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孤儿:记忆与身份危机
时间:2011-01-28

我对悲剧《赵氏孤儿》一直抱有浓厚的兴趣。只是和大多数人一样,以往我通常聚焦于程婴这个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人物身上,直到那天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谁能证明被他抚养大的这个孩子就是幸存下来的赵氏孤儿呢?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复仇要成功,极大地依赖于韩厥的支持(这也是《史记·韩世家》所清楚表达的观点)。换句话说,赵武的身份只是一个符号,因为事实上没有人能通过生物识别技术来对赵武进行亲子鉴定,赵武之所以是赵武,只在于人们愿意相信他确实就是赵武本人。

这就是我后来写那篇小说的基本出发点。在此我并不关心历史上真实的赵氏孤儿事件的真相(此事本身就有很多疑点),我所惊讶的是,在《史记·赵世家》、京剧、电影等不同的赵氏孤儿文本中,主要人物都毫不犹豫地相信了程婴的解释,而没有产生任何质疑。按照京剧《赵氏孤儿》,“赵武”在十五岁之前都只知道程婴是自己生父而屠岸贾是义父,忽然一夜之间就被程婴讲述的故事说服,认识到自己其实是那个幸存的赵氏孤儿。在技术上说,这是程婴向他脑子里植入和刻写了一段完全不同的记忆,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认同,并彻底颠覆了屠岸贾作为义父的合法性,唤起了他复仇的行动。这个叙事在《说岳全传》中发展出一个更为简化的版本,即王佐断臂之后进入金营,告诉陆文龙其“真实的身世”,从而说服他与义父金兀术反目成仇;陆文龙对这一记忆植入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几乎要拔剑杀死王佐,但他的乳母流泪肯定了王佐的说法——陆文龙最终愿意相信这段记忆,说到底只是出于对乳母的信任感。

在一个没有基因测试手段的年代,生物学上的亲子认定是极为困难的,有时甚至根本不可能——除非两代人相貌差别太大,但那也只是引起怀疑而无法确证。16世纪法国南部有一个著名的案件,一个巴斯克人马丁·盖尔在年轻时抛妻别子远离故乡,多年后有一个自称就是他本人的人回来,受到几乎他所有的亲人和乡邻的接纳;直到多年后真实的马丁·盖尔拖着一条木腿回乡。Natalie Zemon Davis在《马丁·盖尔归来》中说:“在一个没有照片、罕见肖像、没有录音机、没有指纹、没有身份证、没有出生证明、教区还没有按常规进行记录——要是果曾记下什么东西的话——的时代,人们如何准确无疑地确认一个人的身份呢?”最为吊诡的是,后来被认为是真实马丁的这个人,对马丁·盖尔家事件的记忆,居然比冒充他的那个人还差劲。

窃取他人身份认同的故事,有许多变体(如:《白色城堡》中的互相调换身份、《变脸》中高科技外表下的敌对双方的互换身份、《影武者》中替身逐渐变成真身、《第六日》中克隆人的身份取代),在美国文化中甚至发展出了一种带有暴力色彩的恐怖类型(如《劫夺人生》海报上所言:“他为了成为你而杀死你。”[He would kill to be you]);甚至在现实生活中也不乏其例,如国内冒用他人身份参加高考的罗彩霞等案(中国真是个魔幻现实主义国度),台湾不久前也有一个试图盗用被害者身份的故意杀人案。

赵氏孤儿当然与这些发生在成人之间的身份窃取都有所不同,在传统中国故事中,更常见的桥段常常是以自己儿子去替换下要拯救的忠良之后(不知这是否算“杀子的文化”的体现?),如京剧《法场换子》、《二堂舍子》都是。作为一个孩子,赵武的身份,事实上都取决于程婴的给予——赵武本人并不确切地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在这个悲剧中,有能力证明赵武真实身份的只有三个人:程婴、程妻、庄姬。但正如我在小说中试图证明的,在某种情形下,这三个人的证词实际上也是不足为证的。如果没有特殊的胎记及外貌上的相似(后者也不足为凭,在京剧中,庄姬和15岁的赵武在阴陵重逢时,根本没有认出他),庄姬无法确认这个已经15年没见的孩子的就是自己儿子;程婴当时神经高度紧张,他确实有可能完全没辨别出孩子被自己妻子掉包了;而对程妻证词的采纳则更微妙一些:因为对她证词的相信与否,取决于她神经是否正常。

使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语,我得承认是在下意识中受了《禁闭岛》的影响。程妻是否神经正常,确切地说是无法判定的,因为两种解释均可成立:你可以说她确实是因为失去亲生儿子,造成严重心理创伤,因而幻想自己抚养的其实一直是亲生儿子(这个孩子也确实一直叫她妈),直到15岁他变成“赵武”,她又一次失去儿子,因而病情加剧,临死前终于出现强烈的幻觉,心理上认为自己当年掉了包;也可以说,她临死前的叙事逻辑清晰,说的是事实,只不过此前她不敢向丈夫说明。

程婴的态度也至关重要:由于他相信活下来的是赵氏孤儿,所以内心一直也有丧子之痛,怀有对妻子的愧疚,且由于这个秘密在15年内不能让包括“赵武”在内的绝大部分人知道,所以连他们夫妻之间也无法公开谈论这一点。这种强烈歉疚心理的存在,也使他觉得妻子总像是和他一样悲痛。如果赵武确实被程妻掉包过,程妻的表现可能会十分平静(因为她确切知道死去的不是自己儿子),但在程婴看来,这种平静反而会显得像是特别不正常(因为他本人认定亲生儿子已经替死),甚至假如程妻说“我不悲痛,我儿子没死,他现在不是好好的么”,这句话也有歧义:既可以被认为是对事实的陈述(如果确实没死)、也可以被认为她不能接受儿子已死的事实,精神上发疯以致出现了幻觉,将活着的赵武视为自己孩儿。因此,这一关键事实的认识差异(而程妻直至死前又无法确切地说明这一差异),将造成夫妻俩的理解两歧,有时甚至使程婴愈加确信她是发疯了。

如果第三幕的夫妻对话改由程婴来转述给另一人(例如赵武)听,效果可能会更加复杂,因为人们无法判定他转述的真实性,甚至可能像屠岸贾临死前说的,程婴是否是一个故意留下自己亲生孩子的阴谋家?当然,这里还有一个无法避开的问题:如果他果真是故意如此,那么他根本不必伪称自己妻子掉了包,而完全可以选择闭口不言。

因此最终我试图让这个故事发展到这一程度:任何人在当时的技术下都无法认定赵武的真实身份,他们只能在几套两歧的话语迷雾中兜圈子。对赵武而言这是残酷的现实,因为最终这些都将由他来承受,而不同的身份对他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然而正如我在小说中想要着重指出的,这只有对他才是问题,对别人而言,他就是赵武,且只能是赵武。对他本人而言是身份危机的东西,对别人而言(尤其是晋景公)则是政治问题;说服一个人相信你的身份变换是很困难的——不论是从程武到赵武,还是从赵武到程武。

冒用他人身份可以产生严重的政治后果——试想想清朝时著名的“朱三太子案”,民间传说朱三太子在京城陷落时没死,此后有许多人伪称朱三太子揭竿而起。他们中间可能没有任何一人是真的,但却都能找到一批动机不同的追随者,因为没有人真正见过朱三太子,说到底只是你那个人扮演朱三太子这个“角色”是否能获得别人采信。在古代特别容易有这样的事件,北宋覆灭后君臣离散,出现了大批冒牌宗室。俄国普加乔夫农民起义中,普加乔夫也冒称自己就是没死的彼得三世。俄国甚至还出现过冒牌货成功夺取沙皇皇位的事件,即伪季米特里。当然更常见的情况是给自己另外伪造一个第二身份,如刘邦自称是斩白蛇的赤帝之子,赋予了自身新的合法性。

因此,说到底,“赵武”是一个许多人都能扮演的角色和符号(尤其是:没有任何人知道“赵武”应该是什么样,因为他不是在成人后才被取代身份的)。理论上讲,程婴把任何一个孩子抚养大,告诉他:你就是赵氏孤儿,这个孩子多半都会接受这一身份,因为程婴掌握着刻写他记忆的权力。大部分其他人,关注的其实都不是他在生物学上究竟是谁,而在于他的社会认同和那个符号本身。只有程妻相反:按她临终前的叙述,她只在意自己的儿子是否活下来,而不在意他到底叫赵武还是程武。古龙小说《边城浪子》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被看作是赵氏孤儿的反讽:书中傅红雪一直被当作白天羽的儿子抚养大,长大后立誓为父亲复仇,但最终证明,他其实却是个被拿来掉包的孤儿,另一个主角叶开才是白天羽的儿子。


  发表于  2011-01-28 09:22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不过,从对生活的体验来看,在关键人物的揭开主角的身世真相之前,一般主角在自己成长的过程中会听到一些关于此的风言风语(真相揭示前的酝酿期),潜意识里应该是有思想准备的。在那么短的时间(一夜之间或者一两天)去接受突如其来的身世真相不太可能。
 回复 guqinor 说:
在日本遗孤的故事中,这样的事确实很多,因为知道此事真相的人很多,这种情况下有风言风语很正常。但如果真像小说中这样,只有程婴之妻知道真相,而她也没透露过;并且没有人怀疑赵武和赵朔/庄姬长得不像,那么也未必一定就有风言风语。
(2011-02-04 21:05:23)
guqinor ()   发表于   2011-02-04 14:59:16

维舟兄弟新年快乐啊
花大熊 ()   发表于   2011-02-03 11:10:37

身份这个概念之于社会和个人的重要性是不对等的,对当事人无比重要,对社会无足轻重。个体要想尽可能地摆脱这种悲惨境地,唯有不买社会关系的帐,我行我素。
wynn ()   发表于   2011-01-30 16:02:52

主观认识必然要追求客观真实,但这追求必然有限,这个限由具体的社会环境决定,主观逼近客观到一定程度后,再往下就成本太高,不得不中止了。

所以我觉得对身份真实性的追求不必太执着,不管是他人还是本人,探知并逼近当前社会环境所能支持的最大的真实限度就行了。利用已有的条件,活成自己,才最重要。
 回复 wynn 说:
对身份真实性的追求,对一般人来说当然是“不必太执著”的,但毕竟对本人而言毕竟还是很重要的。当然你说的这些,包括“活成自己”,都是明确的现代观念,按照普实克的说法,这是个人主义和主观主义的体现。
(2011-01-30 10:02:04)
wynn ()   发表于   2011-01-30 01:44:06

然而主观世界只能在一定范围内偏离客观实在,并不能彻底背离之。主观的“规则”毕竟强不过客观规律。认识到这一点,科学工作者孜孜以求想让主观认识尽量贴近客观实在。认识到这一点,许多人要求“真相”。而真相就像赵武,叙述者说啥就是啥,只要不犯让女孩来当赵武这种明显错误,一点偏差,没有人在意,对公众对社会没有影响。
wynn ()   发表于   2011-01-30 01:43:38

对于主观认识而言,“什么是真”的问题并不是指什么是客观真实,而是“哪种解释/哪个故事是主观最可以/最愿意接受的”。对于主观认识而言,没有绝对的真,只有相对的“更真”。
wynn ()   发表于   2011-01-30 01:42:53

在主观世界里,主观认识比客观实在更重要。主观认识承认的“名份”,“关系”,遵照其所承认的“规则”行事。因此在主观世界里,名分比其实体代表更重要。任何实体都可以通过规则认可的手续代表某个名分,使各名分之间的关系得以维系。就像老皇帝暴毙了,就从他的众多后代子女亲属中挑一个出来当皇帝,不管这个人具体是谁,大家一样朝拜。以前哪家没有儿子就抱个养子来继续姓氏香火,也是出于同样的认识。
wynn ()   发表于   2011-01-30 01:41:49

呵呵,你还真是写4000字的小说要配3000字的说明啊。不知道众位读者会更喜欢你的哪一篇。不过究竟真的是赵武还是程武,对赵氏家族来说其实是非常重要的,这直接决定了死者对祭祀的香烟能否飨配,血统的混乱可以说是宗法社会的最大忌讳吧。
 回复 季秋 说:
嗯,按《史记》中赵世家、韩世家的记载,赵武能复仇也是因为赵氏祖先大业作祟,引起晋景公关注。当然了,这个在小说中就不管啦,在京剧中也没这个关键情节了。
(2011-01-28 22:19:39)
季秋 ()   发表于   2011-01-28 20:5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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