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和Z一起吃饭。之前我已有将近一年没见到他了,虽然我们都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有时觉得上海不像是一个城市,而更像是一个世界。
饭后一起散步到附近的公园里。天高气肃,正午灿烂的阳光照穿枯黄的梧桐树叶,投射在我们身上,却毫无暖意。往日坐满人的长椅今天也颇冷清。坐着聊了一阵。关于工作。关于老同学。关于一些往事。这两年他很不顺,离了婚,又因为财产分割而卖了房子。去年冬天一次老同学聚会,他意兴阑珊,散场后跟我说:“我现在就住在附近,过来小坐一会吧。”
那时他总算已经过了最坏的阶段。每月1800租在市中心一个底楼的亭子间里,居处逼仄,只有十平米左右。我们三个人往里一坐,似乎都已经有点转不开身了。除了木床、电脑桌外,没多少余物。墙上贴着一个陌生女孩的照片,他承认是现在交往中的女朋友。那时他毕业到上海七年了,一切又从头开始。那晚他暖气开得很足,房间又小,烤得我和Suda都暖洋洋的,不过心里不免为他略感凄惶。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说,还是你们这样好,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些。
说这些话时他有些黯然。他素来心高气傲,实习时两个作品就在海外得了大奖,也算少年得志。工作也是在这行中顶尖的公司里,虽不说如何顺遂,至少也少有挫折。很早遇到了意中人,也很早买好了房子。此后有一阵杳无音信,再有他消息时却是传闻他要离婚了。以他的傲气,他不想找我们任何人诉苦。那时想约他出来喝酒,他立刻就明白我的用意了,笑了笑说,兄弟心领了,等我想喝酒的时候会找你的。
现在都过来了。中午在梧桐树下偶尔谈起L,夫妻俩都是我们老同学,恋爱十年,领证都快两年了,婚礼一直迟迟未办,倒是争吵起来会说气话要离婚。Z叹息说,他们俩就像我们当初,两人都欲望太强烈了,都争强好胜,恐怕他们迟早会出事。现在这样压着也不行,只怕有朝一日终究会爆发出来的。
不过今天见到他,不像以往那么颓废了。尽管仍然显得淡淡的。太久了。很多东西都觉得没意思。有时候就是这样,生活的无意义感是最可怕的,即使知道这一点,也还是不知如何才算获得意义。也许这个问题一旦浮现就是致命的。
他问:“Suda在做什么?”“还在画画。”“画出什么名堂来了没?”“没有,何必要有什么名堂?”他笑了笑:“不过你们俩都是欲望很简单的人。”过了一阵,他又说:“她成天呆在家里画画,不觉得无聊吗?你们不如早点要个孩子算了,还等什么?又不像我,”他略沉默了一下,“重新开始真是很辛苦。”
他问起几个老同学的下落。其中一个是我们大一时的班长,一个泼辣的山东女生,因为作风强硬,长得又有点像尹相杰,那时深为他们几个男生干部所不满。以致暗地里打赌她三十岁以前嫁不出去。“现在她也三十岁了,不知嫁出去了没有。”对于大学时代,他隐隐总是有些遗憾,其中之一就是他觉得我们班女生既不美,又与男生相处冷淡,四年青春期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就这么过去了。
和我一样,他对工作的热情已经大减。而这却是我们谋生几乎唯一的手段。有些事都很荒谬。前一阵他们的一个创意,客户和几个消费者看过后都非常喜欢,结果拿去做测试后却被否定了。没有人肯担责任。所有人都期望以这个权威性的测试报告作为挡箭牌,以免万一效果不好,可以声称这是当初认定的;因此当测试不理想时,客户方面也就没人敢于拍板上这条TVC。以前我们还称这类程序为专业,如今我们都更清楚地意识到,那其实就是官僚主义。
坐得久了,颇有些寒意。路口分手时,他忽然问:“你现在还写日记吗?”“不,我已经好几年不记日记了。”他笑了笑:“那就好。鬼知道你那时在日记里把我们写成什么样。”我也笑。大学时他似乎也很讨厌我写日记,因为不知道我写些什么。不过我并未告诉他,我在写blog,对我来说,记忆总还是比遗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