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绘中东政治地图
时间:2011-03-13

 

(一篇被毙掉的稿子)

就像一次猛烈的地震,原来隐藏在地下的力量被释放出来,中东的政治地图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被改变了。

六十年来,这已经第三次了,每一次都伴随着原有力量均衡的崩溃和新的结构性重组。第一次是1956年的苏伊士运河危机,英法联合以色列入侵埃及,其结果,虽然在军事上大胜,但却遭遇政治惨败。国际上普遍反感和谴责这种过时的帝国主义做派,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发表了一纸声明,读起来感觉他“口喷火焰和硫磺”。这使得英国早已开始的衰落自此大白于天下,也标志着欧洲列强支配中东政治格局的历史已黯然收场。

此后,美苏登上了中东这个动荡的舞台。到1979年,它们也迎来了自己的转折性时刻,如今的中东局势大多可以追溯到那一年。对美国来说,这一年既好又坏:它成功地说服埃及和以色列签署和约,奠定了此后三十年美国中东外交政策的一块基石,赢得了埃及这个老朋友(埃及从此接受大批美援,在全世界仅次于以色列);但也是在这一年,美国的另一个老朋友、伊朗国王巴列维被推翻,伊朗从该地区除以色列之外最亲美的友邦,摇身一变成为最反美的急先锋。同一年的圣诞夜,苏联入侵阿富汗,大大刺激了整个中东的自尊心,这也得到了美国的大力资助——美国当时只想把阿富汗变成“苏联人的越南”,还很少去考虑“坏的”恐怖分子和“好的”自由战士之间的差别,直到二十多年后的911事件。

中东的这一格局稳定了三十多年,这取决于许多因素的合力,其中最大的关键是埃及。在四次中东战争之后,筋疲力尽的埃及被迫承认无法将以色列从地图上抹去,接过了美国人塞过来的甜枣。基辛格很早就认识到,在中东,“没有埃及就没有战争”,只要埃及和以色列签署和平协议,别的国家就闹不起来;反过来,如果没有埃及带头,那么没有一个阿拉伯国家敢率先与以色列和谈。

但现在这个局势正趋向全面瓦解:埃及不再是稳定之锚,其未来充满不确定性;阿富汗回来的极端分子在反恐战争中并没有遭到决定性削弱;而伊朗反倒看起来像是反恐战争的最大赢家之一,这两年来势力越来越强。尤其雪上加霜的是:在土耳其逐渐向伊朗靠拢之后,埃及也表露出这一动向——埃及总统穆巴拉克刚下台不过一周时间,埃及就批准两艘伊朗军舰通过苏伊士运河。这在以往三十多年里都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那时埃及坚定支持美以主导的秩序,敌视伊朗、主动配合封锁哈马斯,并向美国提供大量恐怖分子的情报协助打击。而如今,当伊朗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一边用“犹太复国主义伪政府是个毒瘤”来抨击以色列,宣称“必须把美国赶出伊斯兰世界”时,埃及却悄悄向伊朗的军舰打开了苏伊士运河的船闸。

以色列是这一形势变化最大的输家。埃及人或许得到了民主,但以色列人却没有理由对此感到高兴,因为这很可能导致他们在该地区失去最后一个朋友。1979年与埃及的和约对以色列来说极为重要:不仅使它得以削减高得离谱的军费,还避免了两线作战,可以放心地应付黎巴嫩等北方战线(因此1980年代以军多次入侵黎巴嫩,而不必担心埃及会从背后捅一刀)和巴勒斯坦人。眼下的埃及唯一有组织的力量仍是军方和穆斯林兄弟会,最后恐怕也是它们为接管权力做了最充分的准备。一旦出现一个反美、反以、亲伊朗的埃及政权,将是美国和以色列最大的噩梦。

对于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局,美国起初也显然感到措手不及,因而发出了相互矛盾的混乱信号,但随后就明确了一点:美国要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但它看来只是这一动荡局势中的一支力量,而不是能把局势变成自己想要的那种秩序的操纵者。现在的局面太多变数,无法确定,就像三十年前伊朗一片混乱时,“每一条街道都有一个政府”。但有一点似乎可以确定:新的埃及政府不会比穆巴拉克更亲美。难怪专栏作家理查德•科恩在《华盛顿邮报》上直言不讳地说“民主埃及的梦想肯定会带来噩梦”,而福克斯电视台主持人格伦•贝克则干脆建议美国人“储备食物”。

这次变局表面上的起因是对食物价格暴涨的不满,这在某种程度上是美联储货币量化宽松政策引发的副作用(当然这不是粮价高企的唯一原因),但背后真正的原因还是中东国家内部早已积蓄的大量不满,人们起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稳定价格(霍梅尼当年有名言“我们不是为了降低瓜的价格而发动革命的”)。但随着利比亚等中东产油国陆续陷入困境,油价飙升,世界其他地方的人恐怕也会很快感受到中东变局带来的震动。

这次震动给这一地区的政治家们最大的政治教训或许是:原有的政治游戏规则已经不能适应新的形势,人们强烈地抱有一种“必须有所改变”的心态。许多中东领导人在职时间都太长,甚至还希望推行一种政治世袭,这一点上他们还不如一千多年前阿拉伯帝国时代的哈里发奥马尔•本•哈塔卜明智——他命令儿子不要在他死后继任哈里发,因为“如果这是好事,我们已经享受得够多;如果不是,那么我奥马尔一个人受苦就够了。”

虽然现在局势动荡,但预测整个中东的诸多政权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纷纷倒下,很可能也是一种暂时的错觉。1952年埃及末代国王法鲁克被推翻时,曾预言在十年内将只会“有五个国王幸存:红桃王、梅花王、方块王、黑桃王还有英国国王”。他错得并不算太离谱:倒下的国王确实比幸存的多,但也没有那么彻底。没有理由证明中东各个国家都会发生同样的变天,也没有理由乐观地认为它们都将遵循东欧当年的模式。爱德华•萨义德在《报道伊斯兰》曾说,“伊朗的前途发展,未必会依循在美国报纸中产阶级记者眼中可取或不可取的模式。”如今整个中东或许都是如此。

对中国来说,除了石油价格之外,另一个影响虽不明显,但也至关重要:原本奥巴马已逐渐设法让美国从伊拉克和阿富汗脱身,转而将重点放在应对中国兴起带来的挑战上来,但现在中东这个美国自己的火药桶恐怕又会再次将他拖住。虽然中国已不像以前那样完全是中东政治的旁观者,但对中国来说,时间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重要——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战争就让中国赢得了十年时间,这恰好是关键的十年。

 


  发表于  2011-03-13 21:45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今年的事让我想起太阳黑子活动周期。据说是大约11年左右。算算看:2011,2001,1989,1978,1968
这些年都有些重大事件,似乎某些人的脑子只能在这些时间被激活。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古代的星象学发达的原因。
Morris ()   发表于   2011-03-25 15:09:05

当卡扎非被"塑造成用战机轰炸示威民众的屠夫后,中国是无法投反对票的
cjc123 (http://123asdfcjc.blogbus.com)   发表于   2011-03-19 01:59:40

好像又是中俄反对使用武力。难得地投了一次赞成票,网上一片叫好之声,后来才知道,扎加菲上校在为自己的武力镇压行为辩护时,援引了天朝的先例,踩了当局的痛脚。
冷月独夜行 ()   发表于   2011-03-16 09:21:01

讽刺的是,现在美国在灭火和煽风点火之间举棋不定,欧洲反倒煽和得厉害,就好像反美反以原教旨的中东和欧洲无关一样
Kuhane ()   发表于   2011-03-15 18:06:14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中东乱局带来的后果恐怕有点事与愿违,但引起燎原大火的正是美国自己播下的星星火种。美国到处煽风点火,随着自身掌控能力的越来越弱,引火烧身是难免的事。
VV ()   发表于   2011-03-14 23:05:28

西方的意识形态观点认为,相同的意识形态意味着相同的现实利益,但这次变局之后,西方却要在中东面对一批意识形态相同,在现实中反以反美乃至反西方的政府,中东之变可能会成为世界政治从意识形态回归现实主义的起点
 回复 Kuhane 说:
中东这次变局后,也未必意识形态上就会和西方“相同”,虽然在形式上会“趋同”。就美国来看,理想主义(以威尔逊总统为代表)和现实政治(以尼克松和基辛格为代表)常常交替主导美国的外交政策,争执不下。
(2011-03-14 21:30:24)
Kuhane ()   发表于   2011-03-14 16:59:16

美国大多数人对埃及还是保持乐观态度,除去极右翼,共和党也没有对奥巴马的应对提出太多批评。美国政治家无法面对站在历史错误一边的代价,但是这并不表明美国已经完全对埃及局势发展失去控制。埃及军队的1/3军费来自美国,在穆巴拉克最后时期,埃及军队将领能绕过穆巴拉克直接向五角大楼的将军们保证不会对群众开枪,这表明美国对埃及军队仍发挥巨大影响力,我想这也是奥巴马能在局势远未明朗时就抛弃穆巴拉克的原因之一。
 回复 baibai 说:
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但掌控埃及军方和掌控埃及,并不是一回事——比如说,似乎没人认为美国能影响(更不必说掌控)埃及的穆斯林兄弟会。
(2011-03-14 21:26:23)
baibai ()   发表于   2011-03-14 13:4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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