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
时间:2007-12-09

江南六镇中,我九年前去过苏南的三个:周庄、同里、甪直;浙北的三个(南浔、乌镇、西塘)当时还寂寂无闻。最近些年则起了微妙的变化:浙北三镇开始大动作宣传,并退出六镇联合申报苏州园林世界遗产扩展项目,显示有更长远的雄心。

不过到乌镇亲眼看过,还是略感惊异。整个西栅景区斥资十亿,完全重新规划。在很多细节方面可以看出做得十分精致,但整个镇子却毫无生气。这两天来回走的时候,总觉得这种味道似曾相识,最后终于想起来:它更像是一个没人气的新天地。和以前去过的古镇如大理、婺源的李坑/晓起、以及苏南的三镇不同,西栅没有一户居民。自2004年这个项目启动,所有居民都被外迁了,现在偶然看到的一些,是旅游业的组成部分,他们的眼睛看着游客,而不是自己原有的生活——看起来更像是真人秀。

的确,这也可以算一种古迹保护的方式,但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它更多地让我联想到新天地:以一种房地产项目似的商业开发模式来促进所谓“传统与现代的结合”。个别物质遗产被偶像化了,而其他建筑则被全部铲平,非物质遗产也被完全排除。从中可以看到鲜明的西方、现代思想特质。本来,在中国传统文化思想观念中,城市和建筑从未被当作不可触动的文化遗产,建筑的目的只是为了提供空间的使用功能;重要的是非物质、精神的的那部分,由士大夫们继承和看护。中国人强调的永恒,本是精神层面的,而不像西方那么偏重物质/存在的不变性。乌镇的修复,在我看来,是继士大夫阶层消亡之后传统思想遭到的进一步致命打击,谁也不能否认:这个镇子仅仅是一个精致华美的木乃伊,没有灵魂。如今突出展示了无生命物体的不朽,也许有人看到其不朽,我看到的却是其无生命性。

去年一个澳大利亚朋友慕名去了次丽江,回来问她感受,她说相当失望,看不到生活,那只是个“Fucking Chinese Disneyland!”这次我也有问当地人,为什么镇子没人气?晚上简直像鬼镇。回答也不意外,都统一迁走了,一个卖茶叶蛋的中年妇女答得更干脆:“你现在看到人不少啦,周一至五才叫没人!”也有游客反映过类似的意见,只是西栅今年春节才开放,东栅已有七八年,那里人气高些,一个当地女孩子说,现正考虑迁一部分居民回来。我问她:“但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会愿意回来吗?”她笑笑不置可否:“的确很多人都把房子买到外面去了。”的确不迁人的保护更难,但或许也不至耗费如此之巨吧:单是迁走至少一千户的迁置费,应该就不下1亿了。现在东栅门票100,西栅120,套票则是150;而乌镇本有东西南北中五栅,不知将来是否还会继续开发剩下的三栅?

这个号称“最后的枕河人家”的镇子,已经没有了“人家”。四周则被河道及围墙封闭式地保护了起来,犹如木乃伊也必须小心翼翼地使之不与外界空气接触。这一点尤其具有寓意:它本因靠近京杭大运河而繁盛,而如今却筑起石坝,与大运河隔绝。江南这些古镇之所以能繁荣一时,全靠水运的便利与低廉,当火车/汽车兴起后,它们原来的优势顿时转为劣势,因为从陆地路网的角度看,“水乡”往往显得交通极为不便,如周庄1980年代仍是昆山交通最不便的一个乡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这种不便利性,使它们遭受全面破坏的时间大为延后。

在周庄轰动一时之前,所谓古镇常常是被看得一文不值的,如今其命运大逆转,并开始大谈“文化”,但价值系统并没有变:是否有价值,决定性的座标仍是金钱。乌镇不仅所有老宅都修旧如旧,而且“复原”了一系列增加其文化品味的建筑,如佛寺、白莲寺塔、关帝庙、乌将军庙,这些原本早已倾圮或被破除的四旧都重新树起,现在不必担心封建迷信借尸还魂了:因为人们既不在乎,也不理解——精神上不存在连贯性。当然这些总比以前任由废弃的好。

这些复制品没有精神附着,本地人并不在意,更不会唤起游客的精神共鸣。现在那仅是陈设。乌镇本是一处商业小镇,所谓文化资源,大抵都是后人附会。西栅的昭明书院,据传是梁昭明太子随沈约读书处,院内还有明万历时所建“六朝遗胜”石坊,但其事极不可信。沈约系吴兴武康人,大概是乌镇自晚唐发达后,沈姓人又多,遂乃追认数百年前的沈约为本镇人;且古代行路何等凶险,太子岂能擅自离宫随少傅回乡?沈约为昭明太子师时已65岁,其时太子才6岁,7年后沈约即病逝,据《昭明太子萧统年谱》,这数年间太子根本未离开京城,何况南朝时哪有什么书院。

此类伪史还有更多:乌镇镇名传说来自晚唐战死于此的一个将军乌赞,乌赞其人是否存在且不论,乌镇镇名却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因彼得名。乌镇可考的名称出自春秋时的“乌戍”,当时地属越国,地名当然也是古越语。江浙一带上古属吴越之地,很多地名都并非汉语,无锡、芜湖、乌程、於潜、余杭、余姚、乌镇,其词头在古越语中大抵都一样,其意今已不可解。强把乌镇之乌解为姓氏或黑色之意,犹如把无锡解为“没有锡”,都是后人附会误解。设想一下:现在汉人习惯称乌鲁木齐为“乌市”,数百年后后人忘记此“乌”本是乌鲁木齐的第一个音节,想必也会捏造出什么传说来解释吧?此即民俗学上所谓“语言的疾病”现象。

乌镇另一处“温都元帅庙”则说是早年一张姓秀才却瘟疫后化成。但供奉的明明是一表情狞厉的武将,实则这一瘟神出自道教神灵温琼(温元帅),江浙一带古多疾疫,因此供奉很多,称广灵庙或温将军庙;他传说是一极威猛、青面獠牙的形象。在乌镇竟变成了一秀才传说,可见明清乌镇儒化之深。这种因声起意的流俗讹变甚多,最著名的就是四川丰都鬼都的传说:本来只是汉代阴长生、王方平修道成仙的传说,后世讹传两人姓氏“阴王”为阴间之王,居所也因此变成了“鬼都”。杜甫(杜拾遗)在民间则讹变为“杜十姨”,在祠庙中被塑绘成女像,莫名其妙地成了伍子胥(讹为“五髭须”)的侍妾。乌镇关帝庙里的关公雕像背后,竟挂着“南无阿弥佗佛”——道教神灵背后出现佛教用语,而庙门还挂着“波若波罗蜜心经”;加上旁边的文星阁,颇有释道儒三教合一的味道,一笑。此类混杂在江南古镇并不稀见,朱家角旧时“里中慈门寺,禅宗也,像有雷祖;大悲庵,僧寺也,后供俗所称照天侯;长生庵,姏尼也,中奉纯阳祖师”(《珠里小志》卷十八)。

以上几处就“文化”而言,实不足论,多系后人杜撰的伪史和讹误,但游人无暇深究。阮仪三《江南六镇》中也对昭明太子、乌将军传说津津乐道,还称“乌镇”之得名系因“土质色深,黛而肥沃”。阮氏为同济大学教授、博导,识见尚且如此,遑论普通人?他对古镇规划的意见值得重视,文化层面却还是会轻信传说。当然,这些传说的证伪也并不重要,因为它们是一种文化存在,而非事实存在。尤其昭明太子传说,说到底不可证实也不可证伪,只不过从民俗学角度来看,更有价值的问题是:人们为什么要编造这些传说?

对外人来说,唯一能被记起的乌镇人当然是茅盾。去年新建的茅盾纪念堂修得十分堂皇:乌镇作为茅盾故乡,已被宣布为茅盾文学奖的永久颁发地。参观下来我的感受主要是:茅盾在此主要被作为一个党员和政治人物被纪念着,而不是作为文学家。虽然橱窗里陈列着茅盾全集43卷,但没什么对其文学成就的评价。底楼的书房据称是按茅盾生前北京书房的陈设“还原布置”的,但这一点我是不相信的,三个书架,一架全是茅盾自己的著作,一架是四库全书,另一架则是古籍、译著、还有鲁迅、郑振铎著作。作为小说家的茅盾就读这些?何况书架上竟有茅盾死后才出版的书。当然这么说是太较真了,真正的茅盾藏书只怕早已散佚,又有谁在乎他书房究竟原貌是什么样?

任何成功和失败都是相对意义上的:在某些意义上,肯定有人觉得乌镇现在这样是极成功的,例如修旧如旧及其商业价值,就像上海新天地也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但在非物质层面,在我看来它的雄心还遭遇着极为严峻的挑战。


乌镇 西栅


乌镇 西栅 夜景


  发表于  2007-12-09 20:40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搜到一篇文章,http://www.wuzhen.com.cn/bbs/dispbbs.asp?boardID=6&ID=920&page=1

乌镇古名乌墩、乌戍。
乌墩之”墩”,王雨舟在《二溪编》中说“乌镇古为乌墩,以其地脉坟起高于四旷也……”,解释得已够明白。但何以称“乌”呢?有很多种说法。一说是“越王诸子争君长海上分封于此,遂为乌余氏,故曰乌墩”;一说“因土地神乌将军而名乌”;一说“乌有乌陀古迹,青有昭明青锁”,故有乌、青之名。此数说前人都提出异议,以为或无证,或附会,或缺乏历史常识,卢学博编修《乌青镇志》时已详加批驳。同时,他提出一个较为合理的说法,这个说法是在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乡贤在《乌青文献》中提出的:“乌墩、青墩之名,其从来远矣……大都江山自开辟以来,何有其名字?皆世谛流布相承耳,如‘齐鲁青未了’,‘澄江静如练’,是为山水传神写照语也。乌青之义盖类此。”
乌镇是河流冲积平原,沼多淤积土,故地脉隆起高于四旷,色深而肥沃,遂有乌墩之名。其实,这类地名在当地并不鲜见。距乌镇9公里处有一村叫红墩,其镇志上说:“红墩在镇西,地脉坟起,厥土赤壤,村以是名。”又旁有一村名紫墩,就是因为多紫色石土的缘故。红墩、紫墩的命名为乌墩名称的传神写照说提供了现实的佐证。
春秋时期,乌镇是吴越边境,吴国在此驻兵以防备越国,"乌戍"就由此而来。(李乐在《乌青镇志》中说:“镇,周属吴,吴戍兵备越名为戍。”“乌镇古谓之乌墩,后因吴越钱镠王戍兵于此,称乌戍,今名乌镇。”但他显然将钱镠王之“吴越”与春秋之“吴越”弄混淆了。在正式的行政建制称谓中,自唐之后,乌镇没有再称“乌戍”的史实。且钱镠王之吴越国的北方疆界远达常熟,乌镇相对内陆,故此说显有不通。)
秦时,乌镇属会稽郡,以车溪(即今市河)为界,西为乌墩,属乌程县,东为青墩,属由拳县,乌镇分而治之的局面由此开始。至于青墩之“青”的来由,王雨舟在《二溪编》中指“恐与乌接壤故以青为别。”
唐时,乌镇隶属苏州府。唐咸通十三年(872)的《索靖明王庙碑》(朱洪撰并书,吴晔篆额)首次出现"乌镇"的称呼,此前无据,这一时期的另一块碑《光福教寺碑》中则有"乌青镇"的称呼。乌镇称"镇"的历史可能从此开始,当时,镇地置有镇遏使的官职。
元丰初年(1078),已有分乌墩镇、青墩镇的记载,后为避光宗讳,改称乌镇、青镇。(南宋宋光宗登基,他的名字是个怪僻字,竖心旁加个”,念“敦”,于是天下念“敦”的字全不能用,自此之后乌墩就定称为乌镇。)
1950年5月,乌、青两镇合并,称乌镇,属桐乡县,隶嘉兴,直到今天。
 回复 无谓 说:
这篇文章考索够细的,但结论仍有误。凡地名原意追溯,必须求诸最初为之命名的语言,乌镇地名最初既出自春秋吴越时的乌戍,本为古越语可知。不论乌墩、乌镇都是其汉化的结果(犹如乌市、呼市)。青墩、红墩之类由后人攀附也不奇怪——至少它们根本就不是2500年前居住此地的古越语地名。英国与爱尔兰之间的小岛Isle of Man也非“人岛”之意,因为它本出自上古Celt语,其含义自然也不能由英语来望文生义。
附带说一下,阮仪三《江南六镇》关于乌镇名的来历,也将“乌戍”起源的吴越误归为五代十国时的吴越,沿袭了《乌青镇志》的错误。从地名沿革的惯例来说,不可能“乌戍”比“乌镇”更后起。
(2007-12-10 11:46:19)
无谓 ()   发表于   2007-12-10 10:23:47

老师说的我很赞成,我觉得古物的保护肯定不是修旧变新,可自然也不等于修旧如旧,保护它的意义不在于让它更加优美动人抑或是壮观震撼,而是让它完整的保留了在时光流逝中携带的每一处痕迹,当然包括人为的各种痕迹。
 回复 箱子 说:
嗯,乌镇的保护实际上是一种西方观念,即将古迹客体化,体现一种对于过去形式的距离感;而我更关心的是那些非物质文化在世代的流动性中得到延续和不朽。
另,二位不必叫我老师,很汗。
(2007-12-10 09:39:22)
箱子 (http://xiangziyu.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12-09 23:09:06

维舟老师说的极是,现在的西栅的确让人颇有失望,
毫无人气,只是一座游人看游人的空城。
adtonny (http://adtonny.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12-09 21:2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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