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海洋最远的地方
时间:2005-10-09

亚洲腹地

天色将暗的时候,火车抵达天山深处的鱼儿沟车站。我和Suda下车来,在初秋的高地上,俯视这个山谷戈壁滩旁边的小小绿洲。

现在亚洲的腹地正在缓缓展开,这片被斯坦因称为“Innermost Asia”的内陆。一路上窗外是茫茫的景致,所有的自然形态都呈现出巨大到超乎想像的规模。戈壁、砂岩、草甸、盐碱地、荒漠、棉花田……这个干燥的中央盆地,和我默默对视。

10月2日午后抵喀什。12天的假期已经过去1/3,而我现在经过六千公里的路途,刚抵达这座风沙线边缘的城市。和Suda从城东的大巴扎穿行进去。正是周日,一周中巴扎最热闹的一天。阳光热烈,巴扎上人潮汹涌,驴车、马车和人群,几乎没有任何秩序。满耳是卷舌的维吾尔语。

最初的震撼很快成了习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们在喀什的老城里来回转悠。算起来,这是我接触的第一座异族城市。这种感觉混杂着好奇、慨叹,和感动。

它对我是陌生的,然而,相比起它那使我惊讶却又情理之中的暂新变化,我心里还觉得它那被分割的旧城的容貌更使我熟悉和平静。可能我和所有的游客一样,对我们来说,“来之前想像了些什么”是最根本的;而我所想像的,无疑是建筑在干旱土山上的老旧城堡。

Suda最喜欢看的就是喀什寻常人的生活,除了一种体验之外,她也经常觉得维族带有混血特征的脸型轮廓分明,很好看。事实上,如果历史上真有《倚天屠龙记》里的赵敏其人,她应该长得更像一个维族姑娘——她的家族是一支蒙古化了的突厥人。

连续两个黄昏,我和Suda坐在老城一个路口的茶楼上,从阳台俯瞰着这个街口在在夜色中的变化。从喧嚣到尘埃落定,从白昼到华灯初上,繁华的变迁是一瞬间的,非常平静。很奇怪,在这一时刻,我内心浮现的画面却是18世纪西贡和曼谷错杂喧嚣的市井。

它仍然是一座有活力的、充满自我更新能力的城市。虽然旧城已经被宽阔笔直的柏油路分割成不相连续的几片,这一点仍然没有改变。我们都喜欢看到这里的人们自顾自生活的满不在乎的样子,这一点它一点都不像宣传上所说的“旅游城市”。

我们所住的其尼瓦克宾馆,本是英国领事馆,据说名字本是波斯语“中国花园”的意思。这个花园的位置在离旧城不远、以前通往郊外的道路上。如今的道路名字“色满”在维吾尔语里的意思是“起早贪黑”,因为早先四郊的农村都很早从这里涌向城市赶集,如今,则是我们这样的游人。

喀拉库勒湖

10月4日,穆斯林斋月的第一天。一早去塔什库尔干的路上,同车的马来西亚华人向维族司机道歉说,不好意思,我们当着你面吃东西。

车子开出一个多小时后就到达了这个沙漠绿洲的尽头,路两侧的小白杨变成荒漠草甸和无穷尽的砂山。去奥依塔克(Oytag)本来在我们的计划之外,但同行的马来西亚人坚持想去看看那里的冰川森林。这也的确是一个意外的收获——虽然冰川森林本身并无特别值得称道的地方,一路36公里的路也是我经历过的最烂的(事实上,幸好包的是越野车),但沿途的河谷风景,常使我有一种想下来徒步的欲望。

去塔什库尔干的路向前一直延伸到克什米尔,在经历前面100多公里的平坦柏油路后,接下来是一路时好时坏、正在翻修中的沙石路。随着山路的翻转,我们深入河谷地带,在盖孜边检站下车时,车外一阵刺骨的寒风,使几小时前刚从炎热的喀什过来的我很吃了一惊。抬头望望周围山陵已经起了巨变,荒寒中很少见到植被。我想起来,这正是当初唐玄奘去印度经过的地带之一。

沿途的雪山渐渐多起来,到黄昏时分,我们抵达喀拉库勒湖——倒映着公格尔九别峰和慕士塔格两座雪山的高原湖泊。湖边一个戴着黑帽的塔吉克族男子用生硬的汉语招呼我们去他那里住,“15米”,他说——虽然我们在黄昏的冷风里足足走了一两公里才到他所说的小屋,孤零零地坐落在一个背阳的山坡上。

我们最后还是决定住湖边的柯尔克孜牧民的蒙古包里。每人25元,和他们同吃同住。他们长得比较像汉族,但汉语听起来甚至更费劲。33岁的男主人大概是由于经常和游客做生意的缘故,汉语相对最“流利”一点,女主人只听得懂个别单词,而他20岁的妹妹(Suda悄悄说,她长得像mumutu)一脸腼腆,看来完全不懂汉语。家里的三个男孩,12岁、10岁、8岁,都在读书,今天晚上只有8岁的男孩回家。在幽微的灯光下,我们看到他抄写的阿拉米字母的柯尔克孜文。Suda端详了一会,笑着和我说,小男孩正在做算术,12-8=?他画了12个竖线,又划掉其中8条,几分钟后终于算出等于4。

夜里10点(湖边落日后2小时),就寝。我们惊奇地发现他们拿出一床又一床,足足20多条被子。六个人并排席地而睡。半夜,炉火渐渐熄了。我醒过来,看见蒙古包的圆顶里闪闪的星星。

我们来的时候,维族司机对喀湖很是不屑,觉得不过是个湖而已,“很小,用不了两小时就看完了”——把我们送到后,看着阴霾的天色,他又说“半小时就可以看完了”。的确,这个海拔3600米的湖泊只不过略比西湖(6.6平方公里)大一半,天气也一直不算很好,但它在黄昏和早晨的色泽中所表现出的深刻渐变,还是非常震撼的。尤其在清寒的空气中看着太阳从雪山背后缓慢显露出来的时候。

塔什库尔干

10月5日。11:15,搭过路的重型卡车去塔什库尔干。司机是个维族青年,很憨实,运载了10吨砖块去塔县建水库。本以为载重这么大的卡车由于自重的原因,会比较少颠簸,不料一路不但颠簸不已,而且爬山的时候极为缓慢,100多公里的路足足开了3个半小时。

从喀湖向南翻过界山,就进入一片宽阔的山谷,两边是雪山,右侧是戈壁滩,左侧则远远的喀拉苏河谷。在秋天温和的阳光下,一个个村庄散落在草原和金黄的树丛中间。从高坡上行驶下去,这接连的三个乡村科克亚尔、塔合曼、提孜那甫具有一种醉人的美感——虽然我从未在任何旅游攻略中听到它们的名字。

抵达塔县时是下午3点,离太阳落山还有5个小时。我们步行一公里,从城郊的村庄去县城。刚下车,就看到一个塔吉克式的吻手礼——他们与西方的相反,是女子吻男子手心。路两边的村庄正在秋收,沙柳已经完全金黄。从石头城的废墟上看下去,远近的山脉、村庄、草原都显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影变化,其丰富性足以使我们拼命地不断拍照。Suda笑着说我的样子“不是创作,是占有”。

是啊,这也是一种欲望。但这是一种会疲惫的欲望,因为我很容易就意识到,无论怎样努力,也很难用人力来表现出它。它弥漫在空间和时间里,呈现出如此不可捉摸的丰富,又是这样难以捕捉的尺度。到最后,不能不使人放弃徒劳的努力,还不如在秋风中废然兴叹一声,静静地只管沉浸其中。

库车

天亮后,我们离开了塔什库尔干。公交车上挤满了至少五个国籍和七个民族,各自七嘴八舌用自己的语言交谈。买票时,维族司机问;“你们是中国人?”我一怔,说:“是啊。”心想难道又有人将Suda认作日本人了么。司机微笑;“中国人,40;外国人,60。”我这才恍然,难怪刚才一个日本女子对人说“I've paid 60 yuan for you。”

晨光正照耀着这个山谷,远处河面上的水汽蒸腾在树梢和村庄上空,远望成一条山脚的连绵云带。此后,大家就都默念,希望前面的村庄有人上车,以便可以在司机停车的瞬间,端起相机抓拍几张。

回到喀什。稍作停留后坐夜班车去库车。北京时间晚8点,天色仍然未暗。我在车厢里浮想联翩。几天来的感受此时一起涌起来。

库车在我们的计划中,只是一个路过的城市。的确,我很想去看看龟兹文明的遗迹,但心里又很清楚,自己不应期望太高。至于Suda,她只想去看看周五伊斯兰教主麻日的大巴扎。

因为新结识了两个游客,结果我们在库车去了一个完全计划外的地方——天山大峡谷。这里有奇异的红色砂岩,看介绍正在申请国家地质公园:这在我看来是完全够资格的,然而里面的景点设置,却没有提到“地质”,完全只是当“公园”在经营。

回城后,我们在库车的大巴扎逛了很久,并如一个朋友早已体验过的,“见了比这辈子以前加起来还多的驴车”。这座城市现在据说是全疆的第二大县城。然而很显然的,它在龟兹文明时代那种创造力,早已湮没,在这一千两百年来,再没有恢复。这座辉煌的绿洲城市,已经沦为普通的县城。

塔里木

我们在黄昏包了一辆车,从库车直趋塔里木河——听说在沙漠公路的塔里木河桥头,已经平地起了一座小镇,我们预备在那里投宿,以便在次日一早在胡杨林边看塔里木河的日出。

出城后,经过瓦恰乡,笔直的田渠和连排的维族房屋,绵延不绝到单调的棉花田和白杨林。在以时速100公里开出半小时后,前方忽然出现一大片白花花的盐碱地。司机淡淡地说:“石油公路到了,再一直向前就大塔里木河了。”

在地图上,这里是一大片盐沼,没有村落和道路系统——这正是使我惊讶的地方,我现在所看到的,不但是一片正在大规模改造中的土地,并且已经开始有了棋盘状的道路系统,虽然四顾无垠到令人绝望,但在这平旷中所修的道路是笔直顺畅到几乎可以让车飞起来的,这种顺风时速100公里以上的快感在城市里是显然无法体验的。

黄昏落日后不久,抵达轮南基地。标志牌上写着“塔中293公里”,提醒路人沙漠腹地的石油基地。以我在东部平原的经历,完全难以想像在这荒漠地带兴起的工业设施——虽然塔河小镇给人的感觉蛮荒如电影中的美国西部小镇,不过即使在这里,居然也有有线电视甚至网吧,而我的手机信号也恢复了。

这个小镇距离最近的城市库尔勒210公里。深夜出去喝茶时,感觉水很有点咸涩,旋即想起来这里的生活用水一定是抽取地下水的,而这里原本四周都是盐沼。

对我来说,到塔里木河的目的在路上已经完成,是否看胡杨林反而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的确,清晨看塔里木河(它远比我们想像的宽广,有500米)日出,也是一种震撼,然而它来得太快,使人还未清醒过来就已消失。而今年的胡杨林,也很不幸地沾染了大面积虫害,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找树形怪异和叶片色泽美丽的胡杨来拍照,在我而言已经成了一件索然的事。

离海洋最远的地方

我们搭10点的班车离开塔河小镇,然而司机一直等到10:55人来多了才开车,因为这里去库尔勒的班车一天只有两班。

我们在库尔勒呆了7个小时,远远超过我们最初的预计。这个城市使我们很吃了一惊:它是这么新,汉化的程度又这样高,绿化又这么好,孔雀河边有人在游泳和钓鱼!它甚至还有肯德基(五年前连郑州这样的中部省会都无KFC)……总之,它完全不符合我们对一个新疆二级城市的想像。

去博斯腾湖或许有时间,但我对它没有特别的兴趣,相比之下,宁可在库尔勒高柳垂阴的公园里闲坐发呆。在这里,的确很容易忘却自己现在身在塞北,而半小时车程之外就是荒漠和风沙。

这座城市在孔雀河边的顶级楼盘已经卖到2600元/平米(162平米卖43万),这个价钱在上海当然微不足道,但联想到这个价钱即使在乌鲁木齐(房价平均1500-2500,仅当上海六分之一)也算最贵的行列之中,就可以想见了。我惊异之下,一度和Suda开玩笑说,不如来这里定居算了。

在乌鲁木齐,新疆大学的校园里,看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在道旁和人说话。我和Suda说:“你听,他说的话上海口音很重。”她一听,也笑了。想起《肖申克的救赎》里说的,“没有记忆的海洋,我要在那里度过我的余生。”在这里,没有记忆,远离海洋,对很多当年西出阳关的人来说,也许同样适合度过余生。

这次去新疆的照片:http://photo.163.com/openalbum.php?username=savage_shen&_dir=%2F18087804


  发表于  2005-10-09 20:34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哥哥说我是万年潜水艇,呵呵,今天就露给你看看。

心动。
blackue ()   发表于   2005-11-09 21:18:57

今天才注意到这篇文章呢!我家喀什的哦。烤包子不错吧:)喀拉库勒湖我去过3、4次,其实美丽的景色都在去的路上,比如,白沙山。教育,确实限制了南疆的发展啊。
飞天肥狗狗 (http://gavinlgy.blogchina.com)   发表于   2005-11-02 16:07:57

很细致的观察呢!
初夏四月 ()   发表于   2005-10-22 08:42:58

很幸运,我在塔县花去了很多时间,也是我在新疆最开心的一个片段之一。但库车的大峡谷是我最大的遗憾。

偶非常明智地放弃了红旗拉莆,而选择了沿叶尔羌河去了塔吉克族的村庄,那是太美好的两天。


 回复 呆若木鱼 说:
可惜我这次时日短暂,塔什库尔干河谷和叶尔羌河谷地带,我也非常有兴趣。
(2005-10-15 12:56:27)
呆若木鱼 (http://zhuangf.yculblog.com/)   发表于   2005-10-15 03:00:50

你们是回来了?

“从高坡上行驶下去,这接连的三个乡村科克亚尔、塔合曼、提孜那甫具有一种醉人的美感——虽然我从未在任何旅游攻略中听到它们的名字。

”——很多人的游记中提到这些村庄,只是没有具体指出它们的名字,代之以“从喀什到塔县一路的村庄极美”。这一路最美的就在路上,塔县反而没有太多看头,不知道去红其拉蒲的路上怎样,下次再去吧:)
 回复 蓝调 说:
是啊:),10日黄昏到家的。这篇是在乌鲁木齐的网吧里写的。
关于这三个村庄,我查了下,其名字的意义分别是:
Kokyar:柯尔克孜语,“青色山崖”;
Tahma:塔吉克语,“四山合围的地方”;
Tiznaf:塔吉克语,“收获早”,因为该村庄收获谷物比附近别的村庄早。
(2005-10-12 14:24:24)
蓝调 ()   发表于   2005-10-12 12:31:02

真向往
jinying ()   发表于   2005-10-11 18:39:30

回来了?
mas ()   发表于   2005-10-10 14:5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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