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很多,有两朵
时间:2005-05-02

1993年10月8日,诗人顾城和谢烨在新西兰激流岛双亡,这被称为“顾城杀妻事件”。这一事件的真相,在他们夫妇死亡的一瞬间,就已不存在;甚至即使他们活下来,那也只是多两个版本的“真相”罢了。

然而,我也十分反感仅以道德判断来代替事实的做法,简单地谴责顾城为杀人凶手,事实上,在我看来,即使顾城确实是凶手,那么这也是一个共谋的悲剧,其责任不应当由他一个人来承担。

我的判断主要建立在《英儿》一书上,这无疑是顾城的单方面证词,我将在下面说明何以他的这一证词是值得采信的。

一、世界与我无关

不,一个人如果不能在新西兰谋生的话,他的处境一定极为艰难,这里是世界上穷人的极乐世界。——Thomas McDonald,1837年

波兰诗人Leopold Zborowski曾说,莫迪利阿尼是“一个外星来的孩子,追求现实生活对他是不现实的。”——这句话无疑也可以用在顾城身上。

几乎所有亲友的事后回忆都毫无例外地提到顾城极为低下的生活自理能力。按他自己的说法,他从17岁开始就“不喜欢人”,激流岛作为一个封闭的天堂,是属于他自己的、一个注定无法维持长久的乌托邦。

在《英儿》中回忆到这一已经破碎的天堂时说:“要想用自己的手养活自己,简直就是一种灾难。……梦是挺好的,变成真的就招人恨。”(P274)然而,很可能只是在此时,他才意识到这是灾难,而自己的举动是招人恨的——因为,之前这一灾难主要由谢烨来承担,而她可想是不会表露出“恨”的情绪的。

在这一生活的后期,谢曾理性地推断不能这样生活,顾城的答复却是“要生活干什么?”参考他曾提出的“艺术最主要的就是要脱离生活”,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事实上,他强烈地渴望着将这一理想付诸实施,“我想要的是全部,哪怕是在空气里,哪怕是在一瞬间。”(P97)事实上,他的这一观念由来已久,早在1986年的漓江诗会上,他就说过,“伟大的诗人都不是现存功利的获取者,他们在生活中一败涂地,而他们的声音,他们展示的生命世界,则与人类共存。”

然而在另一方面,他并非一个完全不通世务的遁世者,在《英儿》中,他虚拟了一个旁观者来刻画“顾城”这个“正常的疯子”,并加以无情的嘲笑。他一方面清醒地意识到现实的一些东西,另一面又强烈地排斥它。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刻意地置之不理,因为对之审视是一个痛苦的过程,这等同于审视自己。

他在精神上的追求有一种极端倾向,并深深地被自身所折磨,“我终身与世为仇……与我自己为仇”(P110),为了追求这种最高的自在,他可以忽略一部分的存在。实际上,他即使对自身,也经常是感到陌生的。

有论者认为,顾城是一个“心智发育不健全”的人,然而,在顾城看来,也许一个“心智发育健全”的正常人,才是可鄙夷的。因为他最厌弃的就是他一眼可以想像的,“漂着浮油的生活”。他不希望任何人来破坏自己最后的纯净感觉,那是他不惜一切代价要加以守卫的——包括自杀。

他和谢烨、英儿的关系是备受争议的。然而,如果说他是一个魔鬼,那也决不是一个色魔。实际上,在自己构建的这个天国里,他一直是真诚地相信着的,并最终发现,实际上他本人也是唯一真诚相信着的人。然而悖论也在于,正因此,所以他本人成了唯一能体验这一天国般纯洁,并从中获得快乐的人。

二、谢烨:陌生的爱人

“我看着她,这些故事像风吹过水一样,好象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确就是当年我在B城认识的那位夫人。这时,我不能不对自己说:我更加不明白,她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在《英儿》的“尾声”一章中,顾城以一个虚拟的旁观角色来描述谢烨的一段话。这个旁观者实际上就是他本人。当时英儿出走的事件已经发生,并对顾城造成极大的打击,从他的角度来看,谢烨对此表现出犹如“没事人”一般,这比她任何举止都令他更感震惊和陌生。

这一细节显示出这对诗人夫妇在气质上的绝大不同,以及深刻的相互隔阂、陌生感。事实上,完全有理由怀疑谢烨在最后的几年里是否还爱着顾城。

谢烨(雷米)是一个非常理性与高度自我控制的女子,虽然她比顾城小两岁,但实际上却表现得更像他母亲,并一直有效地控制着他的生活。

所有朋友的回忆都说谢是一个无可挑剔的贤妻良母,但似乎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看法本身就会造成顾城的压力和焦虑感。固然,最初正是顾城追求谢的,但从后来的故事看,很难说他们之间存在是一种有激情的爱。相反,顾城说到的是“我敬你呀,雷。”“雷,你真像那支歌里唱的:你就是我的女皇,我喜欢你统治我。”

谢的这种高度自我控制,通常会表现出非常沉稳和无可挑剔,即使山呼海啸,仍然“坚忍不动如大地”。也因此,后来英儿上岛后,“一直弄不清楚雷的想法”。似乎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从容不迫、风清云淡。在顾城看来,她是深不可测的,但他却又无法表达这一不满,于是这反过来加深了他的焦虑不安和恐惧。

她过于完美、过于冷静、过于现实,以至于他无所用力,因为她的推断看来都是不可辩驳的。1988年3月他们的儿子木耳出生,这对谢来说,有双重意义,她可以暂时容忍丈夫非现实的梦幻而将自己的注意力相对转移,但却也多了照料孩子的负担。和其他母亲一样,孩子对她非常重要。如顾城说的:“雷,你说得对,这对于你并不重要,对于你重要的是胖子。”(P202)

如果说帮英儿来新西兰是因为后者的绝望打动了她,那么纵容甚至鼓励英儿和顾城交往,则无论如何是不能不令人感到奇怪的。一个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女子,因何能够没事人一样地接受这一乌托邦的安排?况且她本人实际上是从心底里否认这一乌托邦的。

从顾城的叙述中来看,他和英儿也都对此极为惊讶,只是他们一个歉疚,一个则“心服口服”。然而,谢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她采取这样的低姿态,表面上看是对丈夫不切实际的理想单方面地屈服,实际上局势如何发展,关键却全在她手里——只要她采取反对姿态,顾城和英儿的关系是一天也维持不下去的,这一点,两个女人都比顾城清楚得多。也正因此,她的无所作为才更加显眼。

在我看来,她在此已经释放出一个信号,即她已经不再爱这个名为顾城的人了。只是“将欲夺之,必固予之”,而顾当时尚无法了解到她竟有如此可怕的忍耐力。

在顾城和英儿交欢前,谢把避孕套给他,并“不无嘲弄地”瞪了他一眼,说:“很贵”。对谢这样含蓄的人来说,这已经是相当强烈的暗示,表示她的不满已经达到一种难以掩饰的程度,并给顾城以极大的羞辱。

顾城在英儿中很少正面提到谢的反应,原因之一可能是谢对任何东西都表现平静,而他的这种内疚反过来又使他更畏惧和谢呆在一起所体会到的那种陌生感,因此“他永不能摆脱这位压倒性的女人在他身上制造的一种敬畏加上依赖的情结”(Ruth Bunzel, Explorations in Chinese Culture, 1946)。

但谢的内心并非和外表一样平静,对顾城的不满可想是一直在积蓄中的,但她绝不挑明,而以极大的、令人恐惧的耐心静等顾城的反应。很可能在很早之前她就想以某种方式来摆脱丈夫,而其方式最好是顾城做了某种无论在谁看来都是他理亏的事。这才是她之所以纵容英儿的原因所在。

1993年在给晓南的信里,她忍不住表达了对顾城的真实看法和高度绝望:“其实都没用,只是他老觉得自己十分重要罢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这句话表明,她并不认为顾城其实真的“十分重要”,相反,他的很多理想,在她这个高度现实主义者看来,都是不堪一击和荒唐可笑的。

在英儿出走后,谢仍等英儿回来,说要让她和顾城结婚。这一点也曾使顾感动,认为英儿出走对谢也造成很大伤害,但他没有料想到,这也可能是谢摆脱他的一个手段。以谢的城府,完全可以预料到,顾城和英儿的故事将以什么收场,因此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惊讶,并且她对顾城也早已绝望,只是等待给他最后一击罢了。此外,她也十分清楚,没有她,即使英儿不出走,顾城和英儿也无法维持那种半空中的生活,迟早会重重摔回地面。她这种看来极其无私的表态是令人起疑的,善良到了大伪的程度。

从某种程度上说,即使没有英儿,他们之间的爱是否能持续仍是个值得怀疑的问题——或者说,他们之间即使是爱,那也只能称之为关爱。

三、英儿:颠覆平衡的人

我相信,我们都乐于离开新西兰。那不是一个可爱的地方。——Charles Darwin, 1836年

在1993年的激流岛事件中,英儿(李瑛)一向是个最受谴责的对象。一般认为,如果不是她的出现,至少顾谢二人不会以这样的悲剧收场。

和通常想象的相反,这个“第三者”在各方面来说,都不如谢烨优秀:谢烨是个出色的美女,以至于1986年第一次见面时英儿就“有一点泄气”(P293),后来还在岛上戏言如果成立美人党,谢烨可以做主席,谢的美貌甚至来岛的陌生人都知道,而英儿则几次表示觉得自己皮肤不够白;论文采,她不过是一个二流大学毕业的、发表过几首稚嫩诗作的新人;论能力和性格,那就更不是谢烨的对手。因此她才会一度说“我心服口服”。

这个年轻的女孩子颇有心计,然而她的这点心计在谢烨这里只能显得相形幼稚。“她把雷夸到天上,天天说要跟雷过一辈子,实际上她是被雷的正气弄得无法,心里根本没把雷当回事。”(P284)——顾城这里说到谢的“正气”,看来是一种不动声色、“看你横行到几时”的旁观。谢犹如一个极其高明的拳手,维持一个看似毫无防御、实际却没有任何破绽的姿态,并极为冷静耐心地等待对手出现漏洞,在这种情形下,英儿根本没有机会,并且心里清楚,如果谢发起反击,她立刻就会死得很难看。

她很快就认识到,自己无论对谢做什么,都无力改变自己的被动处境,一度她也真诚地叹服,或者说,出于现实的原因,她发现实际上跟从谢是唯一可取的策略:“英儿有时候把自己和你都弄混了。她像你那么笑,像你那么走,她想像你那样生活。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想变成你。”

顾城谈到英儿“心里有非常实际的事,她并不是真的厌世,要过自然的生活。”(P300)“我没想到她那么喜欢钱和体面。”(P285)在激流岛见面时,实际上他们彼此都相当失望,一个失望于诗人竟过着如此凄凉的生活,一个失望于“上天无尘的花朵”原来想法也相当俗世。

然而,是什么使他们仍然走到了一起呢?原因之一固然是彼此的失望、绝望和痛苦(但这犹如饮鸩止渴);但更重要的在于,英儿所能给顾城带来的一种无拘无束,是顾城在谢烨那里所绝对体会不到的。

“她的轻巧给了我一种放肆的可能,一种男性的力量的炫耀,这是我在你面前所无法做的,你无言的轻视,使我被羞愧和尊敬所节制。”(P44)

他承认,和英儿在一起“心里有一种凶凶的感觉”,正是在她这里,他少年时代的一些愿望开始复苏,并得到一个成年男性处理性爱和自身攻击性的心理能力。这种攻击的姿态也使他感到自信和尊严——而在谢那里,他的这些一贯“被羞愧和尊敬所节制”。

这其中的快感很快就使他获得一种放松和活泼的心情。因此,在英儿那里,他可以经常地放肆和开玩笑,在谢那里却不敢。此外,在《英儿》的描写中,顾城提到他不会使用避孕套,并对女子的性器官十分好奇——他当时早已是一个孩子的父亲,对于性生活却陌生到这种程度,只能表示,他在谢面前,无法畅快地表露这种好奇心。

不错,英儿存在着各种相当鲜明的缺点,有时表现出非常自私、任性,然而,她看来至少并不是那么莫测,相反,有些小性子或自私还使顾城惊喜地看到她真实的一面,甚至她对自己的欲望也常常不加掩饰——这并未使顾厌恶,相反,他就是喜欢这样直接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我们太像了,我们是两条毒蛇,出卖了彼此的宝贝。……我们如此相象,以至于彼此咬一口的时候,就是自己咬了自己。”(P47)这或许也是为什么他在英儿出走后陷入绝望的原因之一。

两人在岛上的生活是彻底与现实无关的。从某种程度上说,正是躲避现实痛苦的一种极端手段。英儿1993年1月出走前,顾城夫妇已经去德国柏林10个月。顾城出国的原因之一,据说是为了按承诺攒钱帮英儿买房子,但我想谢对此事持有的看法也是相当重要的,因为离开新西兰去柏林,谢烨是最有利的一个人,可以使她摆脱诸多困境。

在这10个月中,离开顾城的英儿(她不是妻子,也没钱,不可能跟随到柏林)有足够的时间恢复理智,回到现实中盘算自己的利益。对谢的这种根深蒂固又无法说明的畏惧,也可能是她选择逃离这一不负责任行为的原因之一,因为她本就不是一个对别人负责的人,何况她有足够的时间明白:她和顾城的未来是脆弱和没有任何保证的。

她的确是一个自私任性的人,看来像是一个打碎了别人的东西后逃之夭夭的孩子。她有天真的一面,也有魔鬼的一面,而使顾城入迷却又恐惧的正是,她可以看来很天真自然、若无其事地做一些魔鬼才做的事。

四、两朵花

对于这个预想中的天国,顾城曾描述他小时候的愿望,说他愿意看到好的女孩子们在一起。然而,当这一点似乎实现的时候,他实际上却感受到一种恐惧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就使我胆怯。我知道这肯定不是因为英儿的缘故。在白天英儿永远站在你一边,她觉得跟你一起神气得很,老在替你伸冤,她的话都要说到你头上,她说:你这种人怎么能娶雷,雷怎么能嫁给你这种人。”(P175)

他在这里已经否认了是“英儿的缘故”,那么,无疑他指的只能是另外一人:谢烨。他没有谈到谢烨对英儿这些言辞的反应,但可以想见是什么也没有的。在这里,沉默者掌握着最大的权力,说话者之所以说话只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孽和压力。

“英儿有时候喜欢放肆一下,在你面前她不太敢,因为你总有一部分秉性她无法把握。”(P174)——顾城这里说的也是自己的感受,他实际上从来没有把握了解表面上平静如水的谢烨,因而总是觉得惴惴不安,他在英儿那里可以嬉笑闹腾的自由快感在谢那里是得不到的。

对两个女人在一起的这种隐隐恐惧他并不能真切地描述出来,是因为他当时没有时间也不想具体地加以考虑,然而事后他就将发现那是一种可怕的和平假象。他之所以感到欣慰,是因为他按照自己的梦想来理解这一事态,而实际上,两女并没有接受他这种愚不可及的哲学,她们对他的这一哲学的态度更接近于怜悯,并随时可能转化为鄙夷。

事后他知道人人都是自私的、现实的,“醒了才知道人心有多冷……到真的时候就都只想自己了,自己那点宝贝,我也一样,英儿也一样,雷也一样,人都一样。”(P137)他这么想的时候,表明他已经非常绝望,因而离死也不远了。

在下定这一决心之前,他终于发现,对于自己曾想象的那个乌托邦,实际上惟有他自己信奉着,“英儿可以杀我,我爱的人都可以杀我,但不能有一个同谋来对付我。”(P20)——他在这里没有点名谢烨是同谋,原因可能是他并没有想和谢烨一起死。在书里,他对谢的不满也因此直表现得不太直接,而宁可以比较含蓄的方式传达出来。因为在他的原计划中,谢是会单独留在世上看这本书的。

五、决死的人

现在我该走了,我去赴死,你们去生活。哪一个更好,只有神才知道。——苏格拉底

1993年4月23日,顾城写完《英儿》一书,写信给朋友说,“出书的时候我不一定看得到了。”可以判断,他这时已经起了赴死的念头。

即使在这一刻,他仍然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他说:“你们都到生活里去了,生活里人口众多,你们为什么要认识我呢?”——这句话表明,他当时是准备放手让英儿和谢烨去过现实的生活,而自己承担这一无法消解的痛苦,一死了之。

他意识到了“一个事情到了最后的部分了,它的核就会露出来”。但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很可能尚未意识到谢烨在这一事件中的角色。当为英儿出走而遭受极大打击时,他无疑还认为谢烨可以像一贯的那样作为一个可资凭依的所在。

然而,谢烨这时候很可能已经下定决心给这个绝望的人以最后一击。毕竟人非草木,她此时心里对顾城积聚的愤怒和不满已经达到顶点,并庆幸能有这样的机会给他一个毁灭性的打击。这一次她并不准备施与援手,相反,她将给他以无情的、最坚决的答复。

在冷眼旁观丈夫与英儿交往的过程中,谢烨表现出的无懈可击的服从和善良,并非是无偿的,相反,任何动静她都会看在眼里,深埋心底,到最后时刻,这就是最有力的致命武器。她可以缓慢而坚定地、有计划地安排与顾城的决裂,并无情地计算最佳的时机。很可能她早已下定决心,并且这一决心是极难改变的,因为在她看来,她给过顾城不少机会,但他从未表现出回转的迹象。

她的惩罚不但是无情,也是极为致命的。以她的性格,作出这一措施,可以想象她对顾城积累的不满已经达到火山爆发的程度,当然,在摊牌之前她会做好准备(谢烨此时有人追求),她对顾城不再怜悯,而是充满了恨意。

英儿出走是在1993年1月,顾城他们3月才在柏林知道这一事件,而重回激流岛已经是当年9月24日,即顾城37岁生日这一天。此后到10月8日悲剧发生还距离两周时间,这其中必定发生了极为关键的大事:很有可能就是谢烨向他彻底摊牌,告诉他,不但现在要离开他,而且这一切都要他自己负责,甚至可能告诉他:当时有一些事,谢早已看穿,但却不加阻止、甚至有意纵容,而这些,现在都是顾城的罪证。

我相信顾城在死之前是知道真相了,其震惊也是可以想象的,因此仅在此时他才知道,谢烨不但从来没有认同他的乌托邦梦想,并且从来没有原谅过他和英儿的交往——然而她却一直不说。这个真相对他来说过于残酷,以至于不但使他绝望,甚至愤怒,由于伤心到达极点,他无法再向任何人复述,此时,尽快死亡反而成了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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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大事年谱:http://www.pfsm.com.cn/article.asp?id=255


  发表于  2005-05-02 21:09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我们可以对此事作种种解释,但事实的真相只能有一个,它已经离我们很远了。
可燃冰 ()   发表于   2007-12-06 20:27:37

。。


我能说什么呢/。


不管顾城是怎样的人,终究是他自己。
prince ()   发表于   2007-10-20 21:34:03

有水平,我欣赏.观点独到
怡红 ()   发表于   2007-09-09 23:02:01

那些花微笑了/在阳光下/那些花微笑了/那些花/ :)……
轻舞飞扬 (http://--)   发表于   2006-02-22 14:30:29

灰.灰暗。……把顾城的还给顾城。
轻舞飞扬 (http://--)   发表于   2006-02-22 14:27:09

不错
lyrics (http://www.lyricsol.com)   发表于   2005-05-19 13:43:19

自杀是一种生活方式,不是“看不破”,也不是“一種社會問題”。

随着文明的发展,应当被社会接收,并受到尊重。
Bingle (http://unicorn.blogbus.com)   发表于   2005-05-17 11:13:45

我觉得诚然感受和经验不可以传递,但因己之痛而同情他人之痛是做人应有的美德,或者不应当这样说,这谈不上是“美德”这样的概念,我希望,生而为人,同情同类是一种必须。例如前面留言的EMMA女士说爱情是自私的,诚然。想要得到爱人完全的爱是每个人最合理与现实的愿望。然而因自己得不到而伤害同类就是错误的举动,您应当读过金庸先生的《天龙八部》?那里面的女性明明知道段正淳花心,却憎恨其她女性,很不得杀光她们,这就是非常愚昧的——希望段专一爱自己是正常的,但杀光天下女人也不会换来段的专一。每个女人的痛苦一模一样,因为无奈和痛苦而伤害与自己一样的“弱势”群体是可悲悯的愚行。所以具有随时准备同情苦恼人的心态很必要也很重要。

陈真先生引用的一行禅师所讲述的故事真是非常好的教材。女孩、渔民、海盗同样是痛苦的受害者,却更互相伤害,加重彼此的痛苦——这是多么令人悲痛的事!

渔民所用的武器,岂非就是一种公认的标准——道德?

emma说的“有意义的,也许只是:在我们“旁观”他人故事的时候,我们可曾看见,那你我俱有的、挣扎着寻求着极乐或解脱的可悲可悯的人性?”份量很重,让我想起《大话西游》里的台词“当你明白了舍生取义,你就会回来陪我去取西经的”。假如至尊宝真的想救紫霞,他必须放弃对她的爱而变成孙悟空。这时候他只能给予而不可能索取了,是否就是EMMA说的“真爱”?EMMA出国多久了?有没有看过我说的这部电影?

不想署名的好女子 ()   发表于   2005-05-06 20:35:36

维舟好:



自从知悉贵台,收获颇多!所谓的「反对」是指「反对这样的『说法』或『想法』」,而非「反对『人』」,敬祈见谅!



「人、事、物」可否公开谈论是有区隔的。再者,谈论者是否为当事人更是可否公开谈论的重要关键。我一直以为「感同身受」是句好话,却也仅止于是句好话,旁观者永远无法到达当事人的高度,因为「感性的诗意」很难传递。



倘若「我」是当事人,「我」就拥有当事人的「权利」,这「权利」包括公开谈论艰难坎坷、渴望同情等等,不容他人置喙。换言之,在下是相当怀疑当事人权利让渡的可能性,旁观者无法百分百继受这些权利。



我不懂大哲维根斯坦的想法,但深受其语句吸引,他说:「把精神说清楚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我只能说,我拒绝这种「诱惑」!



在价值判断上,我曾陷入自我怀疑,到底应该循「什么是什么」或「什么不是什么」前进?先言明,「什么是什么」不必然是原教旨主教者。听过我朋友举的例子后,我就选择了「什么不是什么」这种「反向的否定判断」,我相信这样才能免除「误拒」的风险,也才有可能趋近「好」?!当然,这纯然是个人选择(注:我朋友说:「他不知道什么是健康,但知道什么不是健康」。至于「什么是什么」或许可用“X是Z”表示,「什么不是什么」或许用“Y不是Z”表示;X、Y是指个别特定事件,Z则是指价值判断,美、善、公平、正义……)。



祝 周末愉快



许岳弘 2005.5.6.


 回复 许岳弘 说:
承许先生错爱。希望你也能从这一讨论中得到与我相等的愉悦:)
(2005-05-07 16:37:35)
许岳弘 ()   发表于   2005-05-06 18:17:19

深夜里远途归来,在此见到各位旧友新知的精彩呼应,也顾不得疲倦了,只想上来献一捧小花——而其中最特别的一朵,要特别送给这位不想署名的好女子:)



一路读来,我在心里忍不住微笑又微笑:不知维舟可曾细想,所谓爱情,说到底——那又是什么呢?



如果我说,爱情的本质乃是自私……呃,我想,有可能包括座中各位在内的绝大多数朋友,都会朝我扔臭鸡蛋了吧!(呵呵)



好,那么——或者且让我们撇开“理”的一面,谈谈“事”的衡量?

对此,我则会说:真正的爱,是给予,而非索取(GIVING NOT TAKING IS LOVE)。



从行文看,维舟似乎有着比较鲜明的态度——而价值判断,当然也有赖于(同时更反映出)评论者本身的度量标准(亦即所谓的人生取舍吧)。事实究竟如何早已不再重要(即使是当事人,对同一事件的看法也会因观点不同而离诸“真实”),有意义的,也许只是:在我们“旁观”他人故事的时候,我们可曾看见,那你我俱有的、挣扎着寻求着极乐或解脱的可悲可悯的人性?



忽然想到红楼梦里的宝钗来……扬钗扬黛,却都不是雪芹的本意;倒是后世的读者,在拥护或反对声中,表达了他们自己。



哎,说来说去,总还是回到那一句老话上来:若得其情,哀矜而勿喜——而许君的沉默,或也同源于此吧?(为此同悲,照照小杯子……再一笑。)



至于不想署名的好女子,一句“看我,终究还是忍不住要诉说,足见其仍然渴望同类的同情,即使伤口早已不痛,也还是希望有人知道,我曾经历怎样的艰难坎坷,才能有今天,坦然站立在你面前”……总还是看得人心疼。但同时,这里面的返观自照,又是多么的难得、多么的可喜啊!佛家所谓“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不正是这个?——但凭这一点,云开见日、月郎星稀,想来也为期不远了吧?:)
emma (http://emmainthesky.blogbus.com)   发表于   2005-05-06 02:26:01

对“事实上引用道德标尺的人最盼望他人以此标尺对待自己而已”的补充:我后来看看这句似乎容易引起误会。我的意思是说,道德的标尺乃是要求人最大限度地利益他人,对于“他人”而言,希望行为者行事符合道德标尺则使自己有机会获得最大的利益。所以似乎应当说“引用道德标尺的人最盼望他人在对待自己时照此标尺行事而已”,否则假如身边发生不“道德”的行为,行为对方的利益就可能收到损害。可见是对自己利益的爱护胜过了对他人的同情所致。呵呵,我怎么成了哲学家了。维舟挑头谈“道德批判”,这个缘起引发了这些扰攘,真应了那句“一波才动万波随”啊。
不想署名可以吗 ()   发表于   2005-05-05 22:38:33

许君,谢谢您的关注。本来说出这件事是个意外,然而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就让它自己成为不可解去吧。

您引用的文字很恳切,也很冷静地指出对于并不可能真正了解的事应当以沉默——容我补充一点——善意的沉默相对。冷静的人也许不算少,然而人可以保持冷静的范围可大可小,这取决于他对人心的了解程度和对生命的尊重程度。爱护一切生命并不是一句口号,或者环保主义者、放生主义者的爱其它生命胜过爱人类的偏执。对同类的真正的爱护和谅解是我们繁衍相助,和谐发展的基础。我觉得很可叹的正是同情太少。也许赞同争执的人认为他人得不到才能使自己更有机会得到,这种想法无疑是错误的。然而对未来的忧虑,求之不得的苦恼容易让人产生错觉,而道德的压力又使人不敢承认自己心中的“恶”,所以当他人发生似乎是道德上的过错时就给予软弱者一个释放压力的出口。对于他人的“错失”,呶呶不休的指责是最常见的大众反应,我认为其根源正在于批评者自己心中的压力和恐惧。形成道德的根源乃是对他人的爱护和对自我的克制,她却最经常地被没有足够爱心和自我克制的人引用了,事实上引用道德标尺的人最盼望他人以此标尺对待自己而已,这真令人同情。沉默,也许需要极大的克制力量吧。扰攘总是太多,深厚的沉默,善意的沉默是难得的。必得了解其不可说,必得克制自身的恐惧,才真能够安于沉默——看我,终究还是忍不住要诉说,足见其仍然渴望同类的同情,即使伤口早已不痛,也还是希望有人知道,我曾经历怎样的艰难坎坷,才能有今天,坦然站立在你面前。

不想署名可以吗 ()   发表于   2005-05-05 22:18:14

“不想署名可以嗎”好,



看了妳的留言,特別感到沈默、平靜的力量!



近日台灣有位男藝人自縊,各種傳媒不免俗地冒出許許多多的“說法”,我是略過這林林總總說法的,理由是我對當事人沒有“深刻理解”,沈默是自然的、應該的。



附上一則我好友的感言,見下。



祝 平安



台灣 許岳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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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那些不可說的,我們應保持沉默

陳真 2005. 5. 4.

http://kinship.habago.org/archives/000232.html





同樣是精神科醫師,我不贊同這句話,你說「倪敏然已經為自己做了最後一個決定,就讓死者安息,生者安生吧!」

因為只有短短兩句,所以也許你並不是在講那樣一個意思。至於我的想法很簡單:自殺不是一種病;更不是一種「個人的決定」。它是一種社會問題,是一種集體產物,是在某個社會底下所「製造」出來的現象,而不是一種個人意志的呈現。

憂鬱症當然是一種病,是一種醫療問題,但自殺卻不是,它是一種社會問題。憂鬱症「本身」無法有效解釋自殺。台灣自殺率全世界第二,但台灣的憂鬱症盛行率卻不是全世界第二。

勞委會更有個統計:台灣五分之一自殺身亡者,生前處於失業狀態。這些人當然憂鬱,但憂鬱「本身」卻不是他們自殺的原因;就好像衣服穿太少容易感冒一樣,衣服穿少並不是感冒的原因。把自殺歸因於「個人」的「不良精神狀態」或「自我抉擇」,那是一種誤解,一種過度簡化。

我講的是通則,通則當然不一定能普遍應用到每一個個案上。因此,倪敏然究竟為何自殺,我無法做評。但若說那是一種個人「決定」,只是簡化當事人的生死。我不是說我知道他自殺的「真正」原因,我是說,原因不可知;對於個案,我們無法做評,除非深刻了解當事人。

而我相信,一旦我們深刻了解某個「個案」,深刻了解某個「個別」生命,我們將因了解而啞口無言。因為那樣一種了解,必然只能存乎一心,而不是語言所 能名狀。畢竟「個別」生命種種,不是一種「命題」(proposition),不是一種可以訴諸語言的東西。就像一種美學經驗那樣,它無法「轉述」 (paraphrase),只能親身感受。比方說我聽了一首歌,很感動,但我無法轉述,無法用言語說清楚,不管口才多麼好,我也只能請你自己聽幾遍。而生 命也是這樣。

但這並不意味著自殺做為一種現象只是一種個人抉擇。承認它的社會性,更不意味著否認個別性。我們可以藉著「個案」來談一種通則,但這不表示該個案「真的就是這樣」。同樣地,承認個別性,更不等於把他的生死賦予一種「去社會」的「個人抉擇」之解讀。

維根斯坦有句被引用到快發爛的名言,他說:「對於那些不可說的,我們應保持沉默。」

我們應努力研究通則,分析解釋問題,但對於個別人事物,則應保持沉默。相對於台灣社會所熱愛的「八卦」,「保持沉默」絕不是一種道德要求,而是一種「事物之必然」。

也就是說,並非我們「知道」一些「什麼」故意不說出來,而是根本就沒有那個「什麼」的存在。就好像我無法轉述一首曲子或一幅畫,並不是因為我有什麼話故意不說,而是這些東西既然是彩色的,那它必然無法被「轉述」,音樂影像如此,個別生命也一樣。




 回复 許岳弘 说:
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中还有另外一句话:“只有并不生活在时间中而是生活在当下的人才是幸福的。”所以,事情过去后,过好现在的日子,而不沉湎于过去,会更好一些。
倪案这两天也见到大量报道,我总觉得自杀是不可取的。倪年将六十,仍然看不破,可叹。
(2005-05-05 20:58:22)
許岳弘 ()   发表于   2005-05-05 16:01:26

说来可悲,这件事除了我们三个人没有其他人知道。而我知道的他和那些女人的故事也绝无可能讲给任何人听,谁有这样的宽容胸怀呢?向人诉说徒然增加我和他人的烦恼罢了。但是经历了这些事我有了更广大和悲悯的胸怀,我因此同情各种遭遇不幸的人。人们站在自己的观点里对他人评头品足,但是他们并不真的关注当事人的痛苦感受。事实上所有那些人,看起来伤害他人的和被伤害的,同样都是可怜可同情的。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可以一吐为快,谢谢你了。
 回复 不想署名可以吗 说:
哪里,该当我谢谢你愿意坦诚地和我谈起这些。
作为一个未曾经历的人,我或许本不该议论这些,也无从想象当事人的沉痛。我只是觉得,有的悲剧,或许本可避免。好在一切都会过来,无有挂碍,无有恐怖。
(2005-05-05 20:50:39)
不想署名可以吗 ()   发表于   2005-05-04 22:36:56

抱歉我用自己可能是耸人听闻的经历打扰你,最初是看到顾城的故事引发了自己的痛苦记忆,没想到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我本来只想说,一个故事发生了,可能有很多我们无法想象的背景,或许我们自己也会极大地改变。比如我从前跟你们也很相象,有着同样单纯的苦乐忧欢,相信爱与忠诚。但是这些年的经历使我改变了很多,现在我更赞赏和追求广大的爱,出于爱对于一切人应当原谅再原谅,无论其行为是否不可接受或不可理解,当你了解了自己的苦,你也会原谅他人的痛苦和无奈。
不想署名可以吗 ()   发表于   2005-05-04 22:23:13

相信我了解你的想法和感受。你们夫妻有单纯和谐的生活,你会相信爱、忠诚和相互了解足以抵挡一切风雨。但是不是每个女孩都幸运地遇到合适的爱人,在这方面女孩的需要更多而男性能宽宏地给予的少,至少我这些年所见的几乎全无例外。我嫁的那个人是少有的真正爱护一切女孩的那种情怀,女孩们很容易就被他吸引非要跟着他。我所知道的大约就有10个了。那个真的进到我家的是其中唯一不厌恨我的而已。当然后来她发现不可能取代我而自己退出了。因为我太了解他,所以很了解这种情况自有其合理性。假如他如其他人一样冷酷粗鲁地伤害那些女孩,也许他也不会是我尊重的人了吧。在忠诚和宽厚不可兼得时,我觉得后者更重要。被可爱的女孩子追求纠缠而不动心不难,难的是不断地拒绝超过10个这样的诱惑,你说呢?
不想署名可以吗 ()   发表于   2005-05-04 22:12:16

对你的猜疑我只能说那不过是一种可能,事实可能完全出乎我们想象。真正尊重已故的人,还是不打扰不议论才好。例如那个加入我原有的家庭的女孩(我对她全无恨意),她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女主人接纳,且让出自己的位子。可见这样的事应该不是特别离奇,谢也未必便是阴谋家。然而,即使一切看来挺好,顾仍然可能厌倦生命——自己的和他人的生命。
 回复 不想署名可以吗 说:
对于你的经历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在一切都会过来的。
我并不是指谢烨为阴谋家,至少这一事件中,她是无可置疑的受害者,我的推测无非是建立在这一基础上的:她的沉默是不合情理的,她本也是最不应死的一个人。
我也理解这样的悲剧事实上就一直在日常生活中,在我看来,其原因之一是顾谢二人夫妇之间的沟通降低到了惊人的程度。
(2005-05-04 19:28:39)
不想署名可以吗 ()   发表于   2005-05-04 14:28:48

很多披挂着道德外衣的伪君子本意是恶毒的,也有一些是因自己胆怯而必须通过站在某个阵营而肯定自己,大多数人出于卑劣的心理:啊,他倒霉了,幸好我安全。因此自觉有权利站在岸上批评落水的人——同情心,好像越来越难遇了。
不想署名可以吗 ()   发表于   2005-05-04 14:22:20

一直以来的迷惑看似都解开了

但我还是觉得这个解释中有多少臆测的成分呢
 回复 惕厉 说:
我承认其中不乏臆测的成分,由于显然的原因,就他们夫妇之死提出的任何解释可能都是缺乏证据的。
(2005-05-04 19:20:48)
惕厉 (http://())   发表于   2005-05-03 21:19:10

写的很好啊!不过顾城的作品读得不太多。
漫天飞尘 (http://carvetimes.blogbus.com)   发表于   2005-05-03 09:39:49

你的文字唤起我对这件事的记忆,那时年少,感觉其事荒唐不可思议,但是前年我的经历惊人地雷同,区别只是当事人都活着,再看你的复述,无限感慨。然而一个人总是可以有其他的选择的,死了就没有机会更新了。
 回复 不想署名可以吗 说:
我当时也只是高二,虽然觉得诸多不解,但我极为反感单纯的道德谴责。一直很想写下,最近终于有了时间。有时候,人性的复杂是超出我们想象的。
(2005-05-03 12:39:30)
不想署名可以吗 ()   发表于   2005-05-03 00:4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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