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
时间:2007-11-13

出差去了趟泉州。距我上次到访已整整十年。重到闽南,浑身被一种莫名的气场所包围,略带咸味的海风、路边的宫粉羊蹄甲、口音、海蛎煎、红砖古厝双曲燕尾檐……每注意到一点,心底就有一小块地方的记忆苏醒过来。一切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些在厦门四年里熟知的闽南元素,不可磨灭的印记;陌生的则是它与厦门不具有共性的东西。我似乎已是一个来过多次的故人,随即又想起自己仅仅是第二次来到这座城市。

与上次不同,这次在泉州的三天,我几乎没有个人时间可以支配。除了一个早晨去附近的温陵路看了下书店——每到一个城市,我都习惯去买张地图,顺便搜寻一下乡土史地方面的书。由于未抱多大的期望,这次我的失望总算在意料之中。一个地方对外人来说最具标志性意义的无形资产,往往在本地是最被人熟视无睹的。从书店出来,阳光下猛烈的海风吹袭,让人觉得一阵虚无。此刻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是那个被建构出来的历史上的泉州,而对眼下这座真实的城市,我不但并无兴趣,也并不了解。人们通常总是强调其间的连续性,但每次我自己的感受更强烈的却是那种断裂性:这个泉州与历史上的泉州根本就是两个城市。在某种程度上,我也理解了内瓦尔的话:“我最遗憾的是埃及,它已经面目全非,再也激发不起我的想象”。据说不少东方主义者因此而拒绝参观真实中的那个国度,以免破坏了他本人想像中的同一个国度。

到泉州的次日晚陪客户去北峰那里吃饭。他带了家人和朋友从莆田过来,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家常的情况下和客户见面。这立刻提醒我注意到:自己以往的工作经历实际上是相当西化的——从不带家人或私人朋友,甚至很少请客户吃饭;而在这里,做生意还要意味着和对方家人、朋友的关系,一种“拟亲属化”。和前两次在上海正式会议上见面比,他显得放松多了,也非常义气(“到了福建,怎么能叫你请客呢?”),同时我意外地发现,他竟是一个强烈的地方主义者。说到我十年前去过开元寺、洛阳桥时,他就微笑一下:“那都是莆田人建的。”关于妈祖、南少林的正宗,他都力争是在莆田,甚至戏剧上,他也认为莆仙戏要高出南音一头。他毫不掩饰地表示,他就是觉得莆田是最好的城市。

中国大概再没有哪个省区,能在文化支系的多样性上比得上福建的了,因此地方主义也就最为严重,厦漳泉历史上械斗成风,即使移民到台湾、南洋后仍是如此。中学时历史课本教到宋元时泉州为远东第一大港,我一直深感困惑不解:为什么这样一个大港竟会出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泉州即使到近现代,也还是腹地不深,交通不便,以致和邻近的莆田都诸多文化歧异,土地也少平原,物产不富,这样一个地方又有多少产出可供海外贸易呢?

年事渐长,才逐渐对此有了些模糊的轮廓。泉州之所以到宋元才能兴起,无疑也因茶叶和瓷器的贸易到此刻才成为南方重要的商品。古代中国国内贸易六大商品:盐、铁、丝、茶、粮、油;对海外贸易则主要是丝、茶、瓷器。这三者都是质量轻、价格高、又是中国垄断性的产品,因此才成为远程海外贸易的理想商品;而它们的商品化都在宋朝正式起步并达到高峰。泉州附近的安溪茶叶与德化瓷器,历史上必与贸易相互促成,否则数百年前的泉州港绝不可能成为华夷杂处的“光明之城”。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正统的观点一直认为中国的落后主因之一是由于传统宗法制度的束缚,但1979年后中国经济最有活力的东南地区却恰恰是宗法制度强大、家族紧密的地带,泉州和温州尤为明显;反过来这一制度极淡薄的西北地区却经济落后。台湾某种程度上也和闽南相似:虽然这个小岛一直在搞“去中国化”,但台湾恰恰保留了很多传统中国的要素、组织,甚至弊端。由于泉州现在流动人口数量极大,那天吃饭时还听一个泉州本地人说担忧现在的孩子对泉州文化历史的认同减弱,不过至少泉州还专门有一个闽南语频道,除了广东以外,还很少有哪个方言有这样待遇的。

最后一个下午去了晋江。从泉州到青阳再到陈埭,一路几乎看不到田地,两边也很少见到行道树。尤其在陈埭,这个已经在全国小有名气的制造业基地,路两边的房屋都难以置信地丑陋(Suda后来还问了句:“比福清的还难看吗?”),且大部分都不粉刷,常常没有房顶,展示着原生性资本主义最粗鄙的一面;仅就房屋外观而论,远不及崇明的美观,但这里却诞生了十几个全国性品牌。道路来回曲折,没有路名和路牌,如不是当地人引路,我们极容易迷路;路上烟尘斗乱,各色人等或骑摩托、或开宝马、或拉三轮,堵塞在同一条道路上;环境是典型的脏乱差。看起来一切都不协调、混乱无序,但却非常生猛、有活力——也许这种过度的活力本身就是无序的主要原因。仿佛一个粗头乱服、蓬头垢面,但却精力充沛的少年,带着难以掩饰的冲动和破坏力,对他的评价,要看你是注意到他外表的污垢还是其下的肌肉。

这一点大概与历史上的那个泉州最有连续性。就像郑氏时代的闽南海盗,周旋于葡萄牙、日本、荷兰及本国政府之间,自发独立,残酷竞争,顽强生存,对这种人来说,当然政府是管得越少越好,一旦政府企图控制他们,就变成了对他们而言的麻烦。他们不要政府一分钱,因此其力量的来源和使用也就不在于政府。看过这样的地方,愈加使我坚信所谓“郑和下西洋是资本主义萌芽”观点的荒谬性,真正的资本主义萌芽岂是仅凭皇帝一纸敕令就那么容易被扼杀的?

泉州、温州、深圳也许是全国最应该感谢邓小平的三个城市,尤其是泉州。温州和深圳尽管出现了一批先富起来的人,但却不像泉州这样出现了那么多叫得响的本土企业品牌,这些品牌名称往往还带着他们以前模仿的痕迹,显出暴发户式的可笑和土气,但当他们做到年产值几十亿时,就使人们不得不另眼看待了。单就外观面貌而言,我相信一个游客去崇明得到的印象只怕比去晋江要好得多:道路整洁、不拥堵;楼房整齐美观;很多地方都更有序、平静、安全,空气及环境更好得多。但论经济,那崇明就瞠乎其后了。这个问题想多了不免使人幻灭:我相信如果让崇明人来选择是要一个“生态岛”还是晋江一样的发大财,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


  发表于  2007-11-13 21:20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有一句推普口号是:说普通话,做文明人.被南方人大骂,照此逻辑"精英都不说上海话"
对比去年广州报纸在讨论普通话入侵粤语的问题,反差真大
cjc123 ()   发表于   2009-02-23 18:59:39

现在各种方言的生存空间都受到普通话的严重挤压,除了粤语(在广东香港粤语挤压了客家话.潮州话的生存空间,香港甚至几乎消灭了客家话.潮州话,)
而教育部门不准学生在学校讲方言的规定更说明了那个泉州本地人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至于闽南语频道只是中央为了统战需要作作样子罢了
 回复 cjc123 说:
一种国语强势排挤、打击方言的生存空间,是现代民族国家难以避免的现象,无论法国还是日本,都有许多这类更残酷的案例。如果说危殆,上海话大概比闽南话更不乐观,前一阵上海《新民晚报》上关于“精英都不说上海话”的观点的争议也可证国语如果抹平地方差异操之过急将会引发反弹。
(2009-02-21 23:12:09)
cjc123 ()   发表于   2009-02-21 20:58:10

闽东南的地方主义确实很浓,大到不同地区之间,小到不同乡村之间。单说标准闽南语,厦漳泉之间就争得头破血流,每个地方的人都说自己所讲的闽南语是最标准的。通常来说,厦门人会说泉州和福州的不是,而夸大自己的优势,同样,泉州人和福州人也如此。至于莆田和泉州之间关于南少林等的问题,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回复 我为歌狂 说:
福建文化资源较多样,方言、民系都很复杂,从密度上来说在国内各省算是首屈一指。可惜这一点尚未得到善加利用和展现。
(2008-11-14 20:31:43)
我为歌狂 (http://baomore.blogbus.com)   发表于   2008-11-14 16:43:42

在我的访问来源里找到你的链,呵呵,我是第二次来,不了解泉州,不好意思做评论.请支持我去乌镇!谢谢你.
smallseabigfish (http://smallseabigfish.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11-27 19:06:30

宗法制度和商品经济之间的关系分析过于仓促了,温州今天的宗法制度和历史上的宗法制度是否如出一辙?资本主义萌芽这种话题太庞大了。
 回复 archer 说:
嗯,问题很尖锐。不过我也这里没办法铺开讲,毕竟这仅是游记。
(2007-11-26 09:19:58)
archer ()   发表于   2007-11-25 20:04:00

重到闽南,浑身被一种莫名的气场所包围,略带咸味的海风、路边的宫粉羊蹄甲、口音、海蛎煎、红砖古厝双曲燕尾檐……喜欢你的排比,洋洋洒洒的感觉.深圳现在发展的很好了,最近的房价也是抄翻天的说.:)你好,我是小海大鱼,我很想去乌镇,请你投票支持我.谢谢!~
smallseabigfish (http://smallseabigfish.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11-18 09:35:14

猫哥的最后一句话很适用于环保主义者,现在强烈鼓吹环保的通常都是发达国家人。

发展旅游业能耗固然是降低了GDP固然是绿色了,但日后起了纷争,终究还是不如年产4亿吨钢来得靠谱。
mas ()   发表于   2007-11-15 09:17:28

党报不会瞎编吧?

http://www.qzweb.com.cn/gb/content/2006-01/17/content_1947599.htm
 回复 mas 说:
汗,看来秦桧也就错在女真人没能统一中国。
(2007-11-14 13:59:13)
mas ()   发表于   2007-11-14 13:52:35

我觉得行会和宗法的区别在于:行会的人员是可流动的,宗族的人员是固定的——而且还不一定都是有职业责任感的。

虽然知识产权对于创造是利是弊还未有定论,但是绝对不会影响生产。
而高度分工的生产方式,只会保护知识产权——每个人(工厂)只能接触到部分技术。


有时间一定去读下那两篇文章。
只不过以我的想当然:资本主义不是要发展在至少能自给自足的社会上吗?
西北地区由于地理的位置,无法提供大量的远超生活所需的物品,没有用于交换的商品要如何发展资本主义?
就算考虑到是古代的交通要道,但是商品都极为“奢侈品”,再加上并非是现代的“供给刺激消费”的模式,再大的利润也无法支持整个西部发展资本主义,不是吗?
 回复 lyrics 说:
这个话题铺开来讲实在太大了,且很容易陷入争执。商品经济的自发形成当然需要诸多因素的促成,而这些在西北也并非全然不存在。如我去年秋去过的山西碛口古镇,以粮、油、皮毛贸易繁盛一时,只不过这类商品相比丝、茶、瓷器要笨重价廉一些,所面向的地域也较贫瘠。
(2007-11-14 09:05:34)
lyrics ()   发表于   2007-11-14 08:49:59

泉州也并非面目全非,只不过你到的都是面目全非的地方,就像厦门也并不是处处象新加坡,往往很多漂亮小区后面就是很“中国”市井的景象,但总体来讲,泉州是福建对物质与非物质文化保留得最好的城市,厦门是福建城建最好的城市。
洪承畴?提示一下泉州山头立的是郑成功的雕像,清源山上刻的是俞大猷的“君恩山重”。本人对剃阴阳头的朝代是没什么好感的,如果有人嘲笑那个朝代的叛徒,顺便也要嘲笑一下自己的祖先无能到接受被人剃阴阳头的事实。
 回复 sooyee 说:
sooyee看来是泉州人吧?爱乡心切:)
提到洪承畴当然只是开玩笑,即便在清朝洪也被乾隆帝定为“贰臣”,怎么可能有什么纪念园;倒是康熙时就御笔表彰郑成功忠烈。闽南一带向来反清情绪强烈,否则也不会成为天地会发源地了。
(2007-11-14 09:12:00)
sooyee ()   发表于   2007-11-14 08:29:06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正统的观点一直认为中国的落后主因之一是由于传统宗法制度的束缚,但1979年后中国经济最有活力的东南地区却恰恰是宗法制度强大、家族紧密的地带,泉州和温州尤为明显;反过来这一制度极淡薄的西北地区却经济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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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确实是很神奇的一个问题。
但是怎么说呢?我去过温州几次,总觉得他们的宗法已经开始限制了他们的发展。
至于西北地区,也不能全归咎于宗法观点的淡漠。本身缺乏天时地利,就算人和也没有想象中的力量。


至于资本主义的萌芽到时更有可能就是被宗法所限制扼杀的。
资本主义强调的是分工,而宗法恰巧就不允许技术的分流外传。

至于最后的那段话,真的是没有解的呀…………
 回复 lyrics 说:
不允许技术分流外传倒不是宗法的原因,欧洲当年的行会制度以及现在的知识产权制度,对技术外流的限制岂不更严格?
我文中提到这个悖论实际上出自秦晖的两篇文章《封建社会的“关中模式”》、《“关中模式”的社会历史渊源:清初至民国》,不过他谈的是为何租佃关系萎缩、族权不发达的西北农村商品经济不发达,而不是为何东南会发达起来。
(2007-11-14 07:48:14)
lyrics ()   发表于   2007-11-14 04:13:36

没有顺便去参观一下洪承畴纪念园?呵呵
mas ()   发表于   2007-11-14 04:0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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