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去游泳了。盛夏的烈日下,露天游泳池里的人多得让我联想到一锅水饺。
把头埋到水里对我来说是艰难的,虽然不断被教导要放松、放松,想象如何平平地漂浮在水面上。但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开始的时候我主要感受到的是水的力量:不可捉摸、身不由己,并促使我下意识地想抓住点什么。但在水里闭气漂浮仍是一种美妙的、非现实的感受,类似飞翔。
我以前从来没有游泳过,虽然少年时多次梦见海底——在沉船上,而且和临死前的感受一样,“真的可以看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缓慢澄明,既不忧伤,也无恐惧。这与现实中截然相反——在现实中,即使有时在在水里得到快感,那也总伴随着一点内在的紧张,这种对水的畏惧是紧绷的、难以松弛的。
说起来我还算是河网纵横的水乡长大的,离家不到50米,镇子东面就有一条开阔的运河,我们叫“东大河”。童年时父亲在兰州,母亲独自带我,最怕我出事的就是水和刀具。一年夏天,她洗完澡出来,一看孩子不见了,出门一问,才听说当时刚学会走路的我往桥的方向去了,她愈加大惊失色,把在桥上呆望的我抱回家后,一直告诫我不要去玩水。
少年时代我在东大河里捞过鱼和黄蚬,岸边因为芦苇根部粗短,十分刺脚,所以会略往河中走一点,但也一直不敢去河中央的深水区。夏日的黄昏里,只是远远看着运河上的船只,以及两岸下水嬉戏的少年。
这条运河宽有二三十米,但最深处据说也只是两米多而已,而我却从小听村里人说这河里淹死过不少人,有的人只是去水桥上洗碗,结果捞上来时鼻子、耳朵里全是淤泥,竟在这么浅的水里以这么古怪的方式死掉了;据说是因为有水鬼。这事多数人是不信的,不过我初中时,确实有两个平常还满擅长游泳的男孩子淹死了。
我对水的畏惧倒不是来自这些传闻,而毋宁说是自己的经历。事实上我对自己的最早记忆大概就是两岁那年差点淹死——之前的事我无从回忆,需要借助母亲的叙述。那时我和同龄的女孩子一起玩家家,去村里宅沟边捡柴禾。那条沟已经有点干涸,我趴在河岸上弓身去捡,手短没够着,却一下倒栽葱掉进了河里。时在初夏,浓荫蔽日的竹林边并无一人,小女孩吓得只会哭,到现在我还能约略记得自己趴在那里,以及入水时的情景、听到她隐约的哭声。
当时幸好有一家人饭菜馊了,开后门要倒,看到这一幕,赶紧结结巴巴进门和父母说——他本来就口吃,这时更说不清楚。但总算把我的命捡回来了。
七岁,夏天和同龄的孩子并排在水桥上洗手,被他屁股一拱,掉进了河里;十岁那年冬天,在舅舅家鱼塘的水桥上钓鱼,鱼是钓了几条,最后却不小心鱼钩钩到了水草上,扯的时候用力过猛,把钓丝扯断了,仰面掉进河里。——后面这次经历时,年岁已大,自己爬上了岸,只是时值冬天,又不提防呛了几口水,钓鱼竟栽到了水里,也被表哥笑了好一阵。
童年在水里的经历,挣扎、无望带给我的印象远大于放松自在。长大后愈加没有动力和时间去游泳。大学在南方,出校门就是大海,出发前还想过或许会有游泳课,在大海里想必别是味道。但在入学典礼上,听到的是反复告诫,以及“厦大每年都有人淹死在海里”;游泳课也从来没有。
在蔚蓝的游泳池里,看到阳光的光斑在水底里不停地闪耀。我感到美好、窘迫、和逐渐缓和的紧张。这些或许本应是我早该体验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