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喜丧
时间:2011-08-11

母亲说,桥头的谢川梅死了。死在养老院里,时年九十整,走时并无痛苦,也算老喜丧。临终前还神志清楚地一一叮嘱:四间房屋一半归孙子,一半归外孙女;攒下的两万元办后事,不收受任何人情;骨灰撒入运河里,不留痕迹。

虽然住得很近,但说起来我对她只有模糊的印象。她家是我们这个家族的远支,来往不多,但因为她家住在桥头,那时每次放学回家都要路过她家门口,偶尔遇到,她常常伛偻着腰,咪咪笑着说:“兄弟,你回来了。”我同学有次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这么称呼我,被惊到了——我爷爷44岁才生我父亲,她丈夫那一支则代际较短,因而我在族里辈份颇高。除此之外,关于她就大多只是一些沉默温顺的形象,我甚至连她原名是什么都不知道;刚才问母亲:“谢川梅是她本名?”母亲说不是,她本家姓朱,也不叫“川梅”,村里每个人都这么叫她,但这个外号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叫她、该怎么写,她也不知道——这里只不过是按老家的方言发音所记。

她一生有四次婚姻,但几乎没有一次得到过幸福。年轻时她嫁了一个浪荡子,那人不但败家,而且品性极坏,儿子还只有3岁时将她转手以300大洋卖掉。那应该还是在解放之前,母亲讲述时强调“那时300大洋可是一大笔钱”。那个男人在中午吃饭时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据说还辱骂她:“你个蠢物事快收拾好走,我钱都收了。”而她,就像一个被当场解雇的员工一样,在震惊难过之余拾掇自己的东西即刻走人。没听说她曾反抗,也没听说她娘家人曾为她出头,事实上村里人从未见过她的娘家人,即使在这次葬礼上,她在这个世上好像是一粒来路不明的灰尘。唯一或许值得她欣慰的是,她活得足够长,能看到曾把她卖掉的这个人先死去。

第二任丈夫就是我们村的族人,对她也不好,据说脾气也相当暴躁,所幸这样的岁月持续并不久——因为他很年轻就死了。我父亲是1950年生的,对他都几乎没有印象,可见在1960年之前大概此人就已离世;但父亲对她的第三任丈夫黄棋郎有印象——其实似乎也算不上丈夫,应该只算是半公开的同居。那时她的一对儿女还小,年轻守寡在农村里确实难以度日,其艰难程度是城市里很难设想的——不仅仅是吃饭穿衣的生计问题,还有农村里对这类弱势家庭公开的种种日常凌辱和欺侮。即便黄棋郎并不能给她多少温暖,她肯定也觉得家里得有个男人。但还没等到子女成年,这第三个男人也病死了。

那时她已经有四五十了,在那个时代的农村,已经是一个备受岁月摧残的典型中年妇女了。可以想见,她容颜衰颓,又拖着一对儿女,还背负着克夫的名声,即使不想守寡也没有其他选择了——虽然这并不是生活最后一次将她逼进墙角。像很多农村妇女一样,虽然她自己作为一个女人那么命苦,但她仍有强烈的重男轻女观念,大概那时把所有的希望放在了儿子身上。但像她生命中的几乎每一个男人一样,儿子也伤害了她,而且可能是最致命的。

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接近六十,所以她在我印象中从未年轻过,只有一张黝黑的布满褶皱的乡村老妇的脸。同样是六十,现在想起来,她比母亲现在的样子要苍老得多。那时她女儿也早已出嫁,所以我的童年印象中只有她儿子——村里人都叫他“小箍桶”,因为他是个箍桶匠。一半是因为遗传自父亲的暴躁脾气,一半是因为母亲的溺爱,他在我少年记事的印象中一直是一个令人恐惧的疯子。他酒量不大,但却严重酗酒,几乎每次看到他都红着脸酒气醺醺;虽然他对村里人常常倒也还知礼(即使喝了酒,见到我父亲也会恭敬地叫一声“叔公”),但在家里,他是无人能敌的暴君。本来以他的手艺(他确实是个还不错的箍桶匠),生活可以过得很好,但最终都葬送在他的老酒和暴力之中——他一怒之下就会把锅碗瓢盆、甚至电视机砸个稀巴烂,当然,在砸东西之前通常会先暴打家庭其他成员。我少年时的夜间记忆之一,就是不远处他们家传来的抽打、嘶叫、哭喊、打砸的各种声音。

没有人喜欢这样一家人。他们无论在族内血缘、社会关系,还是在地理位置上都位于全村的边缘。通常情况下,人们尽可能地疏远他们,偶尔也奚落他们——但不敢做得太过份,因为谁也不知道小箍桶会不会突然暴怒起来操起一把篾竹刀追过来。谢川梅和她的媳妇,两代人都沉默寡言,再加上一个个性活泼、只比我小6岁的孙子(他从小就被父亲灌酒喝),这个家庭几乎是孤零零地生活在桥头。媳妇的脾气同样极温顺,但后来实在被打得过不下去,我们村里的一个好心人给她介绍了一个男人,让她离婚跟他过。她的出走并未触动小箍桶(他大声辱骂着叫她快滚),婆婆也没能帮她什么;但毫无疑问这抽走了这个家最重要的一个支柱。小箍桶愈益颓废,两三年后,在1990年代初的一个黄昏,他终于在酒后失足落水坠入运河中淹死。那是我们村里二三十年来第一例非正常死亡事件,打捞尸体时桥头站满了人。他的独子(不知为什么取名为“春皇”)在那泪如雨下,虽然爸爸也少不了虐待他,但以往他还是和父亲更亲近;而谢川梅,据说坐在茅屋黑暗的角落里,默默地流泪。

儿子死了。媳妇改嫁了,她现在一身济楚地回来,把孙子领走了,随后从后父姓了高。又过了两年,女儿也得胃癌死了。一个个都走得比她早。现在谢川梅又孑然一身了。只有外孙女还比较能记着她,设法帮她翻新了四间瓦房(那时全村已经仅剩两三户还没盖楼房了);她说外孙女挺能干,见过世面——曾去日本劳务输出过。不管是折腾她的,还是她曾牵挂的,大半都比她先走了。于是在守寡30年后,在生命剩余的时光里,她迎来了一生中最平静的岁月。她在七十多岁时又和一个老头好了,没有办酒,很平静地结合了;据说这第四任是对她最好的(当然前面三任也不免太差),唯一的遗憾是,他和前三任一样,走得比她早。

她一生的故事中,有许多我直到今晚才第一次听说——我从来不知道她曾结过那么多次婚,更不知道她被丈夫卖掉过。有些细节容或记忆不清,但并未编造;而她的命运看起来却有点像《活着》——当然她并未有过什么感言。我也无从得知她在最后那些年是怎么想的。我没有一次和她谈话超过2分钟,她平常也总是相当沉默;我并不试图假设她是一个受侮辱的好人,至少她儿子有她自己管教不善的一面,但我也不知道她是否是所谓愚昧而麻木的、未得到解放的女性。她一辈子逆来顺受,却并未像童话中那样得到应有的幸福(或者即便有,也来得太晚);如果这就是命运,那这种命运不免让人感到恐惧和心悸。一个人,就这样默默走完了一生,从此除了少数人外,再不会有人记得这个人曾在世上活过。这样的人生,其意义何在?

我问母亲:“你说这样活着,寿命长是好事还是坏事?”母亲不答,过了会说:“那只是命而已。”但她很赞赏谢川梅最后的安排,自己辛苦攒的钱足够应付后事,不收人情(“村里多少有钱人都做不到这一点”),不麻烦任何人,至少走得干干净净。最终,她还是从村里“做人”的规则中寻获了她自己的自尊:确实,在她活着的时候,她常常过得没有尊严,但死的时候,她毕竟比那几个男人有尊严。


  发表于  2011-08-11 23:16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虽然是崇明岛上的事,但总能引起千里之外的共鸣。可见“乡间流传的那些传统的价值观” 影响是如此之深远。
lsmyer ()   发表于   2011-08-20 23:52:16

读后唏嘘。
这样的人生,其意义何在?
那请问维舟兄,不这样的人生,其意义又何在呢?
 回复 VV 说:
我也不知道。不过她的大半辈子,都不是自己选择的,似乎大多只是在承受命运,惟有她的身后安排,才清晰地显示了她自己的意志。
(2011-08-13 19:16:54)
VV ()   发表于   2011-08-13 17:01:21

这篇像个老和尚讲禅
vineday ()   发表于   2011-08-12 10:59:09

读兄关于故乡的点滴文字,总有很强的共鸣。可能是因为出身背景相似吧,虽然是不同地域的中国农村。中国底层农民,叩问人生意义对他们而言的确玄远了一些。“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活着是第一要义,至于活着是为什么,无须多想,也想不明白。只是一辈又一辈人知道,生长和繁殖,是必须的。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的乡亲们就像植物一样生长着,祖祖辈辈固定在一块土地上,生长和繁殖,经历风雨,经历旱涝,只是安安静静地承受。
 回复 evenbell 说:
斯宾格勒在《西方的没落》也说过,挖土和耕种的人“自己也因此变成了植物——就是说,变成了农民。他扎根于他所照料的土地”。有时他们的人生真是令人唏嘘,支撑他们人生意义的,大概还是在乡间流传的那些传统的价值观。
(2011-08-12 09:20:28)
evenbell (http://evenbell.blogbus.com)   发表于   2011-08-12 01:39:16

命运无法抗拒,活着有没有意义也并不取决于他人的认同。
ss ()   发表于   2011-08-12 00:4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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