日本”。不过似乎还没有人指出,中国也将面临日本所曾经历过的那种满足与虚无。
就在数年前,西方还习惯将台湾的国民党人称之为“民族主义者”,而国民党人本身反而对自己究竟是哪一个民族的“民族主义者”而吞吞吐吐;与此同时,对岸北京政府的合法性却越来越依赖于民族主义,俨然以传统文化的继承人和保护者自命,这无疑是颇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中国人现在逐渐熟悉了自己的国际形象:一面是红色资本主义的好学生,另一方面又是无法无天的盗版和窃取技术。面对这头庞然大物,西方有点拿不定主意,所以时而和它调情,时而又大叫大嚷敲打一番,以满足不同人的生理需要。我们也将日渐习惯间歇性发作的“胸衣大战”或“鞋子大战”,不过全面贸易战争不至于爆发,毕竟十三亿人是个不小的市场,“我们总还得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