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废江河万古流
时间:2008-01-22

一早看到沙门兄对刘皓明指钱钟书为杂耍艺人批评,指出刘此举仅显示其自身“堕入了某种无药可救的知见障”,“抒发的其实不过是他因为读不懂《管锥编》而产生的困惑”。此语深获我心。对谈之余,仍未尽兴,故就此引申话题再行梳理,以就教方家。

刘氏对钱钟书批评,集矢于钱氏最予人印象深刻的表象:即其奠基于超强记忆力之上的旁征博引。他从一种工具论的角度出发,将钱钟书贬低为生物扫描仪和活体复印机,认为《谈艺录》和《管锥编》是纯粹执行的、机械的、“不思维的”。他在作这一结论时并未意识到,之所以钱钟书在他看来是机械的原因,正在于他本人带着一种机械的工具论的眼光来看待钱氏。只看到钱著的“术”(器、用、末、多、博),就以为钱著仅止于此,进而以为没有“道”(道、体、本、一、约)。如果把钱钟书的能力仅仅等同于“数字化和信息技术才能达到的状态”,那么我倒要看看,将来有哪部“深蓝”式的超级电脑,能写出与《管锥编》相媲美的作品来。今人常误以为电子科技的发展将使人的某些“功能项”贬值,连李泽厚也说过“google会使钱钟书的价值减半”这样的昏话,真是不可原谅。当年郭沫若也说,年轻一代要在“材料占有”上胜过陈寅恪,现在有了google,年轻一代大可轻松实现这一点,可如今我们还有陈寅恪吗?

在刘氏看来,那些震慑于钱钟书google式记忆力的人是浅薄的,然而真正可笑和最不可原谅的地方,就在于:他本人其实和他们是同一类浅人。只不过对于钱著最表象性的旁征博引,前者是被震摄,他则是示以鄙薄。打个比方,对一个美人,迷恋者眩目于其外表的明艳不可逼视,而总有鄙薄者认为这种外在美并无价值——这种陷入表象的争论必然导致对真正价值的忽视及误判,而争执双方本质上其实是同一类人,虽然后者貌似深刻。他们都只停留在这一表象,恰恰表明对于超越工具层面的东西他们无法理解。对材料的运转如意,本是钱钟书写作的手段及末技,刘氏执此以为自己已抓住钱著的本质,不免本末倒置、买椟还珠,贻人宝山空回之讥。

如今这个消费社会,一种矛盾性现象正在逐渐凸显,即:社会在最鄙弃经典的同时,又最膜拜经典。两者相反相成。这也就是为什么在破四旧至所剩无几的时刻,中国社会竟意外地开始了一次“国学热”。将国学偶像化、客体化的这群人,正是先前将之鄙弃的那群人,这中间唯一不变的是:他们从未真正懂得国学。一是“看不懂,所以不堪卒读,无价值”,一是“看不懂,所以是经典”,这两种相反态度的转化,比我们大多数人想像的要自然顺利得多了。近年一些出版社,将前人的一些二三流著作也推崇备至、翻印出版,以为自己看不懂的、又是前人写的就必系大作,这样做法正表明他们根本不具有对作品的批判能力。

刘氏在这种机械性工具论观察的基础之上,又以钱著不具“实用性”来否定其价值。实在至为可笑。他喜欢引用德文,却忘了康德《理性批判》里的话:“无用性是美的一个基本准则。”有朋友在关于诗史的博士答辩时,也曾遭到一个工科出身的教授的质问:“你这项研究到底有什么用?”假如这么说,那么请问爱因斯坦相对论诞生时,它又有什么用?这种工具性价值的判断给今日的文科带来极大负面影响,何炳棣在《读史阅世六十年》中曾辩驳说文史对民族复兴的“用”不在理工之下,在我看来也是很笨的辩解。因为这就堕入了对方的价值判断标准之下。就像甲嘲讽乙穿着土气,乙如果力辩自己穿得其实一点都不土,这还是受控于对方的逻辑。十余年前曾听过周国平的演讲《哲学的用处》,而他的结论就是:哲学没什么用。的确,无用之用,方是大用。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刘氏一路批评钱钟书旁征博引有如杂耍艺人,自己却也效颦作繁密的征引。这就像反社会者也往往不得不借助正统的意识形态。然而他征引的材料已由他的观点所决定,虽然务在斫杀,却不能伤人筋骨,大呼小叫,砍到的却是对方的影子。此类文章,仅值一哂。不过可想定有一干浅人读他此文后如释重负,以为找到了代言人,使他们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鄙视钱钟书及其著作了,他们从“读不懂”钱著转向“不必读”钱著了。

我对刘皓明并不相识,连他是耶鲁大学比较文学博士这一点,也是不久前才偶然得知。不过据沙门告知,刘君在自己专业领域仍是不错的学者,因此可悲的是,他并非那种智力水平理解不了钱钟书的人,而是成见太深,对母文化太隔膜。近五十年来文理隔阂渐深,彼此宛若敌国;而如今中学与西学也隔膜渐增,少有人能融会贯通。与钱钟书、陈寅恪诸老相比,今之通西学者往往中学根基不固,有时不免消化不良,反为彼所役。

问题最终的关键就在于:理解就是原谅。刘氏表现出激烈地不能原谅钱钟书及其著作,正由于他未能理解。


  发表于  2008-01-22 21:40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我誠然不是相對主義者,也絕對沒有客觀公正。天下哪裏有客觀的物事。

我只是說觀點縂有其源頭。劉的文章所激起的批評,我覺得沒什麽奇怪的。喜歡錢的學問的人,不會欣賞劉的緊湊到窒息的行文。欣賞劉的路數的人,也絕對不會喜歡錢的徵引和比附。錢先生在牛津和劉在耶魯受到的學術訓練,是南轅北轍的。

我本人不是錢的忠實讀者,僅僅看過一些和自己的學業相關的文字,比如他的翻譯觀,他的一些修辭學論述。尼采說只有貧弱的眼睛才總是看到相同點,這話適用于錢的一些論述。他的翻譯觀,幸好沒有付諸實施(許淵沖的嘗試其實就是這種觀點的應用惡例)。我也不覺得他打通西學,他只是從一個中國人賞鑑古玩的角度,把西學翻檢了個遍。周作人之小擺設小品文同此心向。中學西學,且不論是否能夠打通,像他那樣“打通”,真不見得是好事。

其實錢的著作不難理解,可是原諒與否,我們都沒什麽權利。他一輩子都作了制度的祭器,還得兼作中國人心中的鴻儒。

劉文切中肯綮,可惜他才力有限,寫的東西無法“打通中西”,只能給受過西學訓練的人看,足証西學也是沒有什麽用處的東西。
 回复 frisson 说:
其实你也不必担心钱的治学门径为人效仿、付诸实施,事实就如齐白石所说的:“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我也是从不看所谓钱学的。
Samuel Johnson曾被视为学识渊博的一等一人物,按刘皓明的观点,此公更易于受google影响而贬值了,编词典而已嘛。我只是觉得:这样评价学人是不公正的,中学西学之分尚在其次。当然一代有一代的学术,就像Dr. Johnson之后英国也再未出过第二个。
(2008-02-04 09:12:31)
frisson ()   发表于   2008-02-04 01:53:40

如果說劉皓明是從全盤西化的logocentrism立場來看錢鍾書,沙門與維舟的視角則是中國本位的:假定了博學一統乃是人間正道,純粹的中,不摻雜“西”。這本身其實也是一種苑囿。説來說去,還是“中國人是最聰明的”一路的印象派論調,不見得有多麽高妙。

沙門所謂“西方主義”,想來應當是西方中心主義,或者是現在流行的“東方主義”。這是中肯的批評。不過指責別人數典忘祖實在不是有益的批評,是門戶之見。

劉哪裏從“工具”的角度來批判錢?劉不過是質問,錢到底在說什麽,而不是問“做什麽用”。

沙門引康德論美的無用那句話,真正説明了劉文和你們二位的不同點。劉說的是學術。你們說的是美。這就完結了,八桿子打不着的事情。沒有什麽孰高孰下。

錢先生東海西海南學北學的議論,成就了他,也限制了他。當然,那也限制了多少暢行東海西海濶論南學北學的中國人。
 回复 frisson 说:
看来你是以一种相对主义来持“客观中立”的,不过人文学术中的客观中立都是隐含着立场的。治学各有途径,我们就agree on our disagreement,也好的。
康德关于美的无用性那一句,是我引的,不是沙门。我说的话自己负责。
(2008-02-03 21:24:43)
frisson ()   发表于   2008-02-03 12:19:47

我靠,钱钟书能和陈寅恪比?
FCUK ()   发表于   2008-01-30 08:31:07

哦,刘皓明评钱钟书,这么老的文章,居然还在网上——看来不平者甚众,终难免于口水滔天咯,呵呵 不过刘君此评,之文之质均无甚可取。"不为无益之学,何以遣有涯之身",维舟若有雅兴,不妨再读一蒋君之作,两相参照,或可另有莞尔?http://www.blogbus.com/weizhoushiwang-logs/402056.htmlPS:不知何故,Blogbus不许我作评,只能Email来,也趁此机会问候一声——许久不见,一切却常在念中。 emma
emma ()   发表于   2008-01-28 12:27:39

你对刘的批评很精彩,其中“虽然务在斫杀,却不能伤人筋骨,大呼小叫,砍到的却是对方的影子。此类文章,仅值一哂。”幽默,让我忍俊不禁。
孔子云:见不贤思过。你对刘的批评倒是提醒我不要重蹈覆辙,我这样知一点的人最易堕入偏见的陷阱了。
 回复 archer 说:
你也是很直率、尖锐的批评者啦,这点我很赞赏;知见障人人在不同程度上都可能有,只是要意识到自己这一点,有时勿勇于下判断就好。
(2008-01-27 20:33:48)
archer ()   发表于   2008-01-27 17:44:35

“刘氏没说到点子上,坦白讲这次他不是那种能引起对手敬意的批评者,钱老如像你这么说的这样回应,已算是很给面子了。”

哈哈。估计也是……
“这次”用得很厚道也很准确啊,PF。
鹅毛 ()   发表于   2008-01-25 02:27:20

其实最初我看那文章的题目还颇有眼前一亮的感觉,把钱老比做“饥饿艺术家”不失为有见地的看法,但文章的内容让我大失望,他哪里是把钱老看成“艺术家”,分明是看成了社会新闻中的生理学怪人——记忆异能人士——这就是不可原谅的浅薄和傲慢了。
怀着西方式的实证主义或“逻格斯中心主义”的学术观来重估钱锺书的“学术”价值,也注定会做出离谱的判断,我已经说过了,那是“范型”层面的错位。
面对这样的质疑,我想如果钱老还在的话,他的反应大概会跟小津安二郎相似:

“我原是开豆腐坊的所以只会做豆腐,而且也只会做些油豆腐之类的罢了。”
 回复 沙门 说:
嗯,的确。所以我也说到之所以钱著在他看来是机械的,正是因为他自己带着机械工具论的范型来看待钱著。他的尺子本来就有问题。
刘氏没说到点子上,坦白讲这次他不是那种能引起对手敬意的批评者,钱老如像你这么说的这样回应,已算是很给面子了。
(2008-01-24 10:04:55)
沙门 ()   发表于   2008-01-24 09:38:33

似乎挺钱锺书就意味着必须反对“德国”,而且不能使用“高科技”的名词(据我所知,似乎“纳米机器人”、“量子电脑”等才能算今日的高科技)。

这确实滑稽,刘皓明成了“德国”的代表(不知道德国人民是否同意)。

让我想起一句广告词:百强家具,真的很德国。
 回复 沙门 说:
欢迎沙门兄:)此篇纯系由你的灵感激发。
挺钱与喜欢德国文化当然毫无冲突,西学名词也是器用。你的立场,我是很清楚也很赞成的。
(2008-01-23 21:11:01)
沙门 ()   发表于   2008-01-23 18:13:31

“世界有些事情就是人愿意去选择的那么一件事。”,那么杂耍艺人也是“愿意去选择那么一件事”,跟刘博士没有什么不同么。

貌似争论已经从“有用无用”变成了“大用小用”。我以为在选择极大丰富的今天,花很多时间去训练一样可以跟别人交换的技能,卖笑也罢,自娱也罢,终究不是效率很高的选择。不过刘博士的中心思想是要去做道德上的拷问,未免就有点居心叵测了。

工科教授大多数还是奔着孔方兄去的,而不是为了展示天赋人权。工科的好处是最终不需要裁判的。用途也好,价值也好(到底有啥分别,恐怕又要请出德语了),不依赖任何人的信仰。黑格尔说过
徐西亚人还是什么人不可能比罗马人有更正确的世界观,不然就会是罗马人全灭了。事实就是原子弹搁谁身上都秒杀,管你信不信E=MC2
 回复 mas 说:
嗯,这说到底就是一个价值如何判定的问题。只不过刘博士的判定体系在我看来太形而下,不是终极价值。我们为这些争论,钱先生地下有知,以他的童心,大概要失笑了。
mas兄,下次等你回来抵掌夜谈,不过那要等你家少女不在场,否则她会听得哈欠连天的,哈哈。
(2008-01-23 16:14:09)
mas ()   发表于   2008-01-23 14:38:53

刘氏在这种机械性工具论观察的基础之上,又以钱著不具“实用性”来否定其价值。实在至为可笑。他喜欢引用德文,却忘了康德《理性批判》里的话:“无用性是美的一个基本准则。”有朋友在关于诗史的博士答辩时,也曾遭到一个工科出身的教授的质问:“你这项研究到底有什么用?”假如这么说,那么请问爱因斯坦相对论诞生时,它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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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论这个例子不太恰当。对于相对论的质疑的回答是个时间问题。理论科学往往超前于应用学科,前者何时得到“应用”,总有日子可等。而如果要澄清诗史等学术的价值,总不能说“将来自然会有用”。这样一脚虽然踢开了质疑者,用时间性消解了当下质疑的必要性,也并没有说明其自身有什么价值。
世界有些事情就是人愿意去选择的那么一件事。人之异于禽兽人之一便在于一般不会吃饱就躺着晒太阳。康德选择了研究美,爱因斯坦选择了研究相对论,工科教授选择研究他喜欢的东西,都是一种权利的实现,天赋不曾落空。“价值”便在于你做了你能做的事情。
其实人才是价值的主体。人做事的结果在于他要向世界上的其他人呈现一点什么,这个人/这件事的价值便在于让其他人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可做。
一言以蔽之,体现了世界的丰富性。
“价值”不同于“用途”。判断一个东西的用途如何往往是狭隘地,因为很可能仅是从自身的经验出发。可是世界这么大,一个人能经历多少?一个人的知识面(哪怕仅仅是知识存储式的)能有多大?所以工科教授质疑诗史研究的用途,不过是坐井观天罢了。
 回复 Visitor 说:
受教。一席话使我豁然开朗。的确,我反对的即是这种狭隘的、形而下的、器用层面的价值判断,刘氏让我的反感的一点即是将“用途”等同于“价值”。
(2008-01-23 13:57:33)
Visitor ()   发表于   2008-01-23 13:40:06

留德生写出来的文章几乎都没法看,刘的文章,起个余杰式的标题就是钱钟书,你为什么不思想。

不过对于批评的批评也很滑稽,也很德国式后现代,充斥着范式罗格斯等等高科技名词。

国学要在方法论上硬凹是徒劳的,没有所谓中国数学中国物理中国化学,乃是明证。而这些方法论上的贡献,恰恰是所谓“无用的”西方哲学带来的。
 回复 mas 说:
这事肯定会见仁见智,因为对普通人来说钱钟书不是一般的难懂,因此问题最后就变成你到底愿意相信谁了。不过我深信刘皓明式的评论“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这也就是我标题的本意。
(2008-01-23 09:44:44)
mas ()   发表于   2008-01-23 03:39:15

额,我承认,我智力上不能理解钱钟书。不过我以为批评的重点还是在于没有原创性贡献而不在于征引吧。
mas ()   发表于   2008-01-23 03:10:02

维舟兄,“无用之用,方是大用”,您也不小心栽进去了。这怎么有点象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呢?
崔略商 (http://cuiluesha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8-01-23 00:5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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