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的读音
时间:2005-07-29

读汪荣祖《史家陈寅恪》,其中又提到陈先生名字之末字当依客家话读如“却”,此已为学界所熟知。此因客家话保留古音较多的缘故。我忽然想起,“陈”之读音自古以来也有很大变化。

王力《同源字典》将“陈”的上古音拟为dien。陳、陣两字古本是一字,音义完全相同,但后者比较晚出。现代汉语中陈、东音义毫无关联,只有在上古读音中才能看出“陳”的造字法本应是形声字。

《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谈到陈公子完避祸齐国,“以陈字为田氏”,即为后世田氏齐国始祖。正义案:“敬仲既奔齐,不欲称本国故号,故改陈字为田氏。”但因何改陈为田,而非其他?《史记索隐》认为是陈、田读音相近之故。陈姓郡望颖川,是因齐王建之子田轸,出相于楚,后迁入颖川,又恢复旧氏——陈,遂为现代陈氏的主要来源。可见先秦时代田陈二姓时常互换。

按现代汉语的读法,陈、田读音相去甚远。但上古田读如dyen,与陈dien的确几乎同音。又许慎《说文解字》:“田,陈也。树谷曰田。”准此,则“田”的本义是种庄稼,作动词用,而之所以与“陈”相关,在于种田的形状如陈列状。

“陈”读dien自上古起,至少延续至唐朝。《晋书·扶南传》和《梁书·扶南传》提到扶南王朝的创建者名为憍陈如,或作混填。一般认为,这两种译法都是北印度著名的婆罗门家族Kaundinya的音译。而陈/填(古音dyen),都以翻译中间音节din,这也证明当时“陈”仍读如dien,否则殊不合乎音译原则。阿若憍陈如(Ajnata Kaundinya)又为当初率先皈依佛祖释迦牟尼的五人之一,为五百罗汉之首,多见于佛经,其姓或作Kondanna。

又,五世纪的印度佛教大师Dinnaga(或Dignaga)中文一般按音译为“陈那”(或意译为域龙),见唐窥基《成唯识论述记》、玄奘《大唐西域记》卷十案达罗国。按,玄奘译经极为审慎严格,且他本人俗家就姓陈,故以“陈那”音译Dinnaga,也是陈在唐初尚读dien的证据之一。

梵文dinara(与dinar同源,意为金钱),汉译尘那罗,陈那罗、陀那罗。这也是“陈”在中古读如dien的痕迹之一。又,北朝时有侯莫陈氏(北周时侯莫陈崇为八柱国之一),孝文帝迁洛阳后改为单姓陈氏;此姓与《魏书》所载人名“务目尘”很可能是同源。按dinara的译法,陈、尘在当时都应读如dien。

三世纪中叶万震《南州异物志》记载南印度歌营西南有国名“加陈”,有论者以为此加陈为埃塞俄比亚和努比亚的库施族(Kus'a),并以此为中国帆船在三世纪曾到非洲的证据(普拉加什《印度和世界》,转引自沈福伟《中西交通史稿》)。按这一条完全不能成立,“陈”如读现代音,似乎类似,但“加陈”按古音当如keai-dien,与Kus'a差距极大,此或是南印度古国恭瞿(Kongudea)。

唐末大乱,汉人南迁,移民分几波入闽,因山川隔阻,与外界交流很少,因此闽音保留唐中原古音甚多。其中光州固始人王审知兄弟率一支同乡兵士进占福州,建立五代十国中的闽国。今福州话仍多遗留河洛古音,“陈”在福州话中仍读如dien,而闽南话则读如tan。南洋华侨姓陈者多拼写其姓为tan(如陈嘉赓Tan Kah Kee),因为南洋华侨陈姓多由闽南、潮州移民过去。而美国的华侨,多是广府人后裔,其陈读如chan,如1920年代美国电影上的华人侦探陈查理(Charlie Chan),就不作Charlie Tan。

宋元后,中原因长期受外族统治,读音渐起变化,其中最重大的变化之一是以北方话为基础的汉语中声调减少为四声,而入声彻底消失。与“陈”同源谐音的一些字,如展(tian)、尸(sjiei)、伸(sjien),在元代后读音均与“陈”有很大差异。

陈的读音变异为chen,应当是当时的一种俗读,这里有一个旁证。元人周达观1295年出使真腊,著《真腊风土记》,凡四十章,其第六章“人物”:“其下供内中出入之役者,呼为陈家兰,亦不下一二千。”伯希和注引A. Cabaton的研究,认为是古代高棉语Srenkia,是“宫女”的意思。并认为,“陈家兰”古音为d'ien-ka-lan,“首字‘陈’表示原出于一种俗读,此俗读中咝声上颚音(舌面音)已转化成破裂上颚音c-”。

按,周达观是元初温州永嘉人。这一带属于闽语和吴语的交界,今吴语中读“陈”如sen,他当初大概也是因此才以“陈”来翻译srenkia的第一音节。在俗读中音调再转,遂成现代汉语的读法chen。

《元史》记载,蒙哥汗的皇后忽都台,其父名忙哥陈。这个名字,大略可还原为Mughulcin。明初,元东道诸王后裔由好儿陈、也可等四个万户组成,其中的“好儿陈”,即蒙古语Qorchin的对音。而当时北元大汗直属的六万户中察罕尔万户全称“好陈察罕尔万户”(Qauchin-Chaqar Tumen)。以上“陈”的音都当读如čin(参邵循正《语言与历史》:“‘陈’在元代应读‘čin’。”)。

明永乐十二年(1414年),陈诚出使西域,著《西域行程记》,将今新疆鄯善县小镇鲁克沁(Lukqun)写作“鲁陈”;又明《四夷馆记》将该地写作“柳陈”。可见在明初时,陈的读音必然已与今读chen相去不远,否则不当用此字来译写,尤其陈诚本人也姓陈,不当弄错。

有些译音以标准现代汉语去读,有时离其原音相差甚远,原因一般有二;一是间接翻译,例如汉语“沙门”、“弥勒”等都与梵语本音有差异,因为其本系由吐火罗语转译而来;“俄罗斯”与Russia的差异,也是因此名由蒙古语转译。第二种情形是译者依据自己所熟悉的方言读音或所处时代的读音来译,但这一读音本身就与现代标准汉语差别很大。例如Michael Jordan香港译米高佐丹,用普通话读,与英语本音相去甚远,但以粤语读则十分合拍。上面所举“陈”的译音例子也当可归于此类。


早上还忽然想起茶之读tea,起于闽南语,应是由于闽语保留古字,tea实是“荼”。今晚回家翻书,发觉黄时鉴先生早已道及,略感沮丧。可惜不懂闽方言,否则以其中保留古字之多,定可以有不少有趣发现。


  发表于  2005-07-29 21:21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俄罗斯似非蒙古语转译可解释的,印象中俄语本身即有"斡罗斯基"读法吧 英语对国名多有管自乱用的 如德意志 英语惯用日耳曼
 回复 GARYR 说:
我不懂俄语,不过“斡罗斯”一词本身就是当初蒙古人的叫法,因为蒙古人是亚洲东部居民中最早见到俄罗斯人的,这一称呼遂被汉人继承;正如俄罗斯也受蒙古人的影响而称中国为“契丹”至今。
查《外国地名语源词典》“俄罗斯条”:“汉译名俄罗斯是通过媒介语言——蒙古语oros转译过来。因蒙语卷舌音r位于词首时习惯加上元音o(音俄)。”汉语没这个习惯,所以清朝时也一度称俄罗斯为“罗刹国”,这才是它的本音。
至于德国的国名,也不好说英语乱用,法语、意大利语、俄语、英语对德国的称呼都与德国人自称的“德意志”不同,要说,都算“乱用”,这是历史问题,说来话长。
(2005-11-18 21:41:55)
GARYR ()   发表于   2005-11-17 23:01:18

田姓之田的读音为

tien(2聲),不是dian

笔誤
台灣大肚陳 ()   发表于   2005-10-11 21:42:29

說到陈的读音,見史书有注解者为:陈字改为田字是因为齐有田邑,为陈氏封邑,故改陈为田,后又有注解:齐无田邑,係陈田读音相近,故改之,就我在台湾所知,种田之田的读音與田姓之田的读音不同,种田之田的读音为tzan(禪)

田姓之田的读音为

dian(單2聲),而陈音亦为dian,這不是相近,而是几乎一樣,

由此可知,史书注解者的功力,有的眞材实料,有的純粋猜测而已,潮州話的茶的確與闽南話同音,都是die
 回复 台灣大肚陳 说:
多谢指教:)我不懂音韵学,此文不过是偶有感想,就一些古代译写中保留的音调变化,拉杂写一点。至于种田之田与田姓之田何以读法不同,似难索解,不过这样的情形在通常情况下,姓名之读音一般都比较多保留古音,例如解开之解(jie3),与姓解(xie4);或如复姓万俟(mo4 qi4),都是例子。
(2005-10-11 22:46:11)
台灣大肚陳 (http://闽南語(同安,厦門音))   发表于   2005-10-11 21:08:48

闽南语中,“陈”读如“dan”,田读如“chan”,又都是阳平,音相近
路过 ()   发表于   2005-09-12 08:57:29

对于TEA,潮州话是发die音。闽南话该和潮州话差不多?

那么与英文TEA音还是蛮大差别的?



以前读英文的时候就时常在说这个。





另外,关于陈,田。也许潮州话可以给你一个依据。



潮州话里面,陈发音“deng”,田发音“cen”,两个字很像。我不知道dien发什么音,但是应该是deng差不多?
 回复 rainy 说:
谢谢,潮洲话也属闽南话系统,保留古音也很多。
英文tea也是经过了一系列变音了,不过其最早由闽南话对“荼”(tu)的读音变来,是决无疑问的。
现代汉语的“锅”,吴语按古语读“镬”,福建则仍保留“鼎”,假如现在四方各国没有锅,而各自由以上三地区的汉语方言输入,最后读法必定也相去极远。
(2005-08-08 10:38:44)
rainy ()   发表于   2005-08-06 13: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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