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限
时间:2011-03-25

虽说这个时代正日趋多元,但人们的思维方式常常仍是一元的。在网上的争辩中就能看出来,许多人实际上强烈地秉持着一种信念:世上有且唯有一种真理(通常也就是他自己所持有的那一种)。这种真理并不是许多信念中的一种,而是衡量其他所有信念的标准,被用作绝对有效的价值判断。差异被视为低劣、错误、有害——这里的二元其实是一元,因为只有正确的一元才被容许存在。

这种想法也是自然的。虽然哥白尼破除了地心说,但人实际上仍然潜在地将自己视为衡量世间万物的标准。人有一种自发的内在冲动要将自己的理念正当化——毕竟持续不断地生活在对自己信念的质疑中并不容易,这甚至比尊重敌人和看到论敌的可取之处更难。

欧洲似乎是在十字军时代开始变化的。那时的一些骑士逐渐意识到和自己对垒的MSL战士,虽然信奉一种看起来“错误”的教义,但他们也是值得尊重的、英勇的。当然历史不是线性发展的,这种观念并未“取代”正统的观念。到18世纪时Richard Hurd进一步将古典和哥特作为两个完全自律的世界来谈论,不可以说其中的一个优于另一个。因为“当一位建筑家用希腊的规则审察一个哥特式结构时,他只能发现畸形。但哥特建筑运用它自己的规则,用这些规则来审视它时,就可以看到,它跟希腊建筑一样有它的优点。”问题并不在于何者才是唯一有价值的,而在于根据其各自的原则来理解其意义。——这种观念实际上是对普世性的挑战,因为它把各种理念和价值观看作是相互平等和自律的不同话语体系。

很多人误解了我之前说的“威权”的意义(虽然我在那篇文章的第一段就已作了说明),我所指的,无非是一种无法容忍和自己不同观念的人,他们将与之不同的理念都视为错误、邪恶或有害,并孜孜不倦地试图将对方“改正”和“启蒙”。他们在争论中最常见的行为,是不断提出不容否认的论述,并得意洋洋地嘲笑、打击、辱骂那些不同的和相反的意见。无论他们所秉持的是什么主义,在我看来都是令人遗憾的。因为言-论-自-由最基本的原则是:它不只保护正确的言论,也保护错误的言论。

当然,任何一种信念都有其局限。我这种对过于确定的信念持怀疑态度的精神,本身也并不是凌驾于其他信念之上不容置疑的信念。按照《美国精神的封闭》导言中的观点,这甚至可算是一种危险的相对主义态度,这种观点认为“真诚的信徒是真正的危险。……关键不在于纠正错误,做到真正正确,而在于不要认为自己完全正确。”世上的确有很多信念体系彼此都各有价值,但如果一个人完全没有自身扎实的信念作为基础,那么他很可能变得像是一个把世界各地不同文化的工艺品收集到一起的浅薄的游客,他屋子里陈列的那些东西虽然单个看都不错,但放在一起却如此不协调,而他却对任何一个都并不深入了解。另一种常见的指责,则是说过度的相对主义最终会导致虚无主义,变成一种怀疑一切价值的理念。

既然“参差多态是幸福之源”,那么倾听并尊重不同观点就应该是重要的。毕竟人只是人,人的认识都可能存在局限,对这种自身的局限应有清醒的认识。没有人能垄断真理。说到底,和你不同乃至相反的观点,未必是错误,它也可能是正确的(虽然听起来奇怪:与正确相反的,也正确)。所谓critical thinking能给人带来思维自由,我想或许在此吧。


  发表于  2011-03-25 21:21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这个博客系统不错
红酒木瓜 (http://hongjiumugua9.tk/)   发表于   2011-05-27 14:32:55

其实中国本来是最讲究多元化的。可惜啊,知识的壁垒是容易冲破的,但精神中的刺却极难拔除。
fireinice (http://???)   发表于   2011-03-31 10:29:39

我是从这个意义上觉得他们搞错了方向.而在我看来,他们"希望启蒙"这个立场本身似乎不是问题.
Registered2nd ()   发表于   2011-03-28 02:15:20

哈哈,是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本无意渲染什么谢意,来这comment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想争论的大概是:"启蒙"的表现未必要如国内那些"启蒙者"的行动一般.从我个人对"启蒙"的看法来看,我以为某种反思的态度(无论对象)本身是重要的,我大概会赞成"引领这种态度"的启蒙,可这"使命"恰恰不是国内"自由主义者"正在完成的.(如果他们确实认为他们肩负着某种启蒙使命的话)
Registered2nd ()   发表于   2011-03-28 02:14:30

诚然。所以很多时候,因为个人的看法,准确地说是不同意见,身份就在汉奸和五毛之间玩儿无间道。独立思考在我看来是需要长时间的修炼和折磨所形成一套罗论证充分且逻辑自洽的思维习惯,哪怕修炼成功,也要时时警醒才行吧。我功力不足还做不到,但已然打定主意不加入大合唱,就慢慢来咯,幸有维舟先生的文章,网络是个好学校。
拿葱那个大婶儿 ()   发表于   2011-03-27 23:24:16

确实如博主所言,长期在单一的语言环境下被洗脑,要做到独立地思考并包容尊重不同的甚至相反的观点,实在不容易。特别是在这个大环境下,一元化的思维方式,碰上”正确”和相矛盾的“正确”时,答案通常是“都TM骗人的”;这种虚无的态度强大无比,因为对任何不同的看法都可以诋毁并用其缺陷加以反驳(这种缺陷来自思维本身,来自人类本身)。
 回复 拿葱那个大婶儿 说:
问题是很多人并未意识到自己的一元化思维,有不少人认为反对官方说法就是“独立思考”了——如果这就是独立思考,那独立思考也未免太容易了。
(2011-03-27 21:02:58)
拿葱那个大婶儿 ()   发表于   2011-03-27 17:47:13

也不知这翻译对不,也不知我理解对不,见他的"What is Enlightenment?"
你之前说我会喜欢henry ford的名言,我想过许久,审视自己的已知和理性,以及对它们和对之后的"启蒙"的态度.所以我说你的话是"启蒙"的吧.
Registered2nd ()   发表于   2011-03-27 12:43:13

我大概根据福柯的这些说法说的"启蒙".
"可以将我们与启蒙联结起来的脉络并不在于信守教条原则,而在于不断激活某种态度"
"但这并不等于说,你非得对启蒙表示出非敌即友的鲜明立场,而恰恰是意味着你必须拒弃一切可能会以某种简单化的专断选择形式出现的立场"

 回复 Registered2nd 说:
“拒弃一切可能会以某种简单化的专断选择形式出现的立场”,也是我这篇里想说的。不过我并未料到之前的comment让你想了很久,对同一句话,不同的人反应不同,你应该感谢的还是你自己。
(2011-03-27 21:00:58)
Registered2nd ()   发表于   2011-03-27 12:35:02

对于正确观念的探索,人类的大脑可能有天然的缺陷。
youzhiyuan1985 (http://youzhiyuan1985.blogbus.com)   发表于   2011-03-27 06:07:00

但这仍然很不容易,因为一则很多人需要通过激烈地捍卫自己的观念来维持自尊感,二则在人的孩童期,许多东西已经被写入,而这些东西将在其一生中顽固地决定其对一些彼此冲突的信念的抉择。
正确的观念唯有理性思维才能够得出,而实际上,虽然人们试图让自己的观念正确,但在大脑中确立这些观念的过程中,非理性因素仍然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或者也可能是:人们如果要形成某些观念,
那么非得有非理性的因素参与不可。
 回复 youzhiyuan1985 说:
说的是。其实很多种理念(例如自由、平等、独立)就其本身而言都是自洽和正确的,但彼此之间却在某些条件下会相互矛盾冲突。在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试图垄断真理甚至搞臭和消灭对手,所以要说“中庸”和“过犹不及”。不过这或许也是知识分子的一厢情愿,我也知道政治不可能这么不温不火的,基本都是“往死里打”。
(2011-03-27 10:55:05)
youzhiyuan1985 (http://youzhiyuan1985.blogbus.com)   发表于   2011-03-27 06:06:21

我觉得,避免陷入极端主义和虚无主义的办法是,不把各种不兼容观念视为根本对立或者笼统地认为它们可能都有道理,而是意识到这些观念的冲突是因为各自的适用条件不同,从而把思考推进到对这些观念的适用条件的发掘上。
youzhiyuan1985 (http://youzhiyuan1985.blogbus.com)   发表于   2011-03-27 06:04:19

>>Kuhane
"功利主义者,他们认为这种思潮会让社会的物质生活更好,所以才会追随"
把"认为这种思潮会让社会的物质生活更好"的追随者都归为功利主义者似乎不妥,至少贫穷者物质生活的提高许多时候是一种善
 回复 youzhiyuan1985 说:
这也是需要加以限定的,要看具体语境,例如纳粹时代德国贫民的物质生活也提高了,《希特勒的民族帝国》一书中,作者就说到,许多德国人并不信从纳粹的意识形态,但被它作为福利国家提供的小恩小惠感到欢天喜地。而这种“善”是以掠夺其他民族的“恶”为基础的。
(2011-03-27 11:10:01)
youzhiyuan1985 (http://youzhiyuan1985.blogbus.com)   发表于   2011-03-27 05:21:44

维舟兄,其实告诉人"真理可能不止是一元的,各种理念和价值观都有相互平等和自律的不同话语体系"这事本身就挺"启蒙"的.比如你就曾经赠我henry ford的话,我多少觉得是"启蒙"的.
 回复 Registered2nd 说:
你大概扩大了“启蒙”的定义吧?如果“从别人那里我得到了某个我之前不知道的知识”就是启蒙,那么在启蒙运动之前,人类就已经世世代代被启蒙了。
(2011-03-27 11:06:56)
Registered2nd ()   发表于   2011-03-26 21:49:32

并非无关。
任何一种思潮/运动都有三种追随者:
1.狂信徒,他们认为这种思潮是唯一真理,态度犹如宗教信徒
2.功利主义者,他们认为这种思潮会让社会的物质生活更好,所以才会追随
3.投机分子,不解释
这其中,为数甚少的1是指引运动方向的领袖,有实际执行能力的2是运动的中坚,而大量的3会使运动获得多数票
Kuhane ()   发表于   2011-03-25 22:24:48

继续。
如果一种思潮无法吸引2——因为物质生活是可以用客观标准衡量的——,那么就只会剩下数量不变的1,以及极少数3
在这种情况下,会拿这种“唯一真理”的一元化标准压人的,不是身为狂信徒的1,就是别有目的的3
Kuhane ()   发表于   2011-03-25 22:04:59
最后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