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考
时间:2005-10-22

中文里作“车站”之意的“站”,日语作“駅”——实际就是“驛”的日本简体字,只不过中国简化为“驿”,日文却习惯用音近似的“尺”来替换原偏旁,又如澤-沢;擇-択。

“駅”在日语中读如eki,这个音读与现代汉语相差甚远,因为“驿”在古汉语中是个入声字,日语的发音与唐代汉语的更接近。而现代普通话已无入声,“驿”成了去声,这是蒙元时代北方话变化的结果。

中文的“站”出自蒙古语ĵam/djam,这也是古史上的常识之一。不过这个词最早很可能是蒙古人从突厥人那里借来的,突厥语中读yam——而突厥人的yam最初却很可能是从汉语“驿”移植过来的,值得注意的是:日语中“駅”东京音读作eki,但其东北方言读作jegi。一般认为,蒙古语的j和突厥语y,在读音上经常可以互相转换,故此造成ĵam和yam的差别,不过或许也存在另一种可能:因为“驿”在古汉语中本来就是复辅音(古音读如jyak)。而东亚的驿站系统,毫无疑问最早是由汉人的中原王朝创立的,最早的记载可追溯至战国时,《韩非子·外储说左上》:“齐景公游少海,传驿从中来谒。”说文:“驿置,骑也。”汉唐制度,凡三十里有置驿(唐全国共有1639驿),漠北各族借用此字也并不奇怪。

伯希和在1930年曾写道,北魏拓拔氏很可能是突厥族属。他的证据之一是《南齐书·魏虏传》里记载的,拓拔鲜卑的语言中,谓“诸州乘驿人为咸真”。伯希和把“咸真”还原为Yam-Tchin(今吴语、闽语、粤语中仍读咸为Ham),并认为这与突厥语中把驿马/驿金称Yam,驿夫称Yamdji是有同源关系的,并且与蒙古语的“站赤”显然有密切关系(俄语称驿村为Yam,驿夫为Yamčik极可能也是蒙古征服时代突厥语的影响)。

《鲁布鲁克东行记》第15章:“后者让我们走远道去见一名叫做驿站的官员,这样称呼是因为他负责接待使臣。”何高济注:“驿站(Jamian),在另一处正确拼作Iam,即Jam,马可波罗写作Yamb,实际是汉语的‘站’,不是人名。”何氏在这里的解释容易给人一种误解,似乎蒙古语的Jam倒是从“站”而来的。马可波罗写作Iamb,而非Yamb(参见《马可波罗行纪》卷二,第97章)。冯承钧注:“元制站赤者,驿传之译名也。现代蒙古语尚名驿传之所曰djam或dzam。意大利语iam可读作djam,则与汉语‘站’之对音合矣。”冯注在此有小失误,盖现代蒙古语中djam已无“驿站”之意(详见下),倒是在突厥方言中yam仍保留这一意义。

翁独健在格鲁塞《蒙古帝国史》第一章注释中加按语云:“蒙古语谓驿站为Jam则是出于中国的站字,突厥语以Y代J,因此伯希和举出此字以为拓拔是源出突厥的佐证。”这句话的前半段是错误的,倒果为因;后半段其实也可以商榷,盖此并非最强有力的证据。如亦邻真根据同样的证据,认为鲜卑语后缀-čin是对表现族属有决定关系,据此推断拓拔鲜卑语理应与蒙古语更接近(亦邻真《中国北方民族与蒙古族族源》)。

正因作为“车站”意的“站”是一个外来语,故此在一些保留古音比较多的方言里,其读音和“站立”意的“站”,是读音不同的。大致“车站”之“站”,各地都读与zhan或jam近似的音(福州话读yam),但后者,上海话一般不说站,而说“立”,崇明话读gei,福州话/闽南语读kie,广东话读kiai(当作“徛”,《广韵:“徛,立也。”)。

汉语的“站”,现在是一个常用字,但它和“做”一样,是一个相当后起的字,不见于唐代以前的文献(因此日文也更不可能引进这个外来语了)。较早见于宋朝丁度的《集韵》,但意思却是“坐立不动貌”,并无现代汉语最常见的“站立”或“车站”的意思。如秦少游《踏莎行》:“驿寄梅花,鱼传尺素。”陆游《卜算子》:“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宋时显然不可能用“站”来替代上述的“驿”字。

元代以“站”来翻译,或许也是因为这个俗字当时还比较冷僻,不致使人误解。《元史》志表总序:“元制站赤(ĵamči)者,驿传之译名也。”但正因此字是蒙古语读音,到明初朱元璋恢复汉人衣冠,矢志去除北虏风习,洪武元年又将通用的“站”字改称“驿”。但沿用成习,“驿站”连称也已成为常用短语,百姓口语中仍称“站”,甚至明末奏章中也有用“站”。清代在各省腹地所设称“驿”,而军报所设称“站”;但一般通称“站”(参见《词源》“站”条)。满语“驿站”也一样自蒙古语借入,今黑龙江佳木斯,即满语驿站而来。1931年后,日本在东北也改站称驿,但行政措施始终行不通。

可见语言的演变自有规律,并不民族主义的“语言纯洁”为归依。河北著名的鸡鸣驿,始设于蒙元,当时也设站赤(ĵamči),而明代乃多次改建,其改称为“驿”,也必在明时;此驿在清时军民两用,这大概也是它保留了“驿”,而不称“鸡鸣站”的缘故。

像“站”这样“出口转内销”的语言学现象,也并不罕见,例如满语的“福晋”、“章京”、“台吉”,本来源自汉语夫人、将军、太子,结果绕了一圈,又换了门面重新输入。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汉语因为受蒙古语的影响,而把“驿”变成了“站”,但现代蒙古语中,ĵam却已经没有了“驿站”的意思,而转为道路、途径之意,表现“邮递”意的则改用örtege(参额尔登泰等《〈蒙古秘史〉词汇选释》“站赤”条),伯希和在1930年也已指出这一点。因此,高名凯等主编的《汉语外来词词典》(1984年上海辞书版)的解释“站:原意为路,后指称驿站、车站”是错误的,恰好颠倒了古代蒙古语和近现代蒙古语的语意。


  发表于  2005-10-22 08:23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真好!来此既可以欣赏您的文采,又能长学问!
Maomee (http://maomee.bloghome.cn)   发表于   2005-10-29 14:51:01

从WXSJ开始就一直看维周的文字了。没想到你的博里面有很多严肃的学术研究呢~

链你了~
 回复 Melody 说:
后花园时我写的的确大多都是搞笑的生活琐事,当然在论坛一团和气的氛围下谈严肃话题也很不合时宜;只不过搞笑文章写多了也很容易油,何况现在自己的blog上就无所顾忌了:)
我现在blog上“闲是一种境界”用的还是当初的老题目
(2005-10-29 14:54:13)
Melody (http://cmybobo.blogcn.com)   发表于   2005-10-29 04:54:31

我在陈高华的一篇文章中也见过与维舟兄类似的推测,但他完全未给出论证;另外方龄贵在关于“站赤”的讨论中也指出国内有学者持此论点,但语焉不详,无从进一步核查。

由于无法读到相关论证,我对这一论点颇为怀疑,主要是对音的问题难以解决,而伯希和关于“咸真”的讨论又提示该词可能另有起源并且在突厥语与蒙古语之间的传承关系尚难断定。

冯加班(葛玛丽)的《古代突厥语语法》确已出版,书末附一字典,其中并无与“驿”有关之词。现阶段国内学界浑浑噩噩,关于此问题还需有劳维兄进一步考察,:)
 回复 cinason 说:
承蒙指正。我独学无友,孤陋寡闻。其实这篇小文也不过是材料搜集比对,偶见到几家之说相互矛盾之处。但愿以后有时间更多见闻,并与兄多切磋。
(2005-10-27 09:38:05)
cinason (http://cinason.mysmth.net)   发表于   2005-10-26 11:19:11

清朝历史剧中常见的表示应诺的词“喳”(或“嗻”,满语ja)本也出自蒙古语ĵa(是,对,好吧);又如蒙古语ĵasag,译作扎萨克;ĵarguči,译作札鲁花赤。以上都可证实蒙古语ĵ/dj基本对应于汉语zh的音。ĵam译为“站”也很自然了。
旁观 ()   发表于   2005-10-26 06:52:12

请教:“而突厥人的yam最初却很可能是从汉语“驿”移植过来的”根据何在?
 回复 cinason 说:
琴僧兄一下击中了我的要害。突厥语yam是借自汉语“驿”,的确只是我的揣测而已。我一直有这样的想法,但无从证实,自己学力又不足。
这一揣测是建立在这一基础上的:1,“驿”的古音jyak和yam很接近;2,驿站系统在东亚无疑是华夏族最早发明的,最迟在汉代已成规模,而当时突厥语系各族尚未开化,缺乏建立驿站的政治条件;3,自隋至清,驿站一直属于兵部,是军事体系的一部分,北族引进汉语词汇或技术,往往对军事/政治是最敏感的。
薛宗正《突厥史》在谈到古突厥语与汉语的相互影响时,曾引用德国学者冯加班(Annemarie von Gabain)的《古突厥语语法》里一些突厥语里的汉语借词。可惜没列举“驿”一词。《古突厥语语法》现在听说今年1月已由内蒙古教育出版社出版,颇想何时能一睹为快,不知能否借此证实上面的假想。
(2005-10-24 20:20:45)
cinason (http://cinason.mysmth.net)   发表于   2005-10-24 16:2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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