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
时间:2005-08-27

有时回想起来使我略感遗憾的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所谓“名师”,更不必说震撼我灵魂以改变人生道路者。就我受教育的经历而言,和多数人一样,遇到的是一些他们本人也自认为普通的老师:

一、小学

我小学时代的四任班主任都是语文老师。现在回想起来,这一点或许也助长了我的偏科:我从小就喜欢语文更甚于数学,虽然班主任教授的科目未必对我有影响,但至少得到的鼓舞对于那个年龄的孩子来说,是相当重要的。

一二年级的班主任是黄亚娟,她是一个极平常的小学老师,后来听说是顶替父亲就任的,她嗓音有点沙哑。多年后我发现她是我爸爸单位里一个叔叔的老婆,夏天有时坐在丈夫的后车座上,去厂子里洗澡。

对我而言,八岁之前最重要的老师是我母亲,在她的严厉督促之下,上小学时其实我已经学会了200多个汉字和100以内四则运算。不过她也同样严厉禁止我在外和别的男生一起玩闹,加上小学一年级的体育老师是个特别严格的老头,致使我长期对体育课抱有一种畏惧心理——我受教育经历中第一次被惩罚就是一年级时因为学不好跳绳,被老师像小鸡一样拎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放下时,我腿都已经有点软了。

母亲对我的学业从不假以辞色。考试成绩如果低于95,通常已经需要检讨,只要不是满分,她总是会流露出不快的神色,问我:“你为什么买豆腐总是缺个角呢?”有一段时间,我情绪上十分沮丧,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达到她设下的标准。这种儿童式的焦虑感,在三年级时得到了短暂的宽慰。

当时的班主任是张理琴,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上海老妇人。她似乎永远是一副微笑的神情,以至于我回想起来,只记得一种持久的慈祥表情。大概是年事已高,她只做了我们半年班主任,接下来的一年半,由吴鼎菊老师接任。

我向来不是一个突出的学生,即使是自己一向所钟爱的文史,那时也不过平平,只不过在“看图说话”的作文中略微表露出一些儿童式的幻想罢了。一次家长会后,她毫不客气地对我母亲说:“你儿子成绩不坏,但性格过分内向,以后看样子大概也就只适合做做实验室之类的工作。”我母亲当场并未发作,但私下对这一评语极为不满,耿耿于怀,认为一个老师作出这样严厉的断语,是十分不负责任的。四年级时,一次因为迟到,她又罚我立壁角一节课,这使我在一段时间内一直深以为耻,此前此后再未有过上课迟到。

大概是由于男生的发育迟缓,我的人生记忆,实际上直到小学五年级才开始清晰起来。那是1987年夏天,在西北工作了15年的父亲回到了故乡,有一段时间,我无法摆脱他带来的巨大陌生感,仿佛家里突然多出来一头大象。几个月后,我进了镇上小学最后一排教室读五年级,并在那里遇到了几个少年时代重要的朋友。

小学最后两年的班主任是沈雅兰。在她的鼓舞下,我参加了县作文竞争,得到一个三等奖——当时对我来说珍贵无比。晚上县广播站“青少年园地”朗诵我的作文时,我兴奋无比,又跳又叫——在母亲的管教下,我一般在家十分节制,极少表现得这么疯狂。

我到她家去过多次,次数大概不比经常去她家补课的所谓“差生”少。她和我讲过不少故事,其中我印象最深的无疑是:她认为一个人的良心与知识无关。她多次谈到,以前她非常喜欢的成绩优秀的学生,毕业后往往杳无音信,而早先严格管教、学习不好、毕业后也只是修车卖菜的学生,却常常还惦记着她。后来我知道,杜威说过,知识是整个教育过程中最不重要的东西。我想就此而言,她是第一个使我明白这个道理的老师。

二、初中

1989年,我进入镇西的中学读书。此时,一个漫长的夏天刚刚结束,我的缓慢生长的冗长童年也就此结束。

全年级一共六个班,我被分配在尖子最集中的3班。整个三年里班主任一直是汤祖祁。他的家族是远近闻名的教研数学的世家,我父母因此而十分高兴,然而我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这个瘦削而严厉到极点的老师心存疑忌。

他儿子汤晨本是我小学时的玩伴,比我调皮捣蛋得多,但初中在自己爸爸管束下,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变了一个模样。他有一次出黑板报时因为一个字总是写错,被父亲当场打了个耳光——当时我和另两个一起出黑板报的女生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大概和汤晨一样充满恐惧。

在那个男生逆反的年纪,我心里积蓄的对这种严苛方式的不满终于在此后慢慢爆发出来。有一段时间,我和几个后排的男生在他的课上不大听话,甚至故意做些鬼脸之类的小动作。——对一个少年的把戏,他当然心里清楚。

初二的冬天,他宣布了我们班第一批入团的6个人名单,其中没有我。我正在郁闷之时,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点了一支烟,训斥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为什么没让你入团?”他训了我足足一个多小时,发誓要打掉我的傲气,宣称我这样的学生干部和差生混在一起向老师捣乱是不可原谅的。他说,我很后悔当初把你调到我班里来——这次我才知道,汤晨固然是他特意要调到自己班的,而我也是,因为他原本觉得我语文成绩比较好,可以和儿子相得益彰。“你想不想我把你的这些劣迹都告诉你父母?”他平静地说。这时我屈辱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此后有一段时间我的成绩下滑到班里第十左右,甚至破天荒出现了英文测验不及格的事。只不过在一番痛苦的反省之后,终于又反弹了回来,并侥幸直升了县重点——那年我们学校全年段6个班250人,只有四个人直升,其中三个都在我们班。那段时间也是班主任心情最好的时期之一。

不过他显然仍记得我当年的桀骜不驯,高中回家,路遇到他。他看过我的成绩单上班主任写着:“为人诚实正直”,冷笑一声说:“诚实正直?看来你高中的班主任不了解你呀。”

他的严厉使我们初中班上的多数学生,尤其是男生在暗地里十分痛恨他,他本人也知道,但毫不在意,因为他坚定地认为我们将总有一天为此感激他。他毫不手软地禁止一切在他看来对学习无助的东西,有一次班上女生生日,一些男女同学一起出去春游——其实无非男生骑车载着女生,在乡下转转罢了——他知道后,严厉批评了参与者,认为这是必须杜绝的早恋。

那时我们都很羡慕隔壁班,他们的班主任钱惠英年纪和汤老师差不多,但观念却极为开明,同学聚会不但不加禁止,还十分鼓励,因为在她看来,初中是人生最美好的时期之一。就算有早恋,也没那么恐怖,“只要是正常的人,谁心里对异性没有想法?”——她的话当时引起我们哄堂大笑。

不过汤为人是十分正直的。在他对我的批评中,至少有一次我是如他所说,“将为此感激”他的。那时语文老师赵华下课后把课本遗忘在教室里,被几个男生藏起来,并叫大家不要泄露。赵同样以严厉著称,但更重要的是大家普遍认为她十分懒散,对大多数学生的语文成绩并不关心——作为语文课代表,我是唯一的例外。但在这次冲突中,我和同学站在一起,没有泄露秘密。她最后找到了藏匿的课本,但十分生气,对我也显然颇为失望。汤事后向我们了解此事时,我还说起语文老师日常的表现使大家失望,他听后显得颇为震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就算别人都这么说,你也不能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