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9年以降的欧陆大国兴衰
时间:2005-01-28

一、盛衰

近代以来,欧洲大陆的力量均衡,主要由三个最强大国家决定:法国、德国、俄国。在多数情况下,总是两个较弱者反对最强者。1789年以来的三国兴衰,可以分成六个阶段:

阶段一:1789-1830:  法国称霸,控制德意志诸邦,但入侵俄国失败;
阶段二:1831-1870:  俄国强盛,成为欧洲宪兵,德法逐渐兴盛;
阶段三:1871-1913:  德国崛起,和法国成为世仇,与俄国关系急剧恶化;
阶段四:1914-1945:  世界大战,德国遭到彻底击败,法国严重削弱;
阶段五;1946-1990:  苏联政治、军事力量强盛一时;德法在经济上兴起;
阶段六:1990-              德法轴心,苏联解体,俄罗斯被极度削弱。

以上六阶段,大致都以40年为一个周期。在欧洲大陆激烈竞争的环境下,一国极难达到这一目标:保持40年以上的强盛并维持这一力量均衡不被打破。

要谈论1789年以后的历史,可能需要回到1453年,回顾当年发生的两件对欧洲具有深远意义的事件:拜占廷帝国的灭亡和英法百年战争结束。

百年战争结束后,英法都成为民族国家,在战争中建立起常备军的法国不久就成为欧洲最强大的国家,并在路易十四时代达到鼎盛。而同时,以拜占廷帝国继承者自命的俄罗斯开始兴起,1689年彼得大帝即位后,更加快了这一进程。

这三个强国都有过称霸整个欧洲大陆的梦想,然而这一梦想都超过了他们自身力量所能承受的极限,因而无一例外地破灭了。在整个200多年的历史中,可以看出,德-俄关系和法-德关系,经常有力地支配着整个局势。当这两种关系都急剧恶化的时期(如一战、二战),往往会爆发可怕的战争;当这两者稳定下来时则是通常可以确保整个欧洲大陆的和平——然而,这种平衡的局面通常总是十分难得。

二、吊诡

在欧洲近代史上,多次出现这样一种局面:人们对一个曾经强盛、但现在已处于衰落中的国家保持着极强的戒心,却因此忽略了一个正在崛起的新兴强国。

在西罗马帝国崩溃之后长达一千多年的时间里,法军几乎一直是欧洲大陆最强大的陆军。1789年法国大革命后,由于法军多次击败欧洲各国的反法同盟,更加深了中东欧国家的担忧。因此在1860年代,尽管普鲁士取得一系列胜利而使力量对比产生了大转变,但耐人寻味的是欧洲普遍担心和怀疑的仍然是法国,而拿破仑三世甚至很难使法国摆脱外交孤立。

同样的情形也适用于一战后的德国,除了英国不主张过分削弱德国以外,其余各国都对之怀有强烈的戒惧心理,而苏联和美国两个新兴强国,却反而没有人加以多大关注。

苏联崩溃后,这一幕又重演了:欧盟在短短十几年内几乎将俄罗斯逐出了它所有的传统势力范围。实现西方式民主并不能打消西方对俄罗斯传统的恐惧感,相反,人们所能想到的,总是趁对手衰落的时候加以最大限度的削弱。部分由于这一原因,德国能从战争的废墟上重新站起来,并重新获得了自己应有的地位,而没有受到各国的敌视和抵制。

三、俄罗斯:支持中欧统一的代价

1795年,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在去世前说:“我两手空空来到俄罗斯,现在终于通过我的努力为俄罗斯送上了我的嫁妆,这就是克里米亚和波兰。如果上帝让我再活上两百年的话,我就会占领整个欧洲。”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欧洲的局势正因为法国大革命而起了极大的变化。这个在位33年的德国女人,象征了俄国近代史上长达三百年的现象:大批德意志血统的人在俄国得到重用。在她身死二百年后,俄国不但没有占领整个欧洲,相反,连她的嫁妆克里米亚和波兰也都丢了。

直到1756年七年战争时为止,俄国的主要敌人一直是法国,它经常联合普鲁士和奥地利共同反对法国;而法国则支持波兰、瑞典和土耳其反对俄国。尽管俄国女皇伊丽莎白害怕普鲁士的强大,但事实证明,普鲁士作为一个强国的兴起,对俄国来说,不是威胁,而是力量的一个组成部分。

事实上在1814-1870年之间,普鲁士在关键问题上从未采取与俄国不一致的立场,普鲁士-德国一直是俄国最持久、可靠的盟国。当时俄国的政治家担心的不是普鲁士的强大,而是它能否足够有力地避免和抵抗反俄同盟的入侵。

1856年克里米亚战争的失败给俄罗斯民族自豪感以沉重打击,由此兴起的强烈民族主义,引发了人们对占据政府要津的德意志血统的反感。泛斯拉夫主义者现在旧恨重提,强调斯拉夫人与条顿民族的殊死搏斗。

然而俄国一直担心的,却始终是其传统敌人:法国。对于德国统一,俄国的反应是迟钝的;相反,它还一度采取支持态度。但德国统一后,不再采取和俄罗斯一致的立场,尤其当俄罗斯试图削弱奥地利的时候。两国之间缓冲地带的消失,带来一个严重后果:两国长达200年的传统友谊断裂了,现在,血腥的对立开场。

1890年,“再担保条约”被废除,这标志着德俄结构崩溃,德国不仅放弃了与俄罗斯的联系,还寻求同其敌人(英国和奥匈帝国)结成排他性同盟。次年,法国舰队到俄国访问,100年来一直被禁止的法国国歌《马赛曲》由此开禁——这是法俄结盟的一个信号。

之后就是顺理成章的悲剧:两次世界大战,被摧毁不只是德国,而是所有欧洲帝国。1945年后,苏联获得一个极为有利的、咄咄逼人的形势:即将中东欧分割成一系列在其控制之下的小国。德国人应该感谢1990年苏联支持两德实现和平统一——尤其这是俄国需要再次付出惨重政治代价的那种统一。

四、1990年以后的欧洲

自1453年退出欧洲大陆以后,英国一直对大陆的局势保持着冷眼旁观的警戒姿态。作为一个“离岸平衡手”,它的角色是相当清晰和始终如一的:保持欧洲大陆不被任何一个强国所主导。只要能确保这一局面,英国就不太会面临被大陆入侵的威胁。

令人惊讶的是,这500多年来,它真的做到了。而在这500年内,英国参与欧洲大陆的事务,其主要目的一般总是为了维持这种均势局面。每次欧洲大陆某强国兴起,英国必定与它的反对者结盟。无论是拿破仑法国、纳粹德国、苏联,只要出现一个大陆强国企图主宰整个欧洲,英国总是加以反对。正如英国历史学家Alan Palmer在《俾斯麦传》中说的:“自维也纳会议以来,任何一个英国政治家都不愿意看到中欧和东欧帝国之间的合作。”

英国一贯作出一副超然的态度,和欧洲大陆若即若离,这种不情愿态度,可以用丘吉尔当年对众议院说的一句话来概括:“我们和它们意见相同,但不属于它们。”

但法-德轴心的出现,使英国的这一传统政策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当大陆上不存在敌人的时候,英国该怎么办?这一麻烦的问题,足以解释多年来英国政治家和公众对于欧盟的矛盾心理了:他们既想置身事外,又怕被边缘化;既想加入欧盟以取得经济利益,又怕被法德轴心控制而丧失独立性。因此,作为这一力量平衡的结果,它转身背靠美国,以寻求摆脱这种焦虑。

对于俄罗斯来,1990年支持德国主导下的中欧统一,和1870年那次一样,其代价是惨痛的。由于现在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形:欧洲大陆两强不是相互敌对,而是结成了牢固的轴心,因此,在苏联西进失败后,现在轮到法德轴心大跨步东进了。

两年前,俄罗斯总统普京提出俄罗斯加入北约,当时西欧各国十分震惊,认为这“好比大象要到浴缸里洗澡,结果浴缸被弄坏,大象也洗不成澡。”这实际上意味着西欧列强拒绝将俄罗斯纳为欧洲的一部分,而对俄国来说,如果既被弃置在外,又不能笼络一批小国来加以抵抗,这几乎就是最坏的结果。

1789-1990年的整整二百年内,欧洲各国争霸的主要战场都在中欧一带,而两翼的英国、俄国则经常进退自如、坐收渔利,处于相当有利的战略位置。现在,这一情形看来一劳永逸地结束了,1990年以后这第六个阶段,是一个崭新的、截然不同的阶段:现在轮到两翼的这两个大国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了。


  发表于  2005-01-28 15:10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怎么看这么眼熟,原来是你原创的啊!
ktwjwuqq ()   发表于   2005-02-14 23:41:47

猫哥什么时候再分析一下东亚地缘政治?
mas_chicago (http://dabenxio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5-02-06 04:49:29

顶一下

philewar ()   发表于   2005-02-05 12:3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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