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苏丹:一个国家的诞生
时间:2011-07-09

南苏丹今天成为世界上最新的一个国家。最能表明这个新国家重要性的是:可能只有很少人注意到这一事件(大概知道它首都是哪里的人也不多),更不用说登上媒体头条了,而这可能已是当地人在斗争了数十年后最受世人关注的一刻了。

外界的许多人(包括我本人在内)可能是知道“苏丹内战”(如今已经不能称为内战了)加剧之后才开始将目光投向那片土地的,尽管那片地方的面积比整个法国还大,且那场战争已持续了数十年之久,而分裂对立的源头更可追溯到一百多年前。

近代以来的苏丹国家,在很大程度上是殖民征服的产物,其内部从未真正统一过——正如《大陆的神话》中所言,北苏丹与埃及更趋同,而南苏丹则与乌干达更相似。两者横亘着一片巨大的沼泽地Al Sudd(阿拉伯语意为“障碍”,事实证明它确实是双方之间一个难以克服的障碍),在1904年探险使这一沼泽适宜通航之前,外人很难进入南苏丹。当北苏丹逐渐被伊斯兰化时,南部仍是信奉原始传统宗教诸部落。1840-60年间,北方人进入南方通常只是为了围猎和抓捕奴隶,这在操阿拉伯语的苏丹北部穆斯林与操非洲语言的苏丹南部非穆斯林之间形成了一种围捕与反围捕的“暴力不断升级”的态势,由此延续至今。直至一百多年后,南方人仍以mudukuru(“掠奴者”)一词来贬称任何北方阿拉伯人。当时北苏丹政教合一的马赫迪神权国家缺少在如此幅员辽阔的地区(在今天之前,苏丹是非洲面积最大的国家)行使权力的必要技术手段,无法在边缘地区实施有效的行政管理,并且当权的哈里发也并不关心非穆斯林,这是最终失去南方的主因。

19世纪末英国统治下的埃及征服苏丹后,为寻求建立一个抵御伊斯兰教传播的堡垒,埃及的克罗默勋爵和苏丹总督雷金纳德·温盖特爵士鼓励基督教传教士在当地传教,改变苏丹南方传统的宗教信仰;教他们学习英语,禁止使用阿拉伯语或穿着阿拉伯的民族服装。派往南方的英国殖民官员被称为“沼泽男爵”,他们似乎有意执行了一种促使苏丹南北分裂的政策——但更可能的,他们只是顺应和利用了原有的局面,但一系列彼此孤立、自发、临时的行政决策,最终结果确实强化了南苏丹的认同,并使苏丹两大群体(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之间的鸿沟再无法愈合。

很长时间里南方人的典型形象是在“黑暗大陆”内陆腹地信奉原始宗教的最原始部落——他们常常吸引人类学家的目光,以至于有不少研究Dinka, Nuer, Zande等族的人类学名著,但与北方人相比,他们很少被视为具备治理现代国家的能力。在苏丹宣布独立前夕的1954年,北方人无视南方人的要求,采用了英国人的论断——“没有能胜任的南方人”。当时一个南方商人Gregoria Denk Kir总结了南苏丹人的痛苦情绪:“好吧,看上去,这似乎意味着我们的北方同胞想要再殖民一百年。”

北方人由此再次丧失了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与南方人和解共生的契机。在苏丹独立后的半个世纪里,基本上只有三个北方的拥有阿拉伯身份的种族群体:Ja'aliyyin、Shayqiyya、Danaqla(19世纪苏丹起义中著名的马赫迪就是Danaqla人)一直垄断着政府中的所有职位,从内阁部长到最下级的公务员。这种受排斥感进一步使南方人觉得必须掌握自己的命运,并坚持南方应被视为一个完整的南苏丹地区,北方人则对此恨之入骨,将一个统一的南方视为走向国家分裂的第一阶段(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并力图将南方切分成若干碎片化的行政单位来挫败其图谋。麻烦的是:这种斗争的升级使双方愈加难以妥协,由北方人垄断的喀土穆政府长期以来假定苏丹是一个阿拉伯国家,并竭力将这一意志强加给所有地区——但事实却是:在南苏丹独立之前,整个苏丹有400个族群,有阿拉伯血统者不到一半,1/3人口不是穆斯林。北方人对南方、南方人、南方文化及传统宗教一度极为无知。地处内陆腹地的位置及大沼泽的隔绝,使南部在许多年来一直陷于经济失败的泥淖之中,高度依赖中央政府的投资,而盘踞在中央政府中的北方官员却对南方的自治心怀不满,通过减少对南方开发的投入来予以惩罚。

南方的不满甚至早在苏丹1956年1月1日独立之前就已公开化为武装斗争:第一次苏丹内战1955年爆发,一直延续到1972年;在短暂的平静之后,1983年更为血腥的第二次苏丹内战在南方的“苏丹人民解放军”(SPLA)领导下爆发,这一回延续了21年之久,据估计造成250万死亡,500万人流离失所。1984年,穿越Al Sudd沼泽的Jonglei运河工程被迫停工,南北交通一时断绝。到1991年,SPLA已完成军事化,具有严格军事等级,按《苏丹史》的叙述,“他们对于被解放地区恢复重建计划没有什么兴趣,而对于制定平民的社会与经济发展规划甚至更加没有什么兴趣。”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依靠军事力量走向独立。

然后就是长期的打打谈谈。按Charles Tilly的观察,苏丹喀土穆政府无力对所掌握的中心区域之外实行稳定有效的统治(这一点表现十分突出),“受邻国以及一些国际组织的压力,中央政府一直摇摆于给予南方地区广泛的自治权与消灭或拉拢南方反叛者的努力之间”,而南苏丹则由军阀率领的军队有效控制着。在双方一度接近和谈之后,南方首脑John Garang却于2005年夏坠机身亡,他在其事业巅峰时突然神秘去世迅速引起了一系列阴谋论。他事实上南苏丹国家的真正奠基人,今年1月公投前夕,南方自治区主席Salva Kiir还先到John Garang墓前默哀致敬,然后才去投下第一票。

在2005年之后,南方的独立已经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此时国际上的关注和压力也在加大——其中尤其重要的是美国的介入。从2005年和平协议到2011年的公投,这一系列进程都是在美国主导下完成的;按照美国的观点,“如果他们不和,那就把他们分开。”这对一贯支持喀土穆的北京来说,显然是一个地缘政治上的失败,为此,2008年中国也在南苏丹政治中心朱巴设置了总领事馆。在今年1月公投时,美国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John Kerry还出现在南苏丹的投票站,宣称“南部居民今天已经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被通缉的苏丹总统巴希尔也罕见地声称接受南部公投结果,“哪怕你们选择分裂”。直到此刻,南北之间的紧张气氛仍弥漫于空气之中:当时北方居住着200万南方人,但却只有11万人登记为合格选民,多数人只是心怀恐惧地观望。

公投的结果当然是毫无悬念的:380万有投票权的选民中有99%选择独立,仅4.5万人反对(相比起来,1945年外蒙在苏联监督下投票时的结果是:483,290比0)。许多观察家对这个新国家的未来并不乐观,因为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衡量,它的状况都是令人堪忧的:文盲率90%、90%以上人口每天生活费不足1美元、孕妇死亡率2.0%、15-19岁妇女怀孕率20.4%——这些比率都属全世界最高的行列。整个南苏丹只有不到100公里的铺设路面的道路,首都朱巴没有一栋高层建筑,其国际机场候机厅只是几根钢管撑起一片帆布,乘客行李须用拖拉机装载,驻守各关卡的警察甚至不会阅读通行证件。在其公投时,法国《解放报》的题目是《苏丹南部,一个分裂且管理不善的国家的诞生》;而英国《独立报》网站则刊文“一个未诞生已告失败的国家?”,认为南苏丹在新黎明前夕“普遍弥漫着一种不切实际的期望氛围”。

当然,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苏丹人民解放军的小册子曾乐观地认为南苏丹独立后将成为“非洲的阿联酋”。理由当然是南方蕴藏着的丰富石油储量(南苏丹占苏丹人口1/5,但石油储量和产量均占70%以上),石油占南苏丹预算收入的98%。当然这也可能制造两个都无法充分运作的残缺不全的国家:油田大多在南方,但唯一的管线穿越北方,否则地处内陆的南方没有管道可以将多得可以“游泳”的石油外运。这条管道既可能成为南北命运相连的脐带,也可能成为争斗和钳制的武器。如果双方到时重新开战,据预计将导致1000亿美元损失,这对两个穷国来说几乎是无法承受的。

1948年在印巴分治时,一位德里的木匠法亚德曾说:“我们曾经想过:一旦独立以后,德里的街道上将铺满金子,流淌着牛奶。结果,我们所看见的却是血流成河。”对南苏丹来说,“革命的问题总是出现在革命胜利后的第二天”,有一些甚至早已浮现:以往在对抗北方时,南方能团结为一个整体,然而在正式独立也就是其内部裂痕扩大的开端。南苏丹内部有24个主要族群及一系列小族群,彼此相互鄙视、嫉妒和对立,在南方宣布独立之前就已有7支反政府武装部队扬言要推翻政府。以往对北方人垄断政府的愤恨转化为对南方主导族群Dinka人的愤恨:John Garang和Salva Kiir两人都是Dinka族,“丁卡统治”(Dinkacracy)已成为南方其他诸多族群不满的聚焦点,尤其Nuer人一贯是Dinka人的死对头。虽然南苏丹政府发言人马亚克轻描淡写说:“这只是部落斗争。”认为这些不会影响国家稳定,但已有一些观察家担忧,这将是非洲巴尔干化的开端:南苏丹可以,那尼日利亚南部、科特迪瓦北部、刚果为何不可?南苏丹作为一个整体分离可以,那为何不能进一步分离?现代非洲政治边界本来就是列强在1884-1885年柏林会议上武断地划定的,无视种族、文化和政治差异,但后来非洲统一组织(现非洲联盟)宣布这些边界固定不变——原因是改动边界会出现很多交战国家,仿佛一面粉碎的玻璃窗。

不论如何,对于一贯遭受忽视南部苏丹人来说,独立无论如何是值得追求的事业,毕竟,他们的历史表明,自己的命运最好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然而,这仍然是一个有待证实的梦想。


  发表于  2011-07-09 22:30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前几年有个在朱巴工作的同事来北京。他跟我们讲了那里的种种贫穷落后的状况。听起来的确惊心。但当地人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国际援助能改善生活,他们当然不会拒绝。时间久了,援助倒成了理所当然的事。而他们自己则没有任何改变生活的动力。
在我看来,战争也许是好事。因为战争会给社会带来组织和纪律甚者科技。亚欧大陆的普遍发达在某种程度上是战争频繁的结果。
 回复 Morris 说:
国际援助有时确实会助长依赖性,这话真是一言难尽。对南苏丹的前途最乐观(可能也是唯一乐观)的一群人大概就是南苏丹人自己了,不过这种乐观也可能成为勇气的来源,否则相比下来真是太容易沮丧了。
(2011-07-20 17:26:25)
Morris ()   发表于   2011-07-19 08:58:48

我的浅见,人与人之间的对立是难以避免的,每一个个体对资源的占有之争是这种对立的原因,其所具备的身份、民族和国家区别,只是加重这种对立的因素。西方现代民族理论过分强调个体的族群身份,把人与人之间的个体对立,异化成了民族与民族之间的族群对立,彻底破坏了对立、合作之间的平衡,成为今日很多问题(包括非洲、我国)的根源吧。
 回复 dguali 说:
你的观点接近于工具主义:即认为资源是稀缺和匮乏的,族群对立是为了争夺这些资源,因而相关的身份、认同只是为了实现这一目的的工具和手段。王明珂就时常运用这个理论。不过对此的批评也不少。
(2011-07-11 19:30:00)
dguali ()   发表于   2011-07-11 09:4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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