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想用微博
时间:2011-06-05

最近一年来我经受着一种奇怪的压力:越来越多的人问我“你有没有微博?”,然后便是诧异的追问:“你为什么不用?”这其实是个毫无道理的问题,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但直接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用?”似乎显得很无礼,所以我通常总是另外找个理由来推脱。

同样的句式还有“你为什么不买辆车/把手机换了”,某种程度上这和更早前许多人问“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一样,都构成了一种社会压力。虽然询问者常常出于友善和无意,但有许多人这样问你,你就知道出问题了:社会通过这种方式,向一个与群体规范不符的个体施加越来越多的非正式的压力,如果他继续背离群体的预期,就不得不为此不断地解释。从消费心理来说,这是一种强大的口碑效应:人们认为做某件事/购买某件商品或服务是理所应当的,而不这么做是奇怪的、需要解释的行为。

不知不觉之间,我已经变成了一个“过时的人”。我没有微博,不开车,手机是一个已使用了5年多、市面上早已不再销售的Nokia——它不能收发彩信、没有摄像头、不能听音乐、也不能上网,当然更别说下载APP插件了。对我而言正如饭饭说的,“多功能就是多余的功能”,我的手机只用于打电话、收发短信、看时间。之前这倒也没什么,但这两年来劝说我更换成iPhone或其他智能手机的人越来越多,我老板甚至送了我一台三星Anycall,不过我还是懒得换,拿回家老婆用了没几天就丢了。之前智能手机和汽车尚未普及时,大家的分异倒也不明显,但现在猛然之间(也就是这两年),我似乎必须要对自己的行为作出反复解释了。很多人认为这是因为我过分吝啬(这或许是部分事实),而不是另一种生活方式,唯一的例外可能是微博,因为它是免费的。

当然很多东西我也谈不上“反对”或“抗拒”,我只是没有强到想去拥有的程度。那款老Nokia已经能满足我对手机的需求,正如出租车通常也已能满足我对汽车的需求(只有在新疆、内蒙那样辽阔的大地上时,我才会感到有一辆车是多么好),那就够了。我当然深深地意识到当下中国(至少是沿海城市)已进入消费社会,以往只在西方社会理论中读到的现象,现在也早已在身周大量涌现。尤其在上海的白领或中产圈子里,那种希望与时尚或消费潮流同步的欲望,并不是新鲜事;人们义无反顾地购买商品/服务,是因为不能承受违反消费社会的道德律令——“上瘾”是今天商品需求的基本模式。这在微博中表现得再明显不过了,实际上,如果微博不能让人上瘾,它也就无法成为一种成功的商业模式。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微博已经像汽车、职能手机一样,成为一种地位化的商品。人们的消费模式形成人们决定如何归属社会群体和表现自我的方式——具体来说,一个抗拒购买汽车、iPhone和使用微博的人之所以感受到压力,是因为他这样的行为实际上是在显示他抗拒归属于某个社会群体,那本来是这个群体的基本准入装备。在一个衣香鬓影、人人桌上摆着一部iPhone(有时还有汽车钥匙)的场合,他看起来显然是格格不入的。而且这还受到所谓“狄德罗统一律”的影响:一个人换了一件新睡袍后,会发现剩下的裤子、拖鞋也显得不协调了,必须跟着一起换。同样地,当你使用了iPhone后,会发现这只是一个更换过程的开端。

当然,说微博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也许会被人嘲笑太out了,因为它已经大大普及,而且人们也并非都是为了追逐时尚才去使用微博的;如果自以为使用了微博就很时尚,更是集土鳖与肤浅于一身。我不想用微博倒也不是因为什么形而上的理由(那些也是没法对人说的),只是出于一种现实的顾虑:我担心自己的时间从此更加碎片化,直至个人精力和注意力无法由自己控制。虽然在别人看来,我已经是一个很少消费的人,但我仍然觉得自己生活中塞满了各种东西,而东西越多,能自己自由支配的时间难免就越少。形而上一点说,微博在某种程度上正体现了波德莱尔所说的,“现代性就是短暂、瞬间即逝、偶然”,它短小、快速、能给人一种新的体验(为的是让你喜欢这种体验并自此上瘾),看起来能让人面对无限的碎片化信息,所谓的“永恒”只存在于短暂之中。

这倒并不是出于蔑视消费社会肤浅的清高,因为事实是:在现实中,这种清高会让别人感到完全不知所云。不用就不用呗,还装深刻,认真地编一套什么形而上的理由出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没有人会愿意和你辩论。尴尬的是,我本人就身处消费社会最具代表性的行业之中——汤因比之所以说广告业是最邪恶的,大概就是因为在消费社会中它总是一个鼓动人们欲望、召唤人们抛弃旧物去追求新商品的根本机制。尤其我还在digital marketing的领域工作(事实上我不喜欢微博的另一个原因是:我对微博的发展和运作机制了解得太清楚了,就像喜欢吃香肠的人最好不要知道香肠是怎么制造的),许多人询问我有无微博和iPhone的一个重要理由也是:你自己都没有微博、不用手机上网,那你怎么去向客户推微博和无线营销?当然很多事你未必一定要用过才知道,毕竟我之前也服务过卫生巾品牌;不过对好多人来说,毕竟很难信服一个从来不下水的人竟能成为游泳教练。

也许这件事本身不值得多加解释,它最终或许只不过是见证了某种个人化的生活冲突:不同的自我在不同的条件下对压力作出相互矛盾的反应。只不过迄今为止,那个更本我的自我,在其中暂时还处于上风。


  发表于  2011-06-05 21:29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今晚终于补课看齐了过去一年落下的。
freedom (http://lingjiec.blogbus.com)   发表于   2012-04-13 05:11:48

至少没什么人问我为什么不用微博,但很多人说,你以后要买车的。我反问为什么,他们也说不上理由,只是说“没有车怎么行”“你当然要有车”,似乎是一种天经地义。可我不需要,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一定要有我不需要的东西。
何平 ()   发表于   2012-01-13 15:15:58

我也没有使用微博的紧迫感,因为我认为自己很难用140字说明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复杂的问题。对我而言,微博简直就是一个公开的电报稿集合本。
大秦猛士 ()   发表于   2011-06-28 12:40:36

很同意你虽然也在用,但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根本没法拿起一本书(会迅速被小朋友扯破),在妈妈家也没有电脑用,我会一直抵制微博到底的。我承认它在我最被束缚的时候给我了仍和朋友有连接在不能用电脑上网的时候仍然能了解周围发生了什么,但是确实有很多无效信息。另外没必要有压力,也没必要解释啊,做自己就好了。大鸟
大鸟 ()   发表于   2011-06-13 12:28:15

大巴现在评论有字数限制,补一句,我说的是一年前三联生活周刊做过的一个关于微博和生活碎片化的专题。当时买的时候我也还没用微博呢,一年之后倒是刷成习惯了。于是也成了被碎片化了的一员。
susi ()   发表于   2011-06-13 07:25:15

其实单看维舟这个博客,我是觉得维舟和微博的风格很不搭的。习惯正经写博客的人,有微博也通常只是点缀,没有正经写博客的习惯的人,用了微博之后就把博客荒废了。那期专题里我印象特别深的是陆川?说微博不能用上瘾,否则“慢撒气儿”就聚不起神出大作品了。深以为然。
susi ()   发表于   2011-06-13 07:23:09

群體性壓力確實在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 此外 我一直不理解那些說技術是"中立的"的人是如何理解技術的 很顯然技術是有其內在的偏向性的 這種偏向性會或多或少影響人的思維同思考方式 而這些影響有好也有壞 怎麼能說技術是中立的呢
K島 ()   发表于   2011-06-12 19:29:16

维舟兄担心用了微博之后会让自己的时间从此更加碎片化,这是对的。我用微博还不到一年,现在最强烈的体会是它能让我患上强迫症——每隔一小时就想上去看看有什么新评论。不光微博,新款的手机、刚换的车、装修好的房子……都能带来类似的强迫症。
开周 ()   发表于   2011-06-12 18:45:50

同感。“不用”是出于自我保护。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浮云上。所以不用微博,不用facebook,暂时不海归。
wynn ()   发表于   2011-06-11 12:39:57

Google Reader 重度用户很理解lz的苦衷。好文章。
passerby (http://122)   发表于   2011-06-11 12:19:48

新疆的出租车很便宜,数量上和大多数省会城市一样多,如果你在其他城市觉得不用买车,新疆也一样。乌鲁木齐全城穿越不堵车也就不到100
 回复 xy 说:
误会了,我文中说的,是那种辽阔的远途旅行。例如从喀什到塔什库尔干、或内蒙从海拉尔到莫尔道嘎那样旅途视野开阔而人烟稀少的风景绝佳地带。那种地方开越野车是很舒服的,例如当你开车一个小时穿越一片白桦林而不见一个人影的时候。
(2011-06-11 07:37:18)
xy ()   发表于   2011-06-11 04:03:14

另外,拿手机去偷换这个概念是没意义的,社会关系和产品功能完全是两个概念,你可以不需要产品,但是你需要社交,因为你生存在社会里。
 回复 tmcy 说:
你的意思是:要社交就得使用微博?
别这么武断别人的想法,关于微博的功能和运作,我知道得应该不比你少。
(2011-06-11 07:21:04)
tmcy ()   发表于   2011-06-11 00:00:23

围脖很单纯,单纯到它就是社会化人际交流的一种网络体现形式,通过“圈”来完成日常社交功能。你不喜欢用围脖,说明不了什么,但是可以说明你潜意识中抗拒与人更多的交流。所以,你不用,没什么值得说的。从社会心理学判断,孤独、自我展现、鹤立鸡群、拒绝更多交流,不要把这个当作炫耀饿资本,应该觉得挺悲哀的。
tmcy ()   发表于   2011-06-10 23:58:21

作为个剩女,可以说被问最多的是:你为什么不结婚?!还有听过更跨张的:人家离婚都比你没有结果婚的强!(申明:那个不是冲我说的。)这样的社会,鸭梨能不大么……
(http://mikella.blogcn.com)   发表于   2011-06-10 19:38:25

不用就不用吧,何必呢?通篇都是我我我…… 至于非把自己摆的那么重要么?
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生活方式,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争辩。
不需要站在那里高声宣扬我最喜欢用凉水洗澡,以为这样就能在那些喜欢洗热水澡之人面前表现的特立独行,实则,你会陷入同样喜欢用凉水洗澡那群普通人的尴尬境地。
dts ()   发表于   2011-06-10 19:33:58

问题:
1)口碑效应为什么能形成——就是为了满足一些人的“病态”?既然鼓励多样性怎么口碑效应大行其道?
2)文章能转载么?(会附上原文地址的。)
 回复 傀 说:
当然,转载请自便。
(2011-06-10 20:04:36)
(http://mikella.blogcn.com)   发表于   2011-06-10 19:29:15

“只不过迄今为止,那个更本我的自我,在其中暂时还处于上风。”大赞!感慨!与其说羡慕,还不如说佩服你的“更本我的自我”的生命力如此顽强。现在的人类,各种洗脑的被洗脑的(这么说来你可是个洗脑者哦……),要给“更本我的自我”留个全尸都很难,别说是活体,更多的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http://mikella.blogcn.com/)   发表于   2011-06-10 19:24:20

虽然我正在用微博,这种感受你表达的太好了,感同身受啊,不断被问到各种为什么不,有时我就想直接对提问者施加双重暴力,语言+肢体!
宋小强 ()   发表于   2011-06-10 14:02:58

我读李开复的微博改变一切,觉得微博的确有很大用途,但我仍不打算运用。
Seamoon (http://kfcmoon.blogbus.com)   发表于   2011-06-09 23:18:43

可以订阅你的BLOG吗 如何订阅
vincy ()   发表于   2011-06-09 23:15:26

你也就是比较懒得折腾 喜欢舒适生活 你就是好容易 变成禅的人 take it easy 这样的凡人也容易忧郁
vincy ()   发表于   2011-06-09 23:01:57

深有同感啊~不过我只是因为懒,还有点小固执,觉得现在的状态挺好的,没必要改变。客观上说,是对没接触过的事物缺乏基本的好奇心。但我感觉还挺好的^^
睡觉伸懒腰 (http://wenruyan.blogbus.com)   发表于   2011-06-09 20:22:29

只能说这是你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个人觉得用微博或者iphone纯属个人喜好和习惯,我用微博,似乎和社会引导关系不大,一开始只是一个人在絮叨自己的生活和感言,喜欢那种随时随地发表自己感想和生活琐事的感觉。久着倒是很多人被我引导成了微博用户,慢慢形成了一个圈子,倒是乐趣无穷。科技改变生活,也改善生活,你不真正去体验过,也没有发言权,或者你该尝试一下,也许会给你带来惊喜
zack (http://scutvip.blogbus.com)   发表于   2011-06-09 19:40:11

维舟兄这些话深得我心,我也是这么做的,结果被同事、同学目之为异类、时代的落伍者。
冷月独夜行 ()   发表于   2011-06-09 14:57:30

现在克制自己不要打开微薄,实在是太杀时间了,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信息然后不断转发你却可以看一天,个人时间的安排完全奔溃。还有QQ,可是发现要抵制它更加困难,因为你周围的人都很离不开它,这小东西在右下角一闪就完全没办法工作了。很挫败。广告业啊........儿时的梦想啊...
欧敏 ()   发表于   2011-06-09 09:24:36

我的手机可能比你的还搞笑--是SAGA牌山寨机。拿出来的时候经常引人侧目。
生活是自己的,别人的意见只能参考。谁也不能替自己过日子。

当然,爱面子的人可能就不这么看。
Morris Cai (http://morris-cai.blogbus.com)   发表于   2011-06-09 08:17:44

挺博主~ 回楼下,有时真觉得电脑多余~
initialg ()   发表于   2011-06-08 23:04:53

你妈还觉得电脑是多余的呢
wwwaaa ()   发表于   2011-06-08 19:34:53

与别人不一样为什么就不能接受别人的疑问。压力来自自己,要是真的自我就根本不存在什么压力不压力,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奇怪 ()   发表于   2011-06-08 17:28:24

我想我的手机跟你的应该是同一款
我也没有微博没有iphone没有ipad,从被别人问:你什么时候结婚?到问:你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的生活就是别人眼里奇怪的生活,很土的生活
海浪蓝宝 ()   发表于   2011-06-08 16:3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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