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与国界
时间:2005-10-29

神舟六号上天,大概是十月最大的新闻了。不出意外,这又是一出民族主义的喜剧,中/宣/部此时也充分让人意识到其宣传机器的庞大。国家机器真是催人泪下——我的一些朋友被宇航员的故事感动得热泪盈眶,就像我十年前一样。

这种不失时机的宣传攻势加深了我一个无法证实的怀疑:为什么上天的是费俊龙、聂海胜呢?六年前,就已经有两名中国宇航员吴杰、李金龙以全优成绩从俄罗斯受训毕业,而这一次,后者甚至根本不在备选的三组人中。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专业水准的问题,而是因为在政治上想刻意突出这是中国不依赖任何外力的一次发射。

1949年后,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成为一个民族主义国家。我们多数人,大概都听过类似的动人故事:在国外留学的中国学者,当他取得优异的成绩而被赞赏的所在国教授挽留时,他坚定地表示愿意回到自己出生的国度去,为那里的建设奉献终生。我在此无意怀疑这些学者的真诚(这最多只能责备宣传的模式化),但毫无疑问,其中存在着逻辑上的互相矛盾:传授他知识的教授出于科学无国界的目的而无私地教育这位异国青年,但他却是民族主义的。在这一流行神话中,无私的教授通常也是受赞扬的(尽管程度略轻),但如果他的中国学生也认可“科学无国界”而留下来,则他受到的评价将是迥然不同的。知识是无国界的,但知识分子却是有国界的。

这类故事的效果有时还因为一些细节而得到强化:例如钱学森回国前夕,遭到“无理阻拦”,因为一个美国政客认为钱学森潜在的威力相当于五个师,但他最终在中国外交官有理有节的斗争下败退下来。留洋学者归国遭到的困难,也是有用的细节之一,它暗示着:一、中国学者的价值也是洋人/敌人所不得不承认的;二、他本人和作为后援的中国人民的坚定民族信念。还有一点,则是宣传者不愿承认但却无意流露的:政治敌人虽然竭力阻拦,但他仍是一个按游戏规则出牌的人,并没有把这个相当于五个师的大脑关押起来或一枪毙了。

民族大义是所有故事的重心,“个人原因”在1949年后政治热情高涨的三十年里,则因为“狠斗批私一闪念”,成为不可言说的部分。但在近年的纪录片里,至少这已经默许可以公开谈论。例如CCTV-10的《人物》里的几期节目,谈到钱学森时,引证当时文献,称他在回国前夕情绪低沉,而他并不了解的新中国至少是个人雄心可以得到发挥的地方。而建筑大师张开济在被问到1949年为何放弃去美国留学的计划时,坦然承认:“因为我觉得国家刚平定,一定有很多房子要盖,我想先去北京挣点钱再去留学,没想到后来就走不了了。”

1950年代大批引进苏联专家时,中国的内心态度也是矛盾的:既希望苏联本着国际主义的精神来无私援助,又强烈希望体现自力更生。开始敲锣打鼓迎进来的专家,十年后却成了人们发泄不满的对象,以至于产生了一个新的故事模式:苏联专家不按中国国情,作了错误规划或指导,最后不信邪的中国人最终被证明是正确的。从小看了数十个这类故事后,我一度心里极为怀疑:既然这些苏联专家老是搞错,当初我们为什么要请他们?

沈志华的《苏联专家在中国,1948-1960》中引用了一个真实的故事:1957年中苏蜜月时期,北京一个工程师说:“其实苏联专家不一定都是好人。”——他被因此打成右派,流放东北。到1965年,中苏关系全面恶化,他又私下对人说:“其中苏联专家当中也有不少好人。”——他再次被批斗为“反革命”,放逐到青海劳改。

这是典型的泛政治化时代的悲剧。客观来说,苏联在二战后不久开始的对华专家援助是有很大帮助的,而我们现在记忆中最深刻的却仅仅只是对赫鲁晓夫撤回专家的愤慨,以及对方几乎难以避免的工作失误——这种失误在我看来,也和当时国内对苏联的无批判引进有关。只不过归因于他人是一个方便的办法,正如人人都将文革浩劫归因于万恶的四人帮,闭口不谈本人——狠斗批私的结果之一,是出现了一个集体无责任的“人民群众”,而不是“公民”。

杨振宁在回忆录中说,他父亲至死也没有原谅他在1960年代放弃中国国籍。多年前第一次读到这段话,我也从心底里难以原谅他,难以将之仅仅视作个人的举动。正因此,当十年前我看到统计数据说,1978年后出国留学的中国人里,只有1/3最终选择回国的时候(后来我知道,印度这个数字平均只有13%),情绪上是十分震惊的——当时我将报效国家,而非自我实现作为理所当然的最高价值观。

如今这一数字或许略高一些了吧?当然,其原因已不是政治性的民族主义,而是经济性的个人利益为主。虽然前一阵听一个数学博士朋友说“留学回来的好多都是国外混得不好才回来的”,心里还略感不舒服。不过,能够承认个人有这种选择的自由,而不必背负政治或道德上的指责,无论如何是好的。


  发表于  2005-10-29 15:49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文中好像把民族主义当贬义词来用了。



国家宣传重大科技成果,加强国民自豪感,这没有任何不对,也没有任何政治性,这可以称之为国民的精神建设。



用爱国主义鼓励侨民为国做贡献,也没有任何错误。我们也高度赞扬回国做贡献的人。(当然我们虽然很遗憾,但也要理解不回国的人中的大部分)



对待苏联专家的看法,的确泛政治化了。现在已经不再有当年那些提法。客观来说,苏联对华专家援助是有很大帮助的。
无名 ()   发表于   2006-10-24 05:56:33

和你聊天大有久违的过瘾感。可惜我比较忙,少有浮生半日。多发些“鸦片”吧!(玩笑)我会尽量参与,按上海人的话叫“捣糨糊”我们北京说“瞎掺和”。
 回复 morris 说:
多谢抬爱:)
其实我工作也很忙,每天读书的时间尚且有限,写字就更少了。去年开始的阶段还写得比较勤快,现在逐渐疏于走笔,有兴趣,可以翻看我以前的“存货”。
(2005-11-21 09:45:03)
morris ()   发表于   2005-11-20 21:39:16

兄台的历史知识令人钦佩。

我的本意并非苛责前人。其实49年以来中国的外交政策基本上是成功的。特别是50年代从苏联那里搞到了原子弹又建立了工业体系,而十年后实力有所增强时则该翻脸就翻脸。这完全符合“没有朋友,只有利益”的外交原则。当然中国也有投资失败的情况,比如尼日利亚、越南等,但反过来想想比起苏联对中国的投资失败我们的还算小。我想说的是把国家当作人看待,并用人的伦理道德观去衡量似乎不妥。



关于人际乃至国际关系我的很多观点来自Desmond Morris(名字相同纯属巧合)

摘抄几段《人类动物园》第四章《己群与他群》-P112,113 文汇出版社2002.11刘文荣译



问题:一群黑人土著杀死并肢解一个白人传教士,一群白人暴徒用私刑处死一个无辜的黑人,这两种行为有没有区别?回答:没有区别...

其实,当我们真遇到这样的问题时,我们每个人都很难取公正、客观的立场。理由很简单:我们每个人都属于某一群体,当我们自己所属的群体和其他群体发生冲突时,我们总会站在自己群体的一边,尽管这可能是无意识的。

如果一对夫妇在自己子女身上花了近20年心血,然后不是要他们去做别的事,而是把他们送到某个地方去和其他人的子女相互厮杀,那么作为父母,他们显然是太不象话了。然而,遗憾的是就在最近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也就是从1820年到1945年间,就有5900万以上的人类动物在这样那样的群体厮杀中丧生。



Morris把人当动物研究,这是很多人不能接受的。但我同意。他的书把达尔文、左拉和弗洛依德各自的观点从另一个角度论证了一番,给我的很多疑问做出了回答。也许他的说法不对,但我还没看到更好的。
 回复 morris 说:
你对中苏关系的分析很直白,不过给人感觉好象是“中国捞到了好处就翻脸”——当时中苏分裂,双方其实都怒气不小,也都感觉很委屈。这方面研究的人也很多,国内学者我认为沈志华做得很不错,如果你有兴趣,不妨找来他的书看看。

Desmond Morris的几本书,我最早知道是《裸猿》,看完后大感兴趣,又陆续买了《人类动物园》、《亲密关系》、《人这种动物》三本。他的观点虽然略显偏激,也不是严谨的人类学研究(严格地说,他该算动物行为学家),不过很多观点的确发人深省,的确,很多人类高尚或卑微的行为,被他一说,常使人发笑。
(2005-11-20 22:17:19)
morris ()   发表于   2005-11-20 12:03:45

感谢你的回复。整天忙于生计很少有机会与人谈点与钱无关的事。以下是对你17日回复的一点联想。仅供参考,没有任何叫板的意思。



所谓“援助不附加条件”其实也都有明确目的,援助越南、朝鲜是为了与美国抗衡。援助非洲是为了加入联合国。毛泽东说:“我们是让非洲兄弟抬进联合国的。”一语道破天机。似乎没听说中国援助过中美洲那些国家。就是给钱美国也不会让人家收。我父亲在非洲工作多年,70年代以前有不少同事同学死在援助项目上。而现在的工程则几乎没有白给的了。所谓“兄弟情谊”都是宣传机构愚人的把戏。竟然至今还有那么多人不明就里。可见看清真相是件多么难的事!

另外还有一件令人感慨的事。60年代尼日利亚有一个省闹独立。当时美苏都不支持,出于“反苏抗美”的目的中国大力支援。甚至派军人去给分离分子培训丛林游击战术。结果仗打了10年死伤150万人,未果。80年代,分离主义者每每游行总要抬着毛泽东和林彪的画像。我父亲说在80年代的非洲看到林副统帅的“光辉形象”时既感到恍如隔世又有些哭笑不得。我想这就是“国家利益”、“国际政治”产生的黑色幽默吧。
 回复 morris 说:
morris这里说到尼日利亚内战,应该是1967年依博族的“比夫拉战争”吧?的确,该共和国十分孤立,三年后崩溃投降。这场内战,准确地说是打了2年8个月(不是10年),一般认为死亡100万人。
不过美苏不援助的原因是看到政府军更可能取胜,中国也并非唯一大力支持的,欧洲国家中唯一给它提供实质性援助的是法国,但法国的目的是因为它需要石油。
当然,在那个年代,处于意识形态斗争的需要,中国支援亚非拉各国的政治势力,并非仅在尼日利亚,安哥拉、秘鲁……等,还有很多,但这毋庸说当时政治形势的迫使,不必苛责前人。
“不附加条件”和产生什么政治后果,我想是有区别的。相比起苏联“从不对非洲同志白给好处”,中国程度上算是轻的了,也不必一味斥责伪善。正如我们不应当因为中国出兵朝鲜是为了保障自己的国家利益,就指责说,志愿军全是被愚弄了,他们白牺牲了,什么跟朝鲜的“战斗友谊”其实都是中国国家利益为本……那么说,似乎太虚无了。毕竟那是个严酷的年代,中国自身也未在国际政治上成熟。
(2005-11-18 22:02:37)
morris ()   发表于   2005-11-18 12:57:19

关于苏联专家还有一件可笑的事。现在有关两弹一星的文章或影视作品里提起苏联撤专家都愤愤然说人家背信弃义。其实从对方角度想想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两国都开始剑拔弩张陈兵百万了,苏联人还要按协议向对手提供足以毁灭自己的武器!?除非他们疯了!
 回复 morris 说:
中国对苏联“背信弃义”的这种抱怨,一方面是期望太高,另一面我们也要看到,是因为中国在其中夹杂了很多“兄弟感情”,而苏联就比较公事公办一点。的确如你说,这种抱怨有点可笑,但是我们也要注意到:中国对越南、朝鲜、非洲国家的援助,也经常是不附加条件的,因此,它自然而然地希望苏联也是这么做。客观地说,中国的这种愿望是比较情绪化的,当时还没有成熟到认清,国际政治的根本是国家利益,而不是“国际友谊”。
(2005-11-17 13:30:15)
morris ()   发表于   2005-11-13 23:55:10

不好意思,我的邮箱yy_eyeshot@163.com.其实更喜欢你那些长文,另有正业,却能将学问做得如此有趣,热情和才情缺一不可。

希望以后创造机会向你约稿。
 回复 呱呱啾啾 说:
过奖啦,我也不敢说做学问,最多只是偶有所感罢了。
(2005-11-01 13:44:03)
呱呱啾啾 ()   发表于   2005-11-01 03:00:22

维舟DD有礼,我是成都《全视界》杂志编辑,从后花园潜水时起就常常看你的文字啦。

我们的杂志,咳咳,号称中国网民第一刊,以趣味、深入、独到、原创的风格面向20-40岁网民中的知道分子,将于11月上旬试刊。我们有个小栏目“生活饭桌”,专找各博客上短小有味的日志,新鲜热辣上桌。现在想用你的一篇《作为行为艺术的倒垃圾》,不知意下如何?稿费也不敢说从优,但保证按时按额,不因字少而不给。

恳请回复,并向suda问好!
 回复 呱呱啾啾 说:
“短小有味”的文章,我其实已经好久不写了,你看中的话也不必这么羞答答,不过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我个回复的地址呢?
(2005-10-31 19:50:04)
呱呱啾啾 ()   发表于   2005-10-31 17:11:51

我个人也是觉得民族主义是很虚幻的。
bluejudy ()   发表于   2005-10-31 10:24:42

50年代初期美国麦卡锡主义盛行,连卓别林都呆不下去何况中国留学生? 现在么,通常出国的人只有拿到了外国的永久居留权才敢放心回国,其主要原因是中国护照实在太难用了。。。
 回复 mas_chicago 说:
钱学森回国的原因之一也是当时麦卡锡主义,他觉得自己被怀疑是对自己的侮辱。
(2005-11-01 13:41:34)
mas_chicago ()   发表于   2005-10-30 08:26:07

我看本国宇航员的妻子儿女对天上的亲人拿着话筒的语重心长,感觉好象听见了"爷爷,你回来吧!"
宁波 ()   发表于   2005-10-29 20:2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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