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小玉
时间:2005-06-04

0

李益是在六月的雨里来到长安的。多年以后,他依然能透过一面铜镜看见粘稠的雨水顺着城墙细细地蠕动,从而使回想带有雨水微苦的味道。长安进入雨季了。大街上泊满落叶,浮着碎纸、草屑和暧昧的云。书童秋鸿咕哝着什么,从街旁店铺的屋檐下穿过。

在去新昌里的路上,有许多高悬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李益在霏霏烟雨中看见灯笼里潮湿的烛火,心里也潮湿起来。入住的那个院子并未给他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似乎只有模糊的雨水、陈旧的窗纸和左厢房纷乱的竹枝若即若离的细碎声音。

雨季的日子平淡冗长,以致那些天发生的事件都十分类似。白天、黑夜相继缓缓塌陷。他端坐在回廊下的木椅上,遥想起吏部天官的关试。陇右李氏。陇右李氏。天井里有母亲的回声。

难眠之夜。细密的雨水在屋瓦上滴答不止。屋内灯火明灭。他漫无目的,若有所思。有时他觉得脑子里充满想法,忽然又会空空如也。

这一年的雨季还未结束的时候,长安人都已知道诗人李益来到了长安。在都城的朱门紫陌之间,有时他觉得自己像一尾不断游动的鱼,在一片不知深广的水面之下,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兴奋。

夜里,李益站在窗前。天井里有树木淡淡的气息。他想起那个能言善道的媒婆鲍十一娘,嘴角隐隐地微笑。他听见一阵没有方向的风声,和竹枝簌簌的声音。

1

我握着杯子慢慢地喝茶。淡褐色的茶水温暖而光滑。迷朦的铜镜。镜面已经有些粗糙了,映不出那个我了。我能听见那个磨镜老人说:你们将在镜中互相梦见。对称的梦境忽明忽暗。这真是一个魔鬼的预言。

秋鸿告诉我屋外的雪停了。天晴了,公子,想去乐游原么?乐游原。在新昌里的北边……在胜业坊的南边。长安春天的雨后,乐游原上晚霞很重,弥漫在天地间。金属一样的群山,慢慢变成紫铜色。长安的雨,在铜镜中若隐若现。就像一个模糊的微笑。十郎,我就是这天边的虹,只愿你能短暂地伴我一刻。唉。

雪停了。是的,有太阳了。笔直的阳光有些阴凉,照耀着这个没有竹子的院落。麻雀在微暗的雪地里啄食。嘈杂的喜悦。凌乱的敲门声。鲍十一娘进门来眉飞色舞;十郎,你做好梦啦,有一仙人下凡……那一天空气很干燥,我感到身体很轻。我说,秋鸿!秋鸿!快去备马!甜蜜的痛苦。正像冬天里厚厚的云层,垂在头顶的上方。

我要出去,我听见自己说,我不想呆在这里,崔公子来找我你就说让他晚上来。

马蹄在雪地里有些沉。我看见城墙、马车和萧疏的树木。我不知道自己为了选择了这样一个冬天重过长安。城墙高大的阴影漫过护城河,边塞狞厉的北风在帝国的都城内外呼啸。也许我本该在阳春三四月温暖的时候来的。但长安春天的树木有一种不祥的味道。

城外有一道斜坡。雪后一片洁白。我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她在低鬟微笑。西陵的松柏。在铜镜中对称。冷风冰凉的香气。这是在梦中,或在铜镜的阴影里。在镜中,一道向上的斜坡也就是一道向下的斜坡,一个回廊,永远走向开端,也永远走向结束。

据说雪是昨天夜里开始下的。下的时候你已经在做梦了,公子。哦,是么,我在做梦?我是听见了一些琐碎的瑟瑟声。但清晨梳洗的时候,我并未在铜镜中看见昨夜梦中的自己。

2

一个秋天从正午开始。李益感到郊外谷物清甜的气息。青骊驹在街上疾驰。他手揽缰绳,想起梦中飞行……就像少年时代,在塞上开阔的高原上,高举起宽宽的双袖,迫使人想要高叫起来。在呼呼的风声中,他察觉到新昌里和胜业坊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梦。

胜业坊古寺曲。鲍十一娘说有青衣等候。李益后来一直想不起来自己进门的具体细节,惟有一种头颅中无限膨胀的感觉。那个叫桂子的丫鬟抿着嘴看看他,牵马进了院子。他感到一阵猛烈的紧张,喉咙干燥。这时他听见鲍十一娘笑嘻嘻地说:“是谁这么造次?”

沿着中庭曲折的栏杆,可以看见樱桃树、茜纱窗和明亮的太阳。李益呼出一大口气,证明一个溽暑已经远离。西北屋檐下的鹦鹉叫唤着:有人来了,快下帘子!他怔了一下,窘迫地站在台阶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淡淡的秋日阳光下,轻盈欲飞。

净持与鲍十一娘走下台阶时,李益一下就猜出她是霍小玉的母亲。她微笑着说,李十郎果然名不虚传。他的背部微微一阵紧绷,一直不能缓和下来,他想说点什么。这样恍惚有好多年过去了,一个声音说:桂子,去见小玉。

李益一直未能重温初见的具体过程,甚至每次回忆反而使这一过程愈加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笑容略显清晰。霍小玉。霍小玉。李益的心里溢满柔软的潮水。整个屋子忽然明亮了起来,一切飘渺如云。一瞬间他听从了从内心缓慢升腾的那股声音。这一切如此漫长,恍惚一个使人不愿醒来的梦境。他不再感觉自己能看见或听见什么,只有一种温暖的愿望。

净持轻轻咳嗽了一下,转而看看女儿,小玉,你每日吟想“开门风动竹,疑是故人来”,这便是十郎的诗啊,如今真人在此。小玉低眉微笑,轻声说,见面不如闻名,才子岂能无貌?李益听见自己讷讷地说,小娘子爱才,鄙人重色,正是相宜了。他看见母女俩都掩口相对笑起来。

那一天李益喝了很多酒,他并不想喝很多酒,但也没有理由不喝酒。他依稀记得当自己请小玉高歌一曲时,她微醉的酡颜。我醉了。他发现自己的躯壳里塞满了云朵,正在不断上升,有时又在歌声中逐渐下沉。

3

昨夜的大雪压折了新昌里的很多竹丛。表弟崔允明来的时候说。他进门的时候衣服了灌满了风雪。这怎么可能?竹枝又不是树枝。但是他说得很肯定,你应该去看看,他在幽暗的烛光中说,你已经很久没去了。我沉默。我们还是先吃饭吧。他说他吃不下。

我坐在高大的木椅上。我非常喜欢这样的椅子。让我回想起最早的那个雨季。一盏烛台在木桌的中央,冬天里只有这烛火还如此柔软。像一面曲折翻转的铜镜,闪耀着古典色泽。早晨醒来在窗前慢慢呼吸无疑是一件幸福的事。我看见她就在镜子的中央。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雾一样的微笑。我知道她也在铜镜中看见我了。

崔允明的嘴唇动了一下,表哥……,他的手在衣襟上搓了一下,咳嗽了一声,……去见过卢家小娘子了吗?哦,我喝了一口汤,喉间很热,我会去的。我说秋鸿,给崔公子沏一杯茶来。他摆摆手,不用了,我喝不下去,他局促了一下,……小玉也一样。

我迟疑了一下,慢慢咽下喉咙口的饭。屋内很暗淡,像一个黑色的陶罐。木版墙的隔壁传来有人失眠的声音。我知道你会去的……她还好吧?你知道的,她过得不好。

院子里有刷水桶的声音,越来越大,从窗棂间挤进来。黑色的声音像雨水一样在瓦上浇淋。我说夜深了,我送送你吧。长安的冬天。我知道冬天的来临是不可避免的。天井里的风不大,但非常冷。我比谁都更能触摸到在风中的空洞感觉,像一棵空心树在原地伫立。

大街上残雪未尽。红红的灯笼在夜色中忽明忽暗。使我再一次想到初入长安的六月黄昏。腊月将尽。冰凉的火焰。我信马在长安的街头,这一次并非暖风沉醉的晚上。我想过敲开一个店铺的门去喝两杯酒,最后又不想下马来了。我觉得长安是一个庞杂的城市,每次来我都觉得对它比上一次更陌生了。

月亮斜斜地挂在街角,使瓦缝间蓬草的影子愈加黑暗。草在风中挣扎。它本没有错,只是长错了地方。

4

中庭种植着许多树木,当李益走进院子时,他听见自己嘹亮的声音在天空下盘旋回荡。小玉!小玉!他觉得心里有什么像浆果一样要胀裂开来。他看见那个人站在宽大的树冠下细细地浇水。小玉!他站定下来,喜气洋洋地说,我关试登科了,授职郑县主簿。她仍然平静如水,哦,她笑了笑。怎么,你知道了?这时他闻到春天树木干燥的花粉味,他用力舔了舔舌头,有些腥甜。

十郎,她走出两步,招招手,在树木的影子里,她的笑容在若隐若现之间。李益木了一下,走进珠帘半卷的东阁子。他看见一桌丰盛的酒菜。小玉,你是怎么知道的?李益有点悻悻然。她慢慢倒了两杯酒,什么也没说,沉默地抚摩着桌上的瓷器。她的手指也是最精致的半透明的瓷器。

十郎,你登科之日,也就是我们别离之时。她平淡地注视着他。小玉!李益握住她的手,感到阴凉。她阻止他把下面的话说出来,十郎,以你的才名,足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子,这一去,必定有好姻缘等着你。十郎,多年以后,你还能在这面铜镜中看到今天的我吗?

小玉,你今天怎么了?他不知道说什么,甚至微微有点扫兴。十郎,我今年十八,你也才二十二,到君壮年,还有八岁;我想了很久,常愿一生之欢,尽于此中。以后你尽可另选高门,我则舍弃人事,青灯到老,决不纠缠。她浅浅笑了笑,看着他说,我自认为这个愿望并不奢侈。小玉,他的泪水涌上来,相信我,八月我会派人来接你。他看了看她,她的眼里有一种让他恐惧的坚定。这是他们在一起时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夜里屋檐下有月亮。层层的白色帷幔微微地波动。李益平卧在簟席上,后园里的土地蒸发着热气。一个溽热的夏天即将来临。他感到头颅的雾气越来越重,自己的迷迷朦朦中越跑越慢,最后躺在坚硬的水面上,顺流而下。

醒来发现五更的月亮依旧模糊不清。要下雨了。他想。他卷起潮湿的帘子,看见西院的秋千架下堆满了落花。这使他怅然地想起自己少年时代的诗句。他注意到梳妆台上的铜镜蒙着一层水迹,还有两滴昨夜的残泪。他惊讶地发现泪水下的铜镜分外清晰。

5

这个冬天长安淹没在一片混沌的雪中,使我在夜里久久地梦见大片树木。树林有干燥的果实和来历不明的暗草。林外半透明的群山使我在梦中奔跑。我跑得很快……足够听见笑声,听见马车帘子拂动的声音,听见云在流动。

暗蓝的雪压着屋顶的瓦片,在夜里有轻裂的声音。从腊月到正月,从正月到二月,无休止的雪永远纷纷扬扬,封冻了很多东西。早晨起来,往往看见昨夜的雾气依然坚固地凝结在镜面上,涩冷坚硬,使我无法透过这晦暗的铜镜看见什么。似乎有一张雪白的脸在镜的背面隐隐约约,脸上充满寒冷的雾气,然而这并不是我的脸。

冬天慵懒的气息使秋鸿一直蔫蔫的。公子,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你在城里。是的,我知道,但无法重新开始。每天我早出晚归,从朱雀大街到龙首原,从曲江池到大慈恩寺,从东市到西市,我第一次对长安的街道如此熟悉,也第一次感到城市各处的雷同。我越来越感到自己和来往的人群如此相似,以至可以完全混迹其中,也因此越来越对这个城市棋盘式的格局感到茫然与困惑。

三月的时候,草慢慢冒出雪层。崔允明说崇敬寺的早牡丹开了。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丽人多。全城的人似乎都涌到大街上来了。崇敬寺的牡丹丛边人山人海。我走在西廊下,在夹杂着人群汗味的暖风中分辨出一种似曾相识的花粉味道。长安。我望着满目的春衫,暗暗地想。他们都邀请我即兴赋诗,但我口干舌燥,最终没有吟出一句诗来。

在嘈杂的人声中,我抬头看见铜镜一样的太阳悬挂在屋顶上方,有嗡嗡的声音。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表弟一边吟诵,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看我。我木不作声。他们说,十郎,此际难道没有一点想起故人吗?实在未免残忍。

事隔多年,我将依稀想起人群中一直有一个手持弹弓的人。在他说话时,我注意到他穿着轻黄的苎衫。你是十郎么?在下山东世族,久仰十郎文采,不知可否移步去寒舍一叙?

马在雪后的长安街道上行走。我忽然觉得一阵索然,但无法向任何人透露。黄衫客的马在疾驰。呼呼的风声。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株蓬草。十郎,十郎……我能看见坊曲围墙内高高的竹丛。开门风动竹,疑是故人来。此刻我已经明白,我有事,想回去一趟。黄衫客的笑声在空气中粼粼荡开,李十郎,这里就是你的故居,正应回来,孩儿们,快扶十郎下马。

我……。我想说什么,我曾经想过,却以更快的速度遗忘了。我看见旋转的院门、墙头草,看见屋角的蛛网和网上的泪水。呼吸艰难。李十郎怎么会连故居都不识路了呢。我……我只在铜镜中见过这个院子。院子里长了很多草,栖着纷乱的麻雀。李十郎来了!那个声音在各个游廊里匀速地穿行,转过门洞和墙角,穿过多个房间,使惊惶的麻雀陡然掠起,零乱地向着各个方向飞出去。

6

黄昏时分,李益来到了江淮平原上的这个小镇。微红的天空弯曲地笼罩在平原的树木上方。秋鸿在屋角引炉。火的温热一点点地侵入衣来。李益半躺在坚硬的木床上,睁着眼睛。屋檐下有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网着一只微微动弹的飞蛾,蜘蛛却已不知去向。这是它无意设下的陷阱。

秋鸿,我们离开洛阳多久了?四个月了,公子。恩,四个月了,再过两个月,必可筹措到百万聘礼。要这么多?荥阳卢氏是大族,百万还算少了,李益叹了口气,这是老夫人说的。那么像霍家小娘子这样呢?她是王府庶出的,不列入世家大族。哦。

李益隔着夜幕下的平原想象长安。乐游原。乐游原上的马车。高高低低的笑声。他平躺下来,被梦里的雨水接住。你们将在铜镜中互相梦见。我梦见什么,除了铜镜。

客栈下的木钩在深夜的秋风里一直叮当作响,轻微地敲击着李益的梦境。这使他整夜在梦与清醒之间不断往返。以至第二天起来时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是自己梦见的,那些是实际存在的。他感到深刻的疲倦,在体内好象不断上涨的水位。

在宽阔的天底下,有时这种无边的寂静会迫使他想起许多往事。的确,他希望小玉能一直记得他,但另一面他也知道那会是最可怕的事。他向自己解释说,我将在时间中一直爱着她,但不能在同一个空间中。

李益在秋天、冬天、春天以及夏天里走过了江淮平原的许多城镇。帝国的阳光普照着这些。平原的城市与村庄,树木与人群都非常相似,他的心情毫无变化。后来他试图将这些夜宿江淮的经历和告贷朱门的情形说给妻子卢氏听,但每到这时他总隐约听到屋角有一个隐隐的冷笑。这样直到卢氏离弃,他再也没有机会向任何人说起他在江淮平原上度过的四季。

7

后来我听说小玉在临死的前夜在铜镜里梦见和我重逢了。她醒来揽镜自照,在五更淡淡的月色下,笑容模糊。她叫桂子卷起帘子,让月光照到铜镜上。当午前的阳光照到东阁外的牡丹上时,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了嘈杂的人声,李—十—郎—来—了!这个弯曲的回声绕过走廊和窗棂,撞到铜镜上,发出嗡嗡的回声。

人们都说在这回声响起之前,这个院子沉寂已久。正如这个院子的主人。这几个月来她第一次更衣梳妆后自己走出了东阁门。我见到她的时候就平静了下来。这就是我一年来在铜镜中反复看见的人。她的眼神无悲无喜,她掩起袖子,似乎随时要乘风而去。屋里有微弱的风,我是一棵空心树。帷幔外飘来干燥的花粉。她是在镜中。她永远在镜中与我对称。我被一面镜子穿透。

三月的阳光落在酒杯里,使帷幔上出现水影。波光粼粼。我坐在木船上,渡过淮河。我并不喜欢南方,可我还是去了;就像我不想重过长安,却还是来了。城里的两个女子,母亲说你将选择谁做妻子?我知道她实际上并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因为我们是陇右世家子弟。

是的,我沉默。我看见她时也在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也是痛苦的沉默。她的泪水很快地流下来,滴入酒杯。女子的泪是红色的。我先前一直不明白什么是红泪但现在知道了。她在斜看着我。白衣胜雪。这是初见时她的装束。我在镜中时常看到。还是那样。

她举酒洒地,她不停地流泪。可怜我红颜薄命,碧落黄泉,从此永隔!十郎,你对我负心如此,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她纤弱的手紧握住我的手臂,我听见杯子落地的声音和绵长的哭声,在梦与梦之间,或在一面镜子的背后。

她的泪水洒落在我的衣襟上,斑斑点点,慢慢洇湿开来。她的手很凉,指甲嵌入我的衣衫和皮肉,有一阵麻木的感觉缓缓传遍全身。我将在某时想起她的手正是这时越来越凉的。她的母亲恸哭起来,让我抱着小玉呼唤她的名字。十郎,你能唤醒她的;十郎,她昨夜一知道你来就恍然有神了。不必了,我能感到自己的手比她的手凉得更快。小玉。她的皮肤依旧像瓷器一样光滑。她本来就是一个瓷器。

十郎,你真忍心不喊她一下吗?是的。她走了。没用的。她走了?是的,走进一面铜镜。

8

风筝上面是一片瓦蓝瓦蓝的天空。随着风筝慢慢地移动,借助这种缓慢的速度,她看到了越来越清晰的东西。

霍小玉在她一生中最后一个秋天的凌晨醒来。她闭上眼睛仍能默默地看见童年时代那只风筝远去的背影。她想起一年前的春天放飞的另一只断线风筝,这一次父王无法为她鞭马而去,在原野上寻找了。她靠在墙上,感到露水的气息正在穿墙而过,贴上了自己的单衣。

侍女浣纱将永远铭记这个阴凉的早晨。霍小玉虚倚在床边,叫她打开一个个箱子。浣纱,看看还有什么玉器玩物,可以典当货卖的。浣纱泪眼潸然。小娘子,我们为求李公子的音信,求神问卜,已经费了太多钱了,你还是要自己保重啊。浣纱……。昨天崔允明崔公子不是说李公子会重来长安么?唉,浣纱,那是为了李公子的聘妻卢氏。

浣纱打开一个个箱子。没有什么了,只有一个绣囊和一支紫玉钗。绣囊里是三尺乌丝栏素缣,浣纱想起那年秋天的夜里,自己卷起帷幔,举着烛台,桂子则在那里慢慢地磨砚。这负心的李十郎啊,她咬着自己的下唇,他当时还在那里写下誓言呢。

紫玉钗。浣纱茫然走在大街上。把紫玉钗也货卖了吗?她在长安西市来来往往的人潮中,心中和任何一次类似的经历一样空洞。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会遇见那个老玉工的了。老人灰白的头发在晨风中游动。唉,这是当年我做的玉钗啊。当年霍王小女儿将要上鬟时,叫我造的。你是谁,怎么会有这钗?

浣纱的泪很快地流下来。我家小娘子,就是霍王小女。霍王去世得早,小娘子只因是庶出,被诸兄不容,流寓民间。夫婿回洛阳已久,杳无音信,小娘子抑郁成疾,已将两年,今日货卖玉钗,本也是想典些钱来求取音信。

老玉工老泪纵横。唉,盛衰之间,不过十年。一切无常啊。他伫立在秋风中,麻布衣服发出细碎的声音。浣纱垂手站着,笼罩在老人苍凉的神色中。她久久地想象着一个戴着紫玉钗的女子,她的年轻的微笑,想象着两年来轮回的四季。

你们曾经见到一个磨镜老人吗?长安有那么多磨镜老人,他是其中之一。他穿着一件麻衣,像我一样。其实他也就是那个制作铜镜的人。那一年我做紫玉钗,他做铜镜。他是一个漂泊的人,你们不容易见到他。在他制作的铜镜里,你能看见你自己,也能看见和自己对称的另一半。

9

房间在夜里下沉。我透过陈旧的窗纸,看见正方形的院子里下着黑暗的雨水。我知道屋里的雨季也即将开始。我早该预感到三月的长安不稳定的和不祥的天气,预感到自己将重新面临一场夜雨。游廊里布满了水印,应该奇怪,谁会在一个寂静的院落里留下如此多的足迹。西院的秋千架在风雨中以坠落的速度缓慢地腐烂,木板和纤绳发出低低的摩擦声。

我深信小玉不愿醒来。她醒来将看见我的眼中充满雾气。可是我知道。她阴凉的手。她最后的泪水在我的手上结冰。真奇怪,三月里护城河的浮冰都已经化了。小玉。我知道一切是没有用的。我不能。我会怪自己。可是你别怪我。

模糊的烛火。明天……御宿原。我将在地下或铜镜中与你梦见。我的白衣。悲伤的色彩。为何你我初见时你穿得一身素白。像一朵轻盈的云。多年以后我也将穿着白衣来陪伴你。一切不可避免。正如今晚的一场雨。你的脸色依旧未能平静。还在期待什么。

屋外雨水潇潇。我能听见细碎的脚步声。我能看见你 从帷幔流苏后面走出来,或者说来自一面铜镜。我知道你不会就此离去。石榴裙。红绿帔子。小玉。你像一个影子,斜靠在帷幔上。十郎十郎,你们孽缘,毕于今日。你记住我说的话,记住一面铜镜。

烛影摇红。屋内恍惚的水影。我想梦境又一次来临,我听见东阁外竹丛冰凉阴暗的声音。开门风动竹,疑是故人来。

灵堂的木门在午夜微响。院子里雨水浮泛。小玉的母亲泪流满面。十郎,她凌晨醒来,就叫我为她梳妆。她预见了重逢,也预见了死亡。都是因为一面铜镜。她被一个充满预感的梦驱醒。她在铜镜前面等待已久。温暖的重逢与同样温暖的死亡。

我在午夜慢慢变成一棵树。会有黑暗的雨水顺着风的轨迹流入我的身体。滴里嗒拉。这声音与竹从的声音何其相似,也类似于一个沉淀下来的冷笑。今年的早春真冷啊。我象一棵没有树冠的树。象一棵在雾气中走动的树。在铜镜里。

我知道有一个早晨,我同样在失眠中醒来,喜气洋洋地揽着铜镜左顾右盼。那一天我来见你小玉。我将永远失眠。我将永远听见夜雨无休止的声音。我说,秋鸿,秋鸿,我的铜镜呢?秋鸿睡眼惺忪地说,不知道,早上就不见了,不是崔公子借去了吗?不是的不是的。铜镜。啊,是的,我早该知道有一天铜镜将在漫天风雨中消失,使我的记忆全部丧失。铜镜……。我应该知道我的梦境不会永远对称。

(1997年9月,旧作)


  发表于  2005-06-04 18:27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静不下心来,这样的文章总读不下去。
jjoott ()   发表于   2010-08-06 16:27:12

隔一段时间来看一遍,都觉得是不减原作地美好
凉风 ()   发表于   2009-11-22 23:38:34

理解,多谢。
njxia (http://njxia.blogcn.com)   发表于   2005-06-05 23:01:34

文学青年啊
dn ()   发表于   2005-06-05 20:16:09

很欣赏你的博客。

冒昧请问,可以交换链接吗?
 回复 njxia 说:
承蒙青眼,请尽管链接好了;不过我不想再多增加自己的链接了,敬请原谅。
(2005-06-04 22:21:54)
njxia (http://njxia.blogcn.com)   发表于   2005-06-04 19:31:14
最后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