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
时间:2005-02-11

1/

下午阴霾的长江上,看到被开阔的水面包围的那个岛屿,我那孤独的故乡,仿佛浮在羊水里的一个婴儿。有时想,怪不得崇明话里会下意识地将长江称为“海”——岛屿南部靠江边的我们叫“南海”,西部的叫“西海”,这个称呼暗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萧瑟:通常被这么称呼的地方都是岛上开垦不久、人烟稀少的荒芜地带。

舅舅家就住在西海。他们一家到这里开荒已经有快三十年了。那也是我童年时度过漫长夏季的地方——每到夏天农忙的时候,妈妈就把我送到西海的村庄里,过上几个月,直到立秋时分。

正月初一,雨霏微。我们一家去西海。我已经有两年没来了。湿漉漉的乡间公路上想起很多。到草棚镇换了一辆小面的,从泥泞的小路一直开进去,直到看见舅舅家后面的小竹林,好久没见到生人的黄狗一阵狂吠。

这些年来,感觉舅舅他们明显地老了。夫妻俩虚岁都是六十三了,两鬓苍苍。如今一对儿女都早已成家,都以孩子读书要紧为由,搬到县城去了。这个多风的村庄,有时使人加倍孤独。

看到我和SUDA,他们很开心。前两天听到我要来,舅妈泪汪汪的——她为人沉默寡言,但很重感情。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还说起很多我小时侯在这里的故事。很多年了。

2/

和SUDA冒着细雨一起沿河岸的小路出去散步。路边是成片的桔园和卷心菜,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长在地里的卷心菜,又惊又喜。

在运河的桥上,我远远地看见这个稀树掩映的村落。这里盛夏的水稻田和大片的西瓜地,都曾经是我熟悉的。我想起那时经常唱的乡下童谣:

“娘舅娘舅/喝酒像漏斗/吃饭像饿狗/困觉像木头。”

我的舅舅确实就是这样,除了不善喝酒。他身体健壮,粗手大脚,睡觉的鼾声隔壁也听得见。他在大哥结婚时,端着盘子四处走,村里的姑娘们过来看热闹,他笑嘻嘻地去搭讪,认识了后来的妻子。

他是个粗豪梗直的汉子,不善言辞。祖上除了两间漏雨的房子,没有什么遗产。于是婚后就带着妻子去开荒。那时的西海比现在更荒凉得多,大片的原野上只有一栋孤零零的楼房,供这批开荒者们居住。这里的劳作十分辛苦,但有大片的土地,几年后(1982年),他用自己几年来的辛苦所得的七千元钱,盖起了一栋楼房,在那个年代里,算是十分富裕的人家了。

他和我妈实际上并无血缘关系——我妈是陈家的养女。但对我来说,这个“舅舅”要比上海那两个流着相同血液的人更可亲的多。

第一次到西海时我大概是四岁。那里寂静、荒凉、多风的夏季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小表哥经常带我出去玩,他那时顽皮好动,所有乡下男孩的游戏都精通。他还会颇有侠气地掏出藏在自己毛竹筒里的硬币来,去给我买两支4分钱的冰棒,然后说:“你妈很小气,冰棍都没得吃,表哥给你买!”后来他带我去水库游泳,回家被舅舅打得半死——因为水库水很深,舅舅担心我当时如果也下水,很可能两个孩子都淹死。他很倔强,既不哭,也不求饶——我则在旁边一直哭着叫舅舅别打了。

这个倔强顽皮的男孩,现在成了个沉默威严的父亲。他买了一辆五吨的大卡车,每年跑运输的收入不下十几万。

西海这一带离长江边已不远,沙地里特别适合种西瓜。我童年时,舅舅他们下地前,经常给我个西瓜,切掉个盖子,给我一把勺子,慢慢地吃,吃完他们也就差不多收工回来吃饭了。

只是这一带人烟稀少,邻居之间住得也比较远,和我同龄的孩子更少,记忆中那些夏天仍然非常寂寞。夜凉时候,就和他们一家四口,一起在楼上的阳台上数星星。旷野里的星星,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3/

1984年,舅舅被判入狱。因为他和村长等人一起盗卖集体鱼塘里的鱼。当时虽然包干到户,但鱼塘、牲畜等仍然都算集体财产。好多人已经在暗暗违抗这一条令了,偷偷地卖鱼,最后东窗事发,村长最严重,被判了三年徒刑,舅舅是两年半。

等到他出狱,却啼笑皆非地发现已经没有所谓“集体鱼塘”了,任何养鱼卖鱼都成了合法行为。他自己也开起了鱼塘、蟹塘。他一直觉得欠妻子很多,在他入狱的那两三年里,她太不容易。

那以后,我夏天也再没去过西海。已经二十年了。在这段时间里,表姐出嫁表哥娶亲,我也长大成了一个在上海的异乡人。似乎只有他们的生活仍然日复一日,打鱼种菜。

舅妈做了很多菜,满满两盆30多只螃蟹,这在我们乡下是很隆重的了。大家说起很多往事,是我听过多次也说过多次的往事,也是还将永远说下去的。确实,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长大并不重要甚至是必须要加以忽略的,只有童年时的那些琐事才具有永恒的意义。

4/

正月初二。坐火车南下。看见大雪在风中蓬勃升腾,覆盖着安详无声的大地。


  发表于  2005-02-11 08:39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过年好!^___^
cz ()   发表于   2005-02-12 22:42:56

一个年,分成两个地方过......
shcj54 ()   发表于   2005-02-12 22:13:20

2000年底,我客居他乡一年回沪,在新客站犹如吃了哑药,上海话哽在半喉愣蹦不出来,第二日上班,写字楼内的气氛简直让我窒息,有女孩子瞧不起我这个“乡下人”,我便索性隐藏起上海人身份,乡下人做到底。这种情况很有趣,维舟是离开相对弱势的故乡去到相对强势的地区,我是从相对强势的故乡去到相对弱势的地区,经历过巨大的生活反差,大家不约而同都对弱势地区产生了强烈的依恋。幸运的是,维舟依恋的是身心相系,血脉相连的故土,而对我所依恋的那片土地来说,我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想到这,心有点痛。



将来去到纽约、巴黎,我也能如维舟般深深地怀念起浦江边的青葱岁月吗?

歪歪 (http://www.ForFrontier.com)   发表于   2005-02-12 03:30:08

祝你和SUDA春节好!有时候,真的不愿意再提起这些事。
auerbach ()   发表于   2005-02-11 22:34:52

暮色苍茫来,想到少年闰土了
jinying (http://jinyi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5-02-11 18:4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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