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日与攻击性
时间:2005-04-20

一、往事

莫泊桑在小说《我的舅舅索斯泰纳》中说:“爱国主义也是一种宗教,它是战争的根源。”

他写这段话的时候,心里必定感慨万千。1871年法国在普法战争中战败时,他是个21岁的热血青年。九年后,他写出著名短篇《羊脂球》。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他是一个爱国者,但他也显然反对狭隘的复仇。

当时的法国,反德情绪极为高涨,而这种情绪最后又被沙文主义者、1886年就任陆军部长的布朗热所利用。此人积极鼓吹反德情绪,主张实施对德国的战争报复,而其最终目的是要挟并进而推翻共和政府。1887年,俾斯麦在得到俄国的保证后,把德军向法国边境集结,认为“布朗热一旦当选法国内阁总理或总统,就会发生战争”。1889年,布朗热下台,因为此时法国共和政府也已经意识到了此人的危险性。

然而,二十年后,法德还是打了一次世界大战,而这场战争中最残酷的几次战役,几乎都发生在法国境内。法国最终惨胜——然而它得到的不是和平,只是“二十年休战”,1939-1945年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法国再次惨败。

在1917年,法国的反德情绪甚至发展到这种程度:将科隆香水改名为卢万香水、德国牧羊犬改为阿尔萨斯牧羊犬,柏林街改为列日街、瓦格纳街改为阿尔贝里克-马涅街(法国作曲家)街……

正如普鲁斯特在《追忆逝水年华》中所说的,对当时的法德两国的人民来说,他们最好的办法“不是具有判断力,而是爱国主义”。

现在法德是欧洲联盟公认的轴心,相互紧密团结,能够看破这许多恩怨的关键所在,大概也是彼此都意识到了历史的教训。

二、攻击与转向攻击

“爱国观念中消极的成分较积极的成分浓厚得多。爱国志士与其说是爱本国,不如说是恨别国。恨恶别国,是爱国观念的必需条件;要不然,爱国观念就必渐渐衰弱以至于消灭。”——雷海宗《中国的兵》

最近反日游行中所表现出来的一些情绪是让人不安的,虽然并不出乎意料——如果必定要说出乎意料的,那就是在上海竟然也发生了那么多打砸的事件,以至于这一场“警察护送,大家春游”的事件看起来像是一群暴民。

然而被打砸的,实际上多数都是中国人的财产,反日反到最后竟反到了中国人头上。这出于两种原因:一是狂热主张者往往都有一种宗教式的洁癖,打击敌人和纯洁己方并举,所以,即使财产所有人是中国人,但你和日本沾边就是汉奸,也一起打了;其二,内心聚集起来的攻击欲必须有一个可供发泄的对象,而按照动物行为学的理论,通常这类攻击都转向弱者。

1992年的洛杉矶大骚乱,起因是黑人罗德尼·金在高速公路上超速驾驶,被白人警察追上后殴打——而法院则判决白人警察无罪释放。这一消息随即引发黑人强烈不满,由游行转变为骚乱,态度越来越激进,最后骚乱导致50人死亡、2000人重伤、1万多人被捕——然而这次骚乱中,黑人主要攻击的对象却并不是白人,相反却是韩国人等亚裔族群的商店,并且将之洗劫一空。

这次游行发生前后,我每天都会接到大量的EMAIL和手机短信,多数都是反日宣传,有的在末尾还会加上一句最令我反感的话:“不转发就不是中国人!”——这种摩尼教式的语言显然没有意识到,沉默或不服从本身就是一种基本权利。就逻辑而言,它让我想到的是二战前德国商店门口的横幅:“谁在犹太人商店里买东西,谁就是人民的叛徒!”这些宣传的重点都表达一种快意恩仇式的、将对手高度简化和丑化的谩骂式语言,但谩骂不是战斗。我愿不厌其烦地引用动物行为学家Lorenz Konrad在《攻击与人性》中的一段话:

“我们可以从煽动的政治家那儿学到许多。他们追求相反的目标,例如激发人们的争斗。他们非常清楚地知道,人与人之间的认识,对攻击性将构成一个很强的阻碍。历史上每一个好战的思想家总是对族人宣称敌方并不十分带有人性。……把被击者的姓名隐藏起来,将大大地有利于攻击行为的释放。……假若一个人与憎恨的团体内的几个成员认识,他不会因此改变自己对这个团体整体的评价,他对自己这个同情个体的行为解释为:他们是例外的。”

这种感受,约瑟夫·格鲁在《使日十年》中1932年9月3日的日记里也有提到:“住在这个国家,使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作为个人,每个都是友善的、私交是最好的,但作为集体,就总是觉得对方对自己的国家怀有很深的疑忌和仇恨。这种敌意看来不是针对个别美国人的。”

三、反日和返躬自省

爱国大部分是感情的产物,理性不过占一小部分,有时竟全然不合理性。
——陈独秀《我们究竟应当不应当爱国?》,1919年6月8日

陈独秀写这段话的时候,正是在五四运动之后不久。年方15岁的邓颖超也参加了那次游行。数十年后,她对英国记者Dick Wilson说自己当时“抗日的热情这么高涨,以至于我们把一个日语老师给赶走了,并撕毁了他的教科书。我现在认为这种做法是不正确的,因为为了反抗日本,我们必须学习日语。”

尽管她最后的结论仍带有功利性,但看来已经带有一种比较成熟、而攻击性减弱的姿态。实际上日本近代史上,青年人的过激行为和中国相比,大概有过之而无不及。福泽谕吉在其《福翁自传》中说,在1855-1867之间(黑船事件到明治开国前)的十二三年内,作为主张对外开放的西学者,他经常受到攘夷派“爱国青年”的暗杀威胁,这些人认为日本开国就是丧失国本,向西方屈服,而这些学者则尤其是国贼——以至于福泽谕吉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都提心吊胆,并始终在后门留条小路以备万一出逃。

他在自传中写道:“当时正是所谓攘夷论盛行的时候,浪人游民之辈到处乱闹,有的暗杀外国人,有的威吓、袭击洋学者。他们烧毁御殿山的公使馆,闯入城内的洋货店,当时的日本实在是个恐怖世界。……(有人)无论早晚遇到什么事情,都归罪于外国人,对外国人非常讨厌。”

福泽把这些“攘夷派爱国志士”称之为“笨蛋”,而他们也正是后来日本右翼的主要来源,在1894-1945年之间一直是鼓吹道统和战争的(参见日本愤青史话:http://buke.blogbus.com/logs/2003/10/45121.html)。两相比较,这似乎又恰好证实了政治学上的所谓“马蹄铁理论”:两种极端的主张总是相互接近的——现在打砸的暴民,所表现出来的激进与极端,和他们所痛恨的日本极右翼,在某种程度上不也是同类吗?实际上,积极鼓吹新教科书的日本极右翼“自由史观研究会”,其初创者藤冈信胜,曾是日本共*产*党*系的左派分子。

民族主义作为近代以来的一种重要思想,有其好的一面,却也有其狭隘的一面,格鲁在《使日十年》中谈到他当时也经常面临日本愤青慷慨激昂的声讨,而那些让他想起1914年德国“用诽谤外国来煽起国民的战争心理,以后每逢要作新的冒险,例如要发动不加区别地袭击交战国和中立国一切船只的潜艇战时,它就重施这种伎俩。”

在眼下的反日潮流中,表现出一种不加掩饰的盲目和傲慢。这种姿态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即我们绝对正确,正义在我们这一方。此外,在一系列谣言传播中,体现了谣言心理学的一个基本原则:即将信息高度简化。很多人并不知道他们所反对扶桑社历史教科书只是诸多教科书中的一种,而采用比例还不到0.1%——当然,大多数人之所以觉得该教科书是所有日本人共有思想,在某种程度也因为我们长期以来,只习惯听到一种声音,并据此下意识地判定对方也是如此。

如果把东亚作为一个整体来看,近代中日的冲突是整个东亚的悲剧,这一悲剧的根源之一,在我看来即是几千年来中国主导的国际秩序,重视等级胜于平等/均势。我们如此痛恨日本人的原因之一也在于我们骨子里就非常蔑视日本,视为不开化的文化附庸国。直到现在,我们心里想的仍是一种零和游戏的模式,甚至希望通过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案,彻底压倒日本,树立完全主导的优势。我深信,日本将缓慢地相对衰落,但假如它认为中国最终目的如此,那么其抗拒心理是必然的。兄弟阋于墙而又不能外御其辱,最后必定是渔翁得利。

四、交流和接触

在我以后几个月的旅行中,我经常遇到反日情绪,超过我想象的次数。通常他们主动评论起日本缺少坦诚,他们的礼仪倨傲和不可靠以及他们出了名的极度商业主义。做出这样评论的通常是中国年轻人,而他们从来都没有和日本人有过个人接触。——鲍大可《中国西部四十年》,1993

1973年,法国文化部长莫里斯·德吕翁在谈到英法两国情况时说,“上层人士往往互相敬慕,老百姓却互相蔑视”。这句话看来也适用于近现代史上某些时期的中日关系——所不同的是,我们有时上层人士似乎也并不“互相敬慕”。

通常我们都认为,交流和接触会使彼此的攻击性减弱,然而,或许正如一句犹太谚语说的:“熟悉产生鄙夷。”有时我们看来对一个了解不深的远方国度更可能抱有好感,而冲突甚至世仇双方,却往往是近邻。

George Orwell曾说,“在1914年到1918年的战争期间,英格兰工人阶级跟外国人有过十分难得的接触。唯一的结果是,他们回国的时候心理怀着对所有欧洲人的仇恨,除了对德国人,他们佩服德国人的勇敢精神。他们在法国的土地上生活了4年,甚至没有喜欢上葡萄酒。”

Jeremy Paxman在《英国人》中也谈到,在1918年战后退伍士兵中间的反法情绪几乎达到了着魔的程度。甚至有人非常激动地说,“我再也不去打仗了!除非去打法国人。要是和他们发生战争,我立即上阵。”有些学生甚至坚持认为,“我们一直在为错误一方打仗:我们的天敌是法国人。”

不错,英法曾经是世代敌人,无论百年战争、美国独立战争、还是拿破仑时代。但英国人也一向比较向往大陆文化,如Dr Johnson就说过,谁没去过法国,就好象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一样觉得自卑,而伏尔泰、托克维尔等法国学者也对英国很有好感,在1830年之后,两国政治上主要也是合作而非竞争敌对,两次世界大战中都是盟友,而英国士兵在一战中却厌恶自己的盟友,相反佩服敌人德国人!

群众心理往往并非理性,欧洲国家之间,经过多少战争,大家终于明白了一些简单的道理,希望我们不至于需要付出同样的代价。


  发表于  2005-04-20 09:44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直到现在,我们心里想的仍是一种零和游戏的模式,甚至希望通过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案,彻底压倒日本,树立完全主导的优势。” 这句话是鞭辟入里,中国人自大也是体现在这里,均势作为一种政治智慧,恐怕还没在中国人的脑子里扎根。
 回复 无类 说:
在二千年的帝国时代,中国就是世界,政治思维也是一元化的,均势观念自然也无从谈起;唯一有这一观念的时期,就是列国纷争的春秋战国时代。不过现代世界政治格局下,想彻底压倒对方,几乎是不可能的,法德上千年的竞争就是前鉴。
(2007-02-26 14:05:18)
无类 ()   发表于   2007-02-26 10:48:30

偶像的生日啊~那我也——加一个祝福:)
cz ()   发表于   2005-04-29 19:22:11

其二,内心聚集起来的攻击欲必须有一个可供发泄的对象,而按照动物行为学的理论,通常这类攻击都转向弱者。

——————这句赞一下!



有的在末尾还会加上一句最令我反感的话:“不转发就不是中国人!”——再大赞!
()   发表于   2005-04-21 17:38:44

BTW 猫哥生日快乐:)
 回复 mas_chicago 说:
谢谢mas:)
(2005-04-22 12:43:54)
mas_chicago (http://dabenxio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5-04-21 02:41:40

90% 以上的民众是白痴,哪怕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他们只需要“喝百事好爽”之类言简意赅的口号,搞广告的我想应该深有体会吧
mas_chicago (http://dabenxio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5-04-21 02:39:09

或许从全然的政治角度思考近期中日两国政府的动作和态度更能看清事实的根本。国与国之间只有切实的利益关系考量,这是根本,而反日又或者是中国威胁论都只是表象。
angela (http://angelayang-blog-city.com)   发表于   2005-04-20 16:2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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