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公敌
时间:2011-02-14

有些人称赞他是英雄,另一些人则指责他是恐怖分子、罪人和强奸犯,对他发出全球通缉令;支持者把他视为击败巨人哥利亚的大卫,而反对者则谴责他像本•拉登一样使用卑劣的不对称攻击。从来没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成为一个全球性意见领袖,当一些企业宣布不再向他提供支持后,全球黑客自发进行报复。他既受到疯狂崇拜,又遭到刻骨憎恨,但两边都认为他发动了“第一次信息世界大战”。当然,你已经猜到,他是阿桑奇。

自从他所创立的维基揭秘网站三次披露总计74万份美国在伊拉克、阿富汗的战争文件及秘密外交电报之后,围绕他的激烈争议就一直没有间断过。外界大多把视线盯着他所揭露出来的秘密上面,但这一事件之所以能够被载入史册,并不在于那些秘密本身,而在于它对机密信息获取的方式、规模、来源带来了一种革命性的变化——如果说人们有争议,那就在于:人们现在尚处于这一冲击波的漩涡之中,无法认定它究竟带来的好处多,还是坏处多。

内幕人士披露一些机密,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水门事件的内幕就是由神秘线人“深喉”提供给媒体的;但在维基揭秘出现之前,从来没有那么多人能一下子获得那么庞大的原始机密信息。这种独家披露,以往是记者的专利,但阿桑奇却并非记者,他只是建立了一个技术平台,并决定将他人自愿提供的资料(他恐怕难以仔细审核所有这些海量信息,甚至无法辨别其真假)予以公开。

他之所以决定公开这些信息,是因为他秉持这样一种信念:公民理应有信息自由和知情权。即便美国人也难以否认这样的原则:如果美国政府干了某些见不得人的事,那么防止它滥权并予以监督的首要一条就是公开事实真相。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年水门事件和莱温斯基事件中,美国“动摇国本”也要彻查到底的原因所在。令美国政治家备感尴尬的也正是这一点。就像希腊古典戏剧中的场景一样,如今的悲剧在于:争议双方所各自秉持的原则产生了相互冲突。美国政治家希望维护国家利益,而阿桑奇则支持公民信息权利,就其自身而言这都是最高的善,但它们却彼此对立。

很少有西方政治家公开站出来支持阿桑奇,相反,他们中一些人的发言表明他们将自己视为受攻击的一方。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宣称维基揭秘的行为是“对国际社会的进攻”(这是试图让其他国家加入反对它的行列),意大利外长佛朗哥•弗拉蒂尼则将之视为外交领域的911事件,美国副总统拜登干脆称他是危险的“高科技恐怖分子”——这看起来简直跟谴责本•拉登的语气一模一样。

阿桑奇当然不是本•拉登,但两人确实有一个相同点:他们都领导着一个非国家行为体对抗超级大国,也因此成为国家公敌。一个民间自发的跨国非政府组织,通过一种非对称的打击手段和技术力量,竟然让世界最强大的国家穷于应对,这听起来简直犹如通过阿基米德支点撬起了地球。似乎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维基揭秘只是又一个新的例证,表明非国家行为体正日益活跃,并走向全面复兴。

在国家力量尚无法全面控制政治边界以内整个社会的时代,非国家行为体的活跃原本是相当普遍的现象。不驯服的部落、土匪、海盗、异教徒、黑帮等等,都常常游离于国家控制之外,过着既自由、自治又无法无天的生活,有时甚至取代并行使一部分国家职能。但大致以1750年为界,欧洲近现代的绝对主义国家发展并完善了国家的强制系统,逐渐控制、吸收或消灭这些与国家关系不明确或公开对抗的非国家集团。和古代相比,现代社会的暴力现象远远要少得多,其主要原因就是:在任何现代国家,除了国家以外的任何行为体使用暴力都是非法的。

然而,在现代技术和组织能力的武装下,非国家行为体正在再度兴起。在索马里这样的国家,政府不是支配性角色,武装派别、民兵、小团伙、部族之类的非国家行为体都扮演着重要角色。在发达国家,网络黑客和跨国公司也十分活跃。进行战争、发行货币等等,以往都被认为是现代国家所独占的,但这些年来,我们已亲眼目睹:基地组织竟然能发动并进行一场战争,而网络上的虚拟货币也实际上侵蚀了国家垄断的货币发行权。

这不完全是好事:在一个主要由国家权力组成的国际社会中,虽然国家无法了解他国的真实意图,但交往的规则和国际法是清晰的;然而非国家行为体却完全不遵守(或它们认为没必要遵守)这类规则。因此,当代一些冲突的特点是:一些最残忍血腥的战争行为,常常是非国家实体造成的;而情报机关通常无法有效地监控并提供它们发动袭击的警告。跨国公司的兴起也削弱了民族国家的权利,据说可能导致一个全球帝国的降临。

但这也不全是坏事:现代非政府信任网络的强化和扩展,是一个全球性的现象,无数NGO(非政府组织)起到了相当积极的作用,而按照哈耶克在《货币的非国家化》一书中的观点,现代国家无法控制国际间流动,甚至可能是一件好事。在这个过程中,网络尤其提供了极为重要的技术支持。阿桑奇抱有一种无政府主义的信念,即他对待国家权力的态度是要抵制它,而不是要夺取它。他把个人自由视为最高的善,其他政治利益则并非他所考虑的关键,犹如19世纪无政府主义作家Laurent Tailhade所言:“如果姿势优美,牺牲者又何足挂齿!(What do the victims matter if the gesture is beautiful!)”

说到底,难以控制的非国家行为体既可以行善,也可以作恶。他们的行为之所以有那么大的争议,或许也是因为人们现在还无法适应这一新情况。无人知道那个新世界将会是怎样:它会带来一个更多元并存的美好未来,还是一个脱离控制之后无政府主义般的混乱?或许二者兼而有之,毕竟在这个过程中,可能真的“破坏即创造”,它既能带来对抗干预的自由权利,也可能增强不同行为体之间冲突的可能性。正如沃勒斯坦所言,有时候追求人类自由,距离无政府主义仅有一步之遥。


  发表于  2011-02-14 20:11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假设某宗教国家严格遵循教法,大祭司有诠释教法的权力
可以想见,就算大祭司没有任何公职,在法律上是完全的平民,但他实际上控制了国家
他可以随时宣布任何事情与教法相悖,并指出什么才是符合教法的做法
可他凭什么诠释教法呢?就凭一张嘴

再假设这个国家内不幸有教派ABCD,每个派别都宣称自己对教法的诠释才是完美的
那么,他们之间争斗的行为叫什么?只能叫争权夺利
Kuhane ()   发表于   2011-02-23 10:00:49

个人的号召力怎能与拥有合法伤害力的政府的权力相比?个人完全能够为本身的行为负责,政府能够对自己的行为负完全的责任吗?因为政府是一个组织,担当的是受托人的角色,而其内部又不可避免地存在权力的层层委托,稍有懈怠,代理人风险就会发酵。在我看来,对于个人,自然应当实行无错推理原则,对于政府则应实行有罪推理原则。
冷月独夜行 ()   发表于   2011-02-23 08:41:53

多说两句,很多人都很喜欢说「权力者需要受到怎样怎样的限制」或「只有怎样怎样做才是XX自由」
但这个「怎样怎样」的定义或称标准,完全是由提出这个要求的人自己说了算的
问题是「设定这个标准」的权力本身,就是极大的权力,谁给他的这种权力,这种权力如何限制
所以,这种要求名义上是要限制权力者,实质上不过是拐弯抹角地和权力者争权罢了
Kuhane ()   发表于   2011-02-22 22:03:09

那么,现在到底是谁不跟谁交流?
就拿此时此地来说,我未曾提过任何具体的人、事、物,然后呢?一上来就是“以天下为逆旅、视民众如寇仇”,多大的帽子啊,我说过什么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是邀请我去参加交流的样子,还是押我去参加批判会的样子?
幸好文革已经结束30多年了
Kuhane ()   发表于   2011-02-22 05:52:03

玖羽兄不妨留下豆瓣账号,我们可以多交流一下。
不同观点的碰撞是一件最能促进思考的事,但blog的留言板不是很合适。
我的是www.douban.com/people/3011010/
Pepino ()   发表于   2011-02-21 07:06:51

对非当权者来说,当然有法制这一层天生的制约
可惜“XX自由”这种口号专门破坏这种制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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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Wikileaks爆料的布拉德利•曼宁现在人在那里?笑~

对于个人自由的尺度可以讨论,但不能轻率的站到以天下为逆旅、视民众如寇仇的“秩序主义”立场上去。
Pepino ()   发表于   2011-02-21 06:55:35

内部制约和个人的自律如何是一回事呢?
国家机器的内部制衡如三权分立难道是对总统搞道德再教育么?
Pepino ()   发表于   2011-02-21 06:50:37

何况扯回开头,所谓民间精英的权力,归根结底也是广义上的体制的一部分。
Pepino ()   发表于   2011-02-21 06:46:24

>>Pepino
豆瓣上似乎没有这篇文章

对非当权者来说,当然有法制这一层天生的制约
可惜“XX自由”这种口号专门破坏这种制约
这样,能制约这些非当权者的只剩下自律
而“必须制约当权者”的逻辑告诉我们,没有什么比自律更不可信了
 回复 Kuhane 说:
Kuhane兄看得很仔细,这一篇没通过豆瓣审查。
我个人也相信自律是不可靠的,所以一个允许争论的公共空间是比较重要的,这样每一种观念都不至于获得垄断地位;虽然在现实中,思想的交流也会滋生出极端主义。
(2011-02-20 20:26:39)
Kuhane ()   发表于   2011-02-20 17:18:43

Kuhane:有點意思。不過我以為國家機器只談的上權力,談不上自由。因爲它的行爲只能靠内部制約,外部是沒有力量能阻礙它的,除了造反的和入侵者。
這裡有點荒廢了,不妨到維舟的豆瓣上去討論吧。
Pepino ()   发表于   2011-02-20 16:59:48

>>Pepino

你说得对,当然不能相比

因为“有合法的暴力机关保障的权力”没有“OO自由/XX自由”做保护伞 :b
Kuhane ()   发表于   2011-02-20 13:35:51

有很多非政府的个人也通过各种途径掌握了巨大的权力,比如身为舆论领袖的人,一句话就能决定国家的命运和许多人的生死,而他们也不过是人,何以保证他们不会滥用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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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种類似于名望一樣的東西能和有合法的暴力機關保障的權力相比麽?
Pepino ()   发表于   2011-02-19 21:53:41

根据同样的逻辑,即便说什么言论/信息自由,但如果言论/信息本身就能带来权力,自由就不是纵容这权力的借口
Kuhane ()   发表于   2011-02-19 21:18:33

如果说政治家掌握了巨大的权力所以必须严格监督以防他滥用的话

有很多非政府的个人也通过各种途径掌握了巨大的权力,比如身为舆论领袖的人,一句话就能决定国家的命运和许多人的生死,而他们也不过是人,何以保证他们不会滥用权力
Kuhane ()   发表于   2011-02-19 21:17:54

国家行为体一样既可以行善,也可以作恶。
无政府主义,对政府而言是坏事,对非政府的,是再自然不过的行为。
国家的公敌,也可能是人民的英雄。
又,国家也可能成为公敌。

 回复 VVA 说:
你的设想的国家政权角色,差不多恰如托马斯•卡莱尔曾讥讽的,只是“无政府状态外加一个治安官”。
(2011-02-20 20:29:24)
VVA ()   发表于   2011-02-19 20:3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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