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语言
时间:2011-01-23

一、

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抵达了康国。看到它第一眼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以往听过的那些关于它的传说大概都是真的。确实,在长安时我也不止一次听那些胡人提起这座辉煌的城,只是当时听起来像是一些患有思乡病的人对故乡难以克制的不实赞美。没想到我最终竟然作为战俘来亲眼验证了一番传说。列队穿过东城的中国门时,我疲惫地向外张望了一下。向东一万里是大海,向西一万里是沙漠。那一刻好像整个大地只剩下我一个人,那时我确信,自己恐怕再也无法活着回到大唐了。

自从四月在怛逻斯战败以来,我们两万人已经被驱赶着向南跋涉了一千多里。没有人清楚此行的目的地是哪里,也没有人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将是什么。虽然没有人说话,但从人们的眼神里看到的都是一样的三个字:活下去。

所有的战俘在康国被分成了好几组。在西域从军的这些年里,我已经听人说过,粟特、突厥和大食人最看重的是工匠,其次是农民,剩下的老弱则很可能被流放为奴隶。怛逻斯以南十几里外的小孤城有三百多户,当初就是被突厥掳掠来的奴隶,如今再无可能还乡。因此,当被查询到时,我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身份:和张二哥一样,我是一名“造纸工匠”。

查询我的是一个胡子卷曲的粟特胡人,出乎我意料,他的汉语说得相当好。当我表达自己惊讶时,他耸了耸肩:“啊,这不难,从长安到罗马,我会这一路上所有的语言。”继而狡黠地笑了笑说:“除了造纸术,你还会一门更有价值的技能,你知道吗?”正当我愕然不知以对时,他低声说:“……就是你说的语言。”

二、

就这样,我作为一名造纸工匠居住了下来。除了少数曾东至大唐的商人外,这里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纸,当然更不知道怎么造出来,不过纸的好处对他们来说仍然是一目了然的。虽然我事实上只能做一些最基本的工序,好在张二哥懂得如何造出纸来,这就够了。

我没有一天忘记出逃的念头。每天晚上我们都忍不住思念长安。但我们没有工钱,无法准备下粮食、饮水和骆驼,就算我们趁禁卫不备逃离,也早晚会饿死或渴死在沙漠里。

这时我突然想起那个粟特人说的话。以后每次去集市上采购造纸要用的破布、树皮之类的原料时,我都会设法去看看他是不是在某个角落里。我找了很久。直到有一天,背后有个人用汉语对我说:“我的朋友,你是在找我吗?”——没错,就是他。

他把我带到一个偏僻的院子里,里面种满了树。他背对着我开了土屋的门,一边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找我,而且我也确信我能帮到你。”是的,我想问他那天的话究竟什么意思。“唔,你要知道,这里——撒马尔罕,是世界最大的市场,在那个集市上你能听到26种语言。每个人都要做生意,而做生意就得会语言,否则你无法跟人沟通——有时翻译也未必可靠,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你自己就懂多种语言。”好吧,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他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懂那么多语言吗?因为我做的生意就是贩卖语言。”

尽管我在长安时就听说过这些胡商会出售各种奇奇怪怪的商品,但我确实从未听说过还有这么一回事。“你没听说也不奇怪,因为在长安没有这样的市场——没有一个中国人愿意购买粟特语、波斯语或大食语,这生意做不起来;相反,在这里,因为有很多人要去中国做生意,对汉语的需求却非常大,而货源很少。”他凑近来说,“在我这里,汉语是标价最贵的一种语言。”我稍稍明白了一点,但还是不懂,一个人怎么能出售自己所说的语言呢?又怎么能购买一种语言呢?“这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他对我说。

当拿着一袋银币回到工场时,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哑巴。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眼角似乎看到他往我右耳里塞进了一只黑色的甲虫,继而一阵头痛欲裂,醒过来已经变成了这样。他对我说了句什么,但我已经完全听不懂——这是我后来发现的,我不但无法再说汉语,连张二哥说的话也已经听不懂。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仍然还能写汉字。我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计划,我要张二哥和我一起回长安故里。他仍然没有从震惊中缓过劲来,眼中滚落两行热泪,口中喃喃说着什么,只是我再也听不懂了。

这一夜我没有闭上过眼睛。多年后想想,我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三、

我的计划永远也没能实现。第二天早晨,一名骑着骆驼的大食军官带走了张二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虽然我仍然能听见所有的声音,但事实上我已经既聋又哑,不能理解任何一种语言的含义。我焦急地在纸上写下自己要问询的话,让人帮我去打听,但这并不容易。直到十天后,我才依稀得知,张二哥被带去大食帝国的库法城,因为大食王也想在那里建一所造纸工场。

我立刻设法去找那个粟特胡人。我不能一个人东归,我和张二哥早已立誓同生共死。在比划了很久之后,他终于大致理解我想要往库法城,并向他购买一种路上能通行的语言。他打开一个罐子,掏出那种小甲虫,塞进我的耳朵。“听到了吗?我现在用波斯语和你说话。”我听到了。那真是不可思议,我的舌头卷起来发出了自己从未想到过的音,然而当我写下来时,却仍然只会写汉字。所幸,波斯语比汉语便宜一些,他多少给我留下了一些银币,使我至少还有点钱可以买骆驼和食物、饮水。

临走前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为什么要购买我的语言?当时我们有两万名战俘,很多人或许不要你花一分钱,就能掠夺他们的语言。”他笑了笑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呢?确实,你们分为工匠和农民的这两组人,还保留了自己的语言,因为你们的技术比较复杂,还需要彼此进行交流,但剩下当奴隶的人,反正使唤起来跟哑巴也一样……”我感到一阵愤怒:“你这个贪婪的人,你为何要剥夺那么多人的语言?”他耸耸肩:“市场需求就有这么大,况且,”他指指我的耳朵,“这种小虫不到一年就会爬出来死掉,到时候如果你还要维持语言能力,得再购买。”

离开时我听到他在背后喊:“喂,你这个没有礼貌的家伙,难道不正是我帮了你吗?否则你一辈子也学不会波斯语!”

四、

我再也没能找到张二哥。整整十年时间里,我向西走过了波斯、大食、苫国和拂菻,在每个大城市的集市上打听他的消息,但没有一点音讯。到后来,我的行程越来越漫无目的,因为那个唯一的目的似乎已经渐渐不现实,我甚至常常怀疑他可能早已死了,或者半路回大唐去了。而我的追寻,看起来倒像是在旅游。这使我有时夜里感到一阵愧疚。

这件事越来越显得不真实而荒谬。有时我喃喃自言自语,听到的却是自己在讲波斯语或大食语。我说的东西没办法写下来,而写下的东西也没法说出来。有几个夜里,我甚至在想,假如我真的一辈子也无法回到故乡,那么汉语可能就是我剩下的唯一故乡——但我却早已将它自愿出售了。现在我剩下的,只有还能书写的汉字,但在这一路上却几乎不再能用得着,除非我自己写给自己,自己与自己用汉字对话。

在大食的库法城,我遇到了在那里的京兆府人樊淑、刘泚和河东人吕礼等人。难得在异域遇到国人,而我却已经完全失去了故土的语言能力。依靠着笔谈,我知道他们从未在此见过任何造纸工匠。我想,张二哥大概确实从未抵达这里。

我该回去了吗?但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完整的我了。

五、

从巴士拉放船,这是我在颠簸的海浪中一直在想的问题。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变成一个自己的陌生人。

我决心做一个哑巴。


  发表于  2011-01-23 22:36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前一段喜欢上了一个姓康的女孩儿,眉目如画难以形容。回族人与汉族逐渐通婚到西域意味由浓转淡,就是那种天然潋滟的姿容。

写到这,伯颜我心中隐隐作痛。

估计她祖上应该是昭武九姓,康居国破后逃难到中原的。
 回复 阴山伯颜 说:
如果她真是昭武九姓之后,那也汉化一千多年了,可能这个“西域意味”她本人也不大在意吧,更多的恐怕是伯颜兄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2011-02-04 21:07:50)
阴山伯颜 ()   发表于   2011-02-04 01:46:41

很好啊。
丰禾 (http://www.hx569.com )   发表于   2011-01-26 16:11:01

他为什么不用汉字写波斯语啊,咱们的表意文字强大得很啊哈哈哈。
dabenxiong (http://dabenxio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11-01-24 14:43:05

这篇文字是从杜环的故事衍化的?
 回复 大秦猛士 说:
是,两三年前看杜环《经行记》后一直想写的。当然,原著基本没有故事可言,我只是借了这个框架。
(2011-01-24 13:35:22)
大秦猛士 ()   发表于   2011-01-24 13:22:28

赞一下,写得真好。
孜新 ()   发表于   2011-01-24 06:4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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