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
时间:2005-09-30

1、

我在夜色中离开了上海。秋天到来,这座城市依然沉闷,以至于周围不少人似乎都在急于逃离。但当这一时刻真正到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心情仍和去郊区一样,平平淡淡。

这是坐火车最漫长的一次,47个小时去乌鲁木齐。之前的一次是九年前的盛夏,坐慢车从厦门去南京。如果不是时间的限制,我对火车旅行有一种偏执的爱好,在窗前发呆着看沿途掠过的风景,对我来说是与潜意识平行的平静体验。

20:38发车。第二天一早醒来,已经到了郑州。阴阴的小雨洒在这座城市的地面上。沿着黄河一路向西,整个白天都是这样阴霾的天气。让我回想起五年前我第一次沿着黄河向西去洛阳,那一次夹杂着失望和寥落的旅行。四野望去是黄河边高耸的河岸,一整片被水流侵蚀形成的黄土,沟壑纵横,触目惊心。这的确是一片悲怆的土地。

洛阳在我五年前抵达时,印象中是一座被亚洲内陆吹来的尘土覆盖的城市,也是我之前达到过的最西的城市。自此向西,穿过函谷关,列车开始向高原爬升。淅淅沥沥的凉薄秋雨下个不停,我透过模糊的车窗玻璃注意到外面的景色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记得母亲曾和我说过,西安向西,火车就改烧煤,车厢里弥漫着烟灰——1976年的这件往事,对她来说是对西部回忆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当时她和父亲都比我现在还年轻,她是在南方的一个黄梅季节单独去兰州的,三个月后回家,发现家里的桌子上都长起了淡绿的毛。

黄昏阴阴的乌云笼罩在陇东的塬梁上。抬眼望去,尽是深深的沟壑,只有近水的低处才见到一些稀疏的树木。一些砖瓦小院散落在石榴树林和低矮的玉米丛中。整整几个小时,看到的河流都是这样:深黄色的泥浆水一样,缓慢地流动。

晚上9点,抵达兰州。这座城市淹没在沉沉的暗夜中,远远近近地看着灯光沿河谷蜿蜒,但是无法望见黄河。我下了车。很清冽的空气,穿着短袖觉得一阵凉意渗入。打了个简短的电话给一个兰州朋友。我抬头看看天空。10分钟停车的间隙。我试图在父亲曾居住过15年的城市里回想,但这却仅仅只是加深了我的无力和孤独感。

2、

同一隔间里还有一对去新疆看望儿子的老夫妻——他们竟然是我崇明老乡;一个在上海做销售的新疆汉族,白白胖胖,躺在下铺看《养猪场猪病防治》;一个看上去像店小二的摄影师;还有一个爱笑能睡、身世复杂的女孩子,在上海的医院里做完项目后回新疆继续她的研究生课程。

我在旅途中常常不善言辞,除了睡觉、看书之外,一般就是长时间的靠窗发呆。不过他们几个都比较活泼,经常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爆笑两声。车厢里还有六七个维族,包括一个每隔几分钟就去盥洗室照一下镜子的姑娘。那个医科女生朝我努嘴说:“漂亮吧?”她觉得维族的女孩子都很漂亮。

列车员是一个化着职业妆的妇女,看不出具体年龄,自称“老娘”,听她同事叫她“王姐”。列车将靠站时,她就拍着厕所的门喊:“宝贝儿,快出来,别浪费水了,我可得锁门了。”她过来扫地时,邻座的和她开玩笑:“你们这样,月薪不少吧?有没有一万?”她叉腰冷笑:“有月薪过万哪也轮不上我。我要是袒胸露背,街上老爷子也回头看我两眼,现在一把年纪了,穿这么严实,还过万个球!”

她一副忙碌的样子,来回穿梭,不时发现什么情况,高声叫两声:“你个肥猪,快把烟给我灭咯,车厢里抽烟罚500,你知道不?吃瓜子别跟天女散花似的。”大家大笑,她又大喇喇坐下,皱着眉说:“我跟你说,什么民族都有败类。有的人穿得那个脏,真把老娘恶心坏了,你们闻闻着车厢里的味道(其实我觉得比我坐过的多数车都好了)——还好我有鼻炎。”过了一会,她又叫人剥点橘子皮放在那当空气清新剂。我们笑:“你不是又鼻炎么?”她撇撇嘴说:“太臭了,鼻炎也不顶个球用。”

一个维族女子过来问她前面到站几点,她回答:“亲爱的,现在晚点了,我也不大清楚。”我忍不住笑起来,“你还亲爱的呢。”她看看我说:“干吗?你吃啥隔壁醋啊?这位大哥我看你也结婚了吧?”旁人哄笑说没呢,她作出费解的样子说:“不会吧?我还没眼花,老汉和小伙子都分不清?”

那个被她叫“肥猪”的胖子等她走开了说,这个人是老油子了,江湖上各色人等都见过了。口音是正宗的乌鲁木齐地方方言,“浓重得不得了”(她把乌市叫“鸟市”)。那个医科女生咯咯笑着表示赞成,她觉得列车员太有个性了,很好玩。

乌鲁木齐有这样纯正的汉人,也毫不奇怪,从人口统计学上来说,它根本就是一个汉族城市。那个女生说,她小时在昌吉或中学在乌鲁木齐,班上都只有寥寥三四个少数民族学生——尽管也有民族中学。但她自己并不懂维语,因为在乌鲁木齐生活并不需要。

正说着,列车员又回来了,那个老伯和她开玩笑,斗了一会嘴,她忽然说:“这位大哥,你上次来带的可不是这大姐啊?”“我上次来,带的可不是就是你么?”她上下打量一阵,冷笑道:“就你这球样?还带我呢!”

大家笑声中,胖子小声说:“她今天是值班累了,要等她休息过来,能把你说死!”

3、

再次醒来已经6点多,靠近酒泉了。窗外的天刚微明。旷野晨星,在绵长的乌云下面,是一片极为平旷辽阔的原野,只有极少的草木,依稀是戈壁滩的情景。天高而且远,一弯新月高出云层之外,冷淡地照耀着这些。

即使在人们醒来后,列车仍继续在这片伟大的单调中有节奏地挺进。胖子醒来后看看呆望的我,说:“这里向西,一直都是这样了。”

的确如此。在嘉峪关下车,看到一些柳树(大概是“左公柳”的遗风吧),此外,绝大多数时间就是草滩、戈壁、茫无人烟。直到哈密附近,才看到比较密集的棉花田、沙枣树和小白杨。偶而也看到明渠和河床,但却多数是干涸见底,只有大片的鹅卵石。广阔的原野上,还有一些沙漠暴雨冲刷的痕迹,雨水纵横的水印,在这风沙中留下来。“西部地太多了,常常一家包二三百亩,就是缺水。”他们说。

康德说,风景有两种,美的和崇高的,美的风景大致是精致的、愉悦的;但崇高的风景却往往是超出人力的、甚至是令人不舒服的。能给人以震撼的也总是后者。在深入内陆的进程中,我一直在回想这句话。

可能是昨天下雨和一路西进的爬坡,到西安,已经晚点了45分钟;今早到嘉峪关,更晚了1小时20分。但之后进新疆,在平坦的原野上,火车开始了飞驰,最后竟把时间逐渐追了回来,最后仍在19:51准点到达。之前胖子问列车员:“你们这车是不是老晚点啊?我坐了这么多次,就没准点过。”她撇着嘴:“你瞎说个球!那大概是搭上了你这个倒霉蛋吧!”

吐鲁番上来一批人,两个没座位的妇女回乌市,在下铺借坐,尴尬地搭讪几句,问我们是哪里人。医科女生抿着嘴,指着胖子说:“他是上海人。”那妇女转头看看我,我苦笑说:“我像维族吧?”(两天下来,胡子已全冒出来了)她缓缓摇头说:“你不像,倒像个艺术家。”医科女生悄悄和我说:“你鼻子很高,胡子也不少,但眼窝不深——不过我第一眼看见你,觉得你像个大学老师。”

自从进了新疆,看到远处天山的积雪,在乌云层层下显得更加白闪闪的。我们似乎在天底下飞驰,但看着远远的雪山,又似乎几小时没有任何前进。

4、

在黄昏的余光中,终于到了乌鲁木齐。已将十月,8点天开始迅速黑下来。据说在夏天,这里晚上11点才天黑。

终于到了这个离海洋最远的城市。在碾子沟的街道上,看见了迎面走开的Suda。她看见我,扑哧笑了。


  发表于  2005-09-30 22:02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有点忧郁的味道。

是白的您,

还是夜的您?
()   发表于   2005-10-10 08:48:19

猫哥旅游都还不忘写博,很专业阿。。。

过了兰州之后一路都是戈壁,真是单调得无以复加。
mas ()   发表于   2005-10-03 11:35:32

看了你们的照片,大概可以想象最后一句话所描述的情景。:0)
bluejudy ()   发表于   2005-10-02 09:06:23

真好啊!

最後一句似《連城訣》。
auerbach ()   发表于   2005-10-01 11:1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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