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牌室风波
时间:2011-08-14

在开设一年多后,姑妈家的棋牌室迎来了一拨特殊的客人:镇上的警察出现在牌桌前,彬彬有礼地告诫在场的所有人“不要玩了”,因为有人举报这里聚众打麻将影响休息。这个戏剧性的插曲是村里麻将娱乐史上的一个事件,将许多原本隐藏在背后的纠葛推向了前台。

除了杂货店和理发店之外,棋牌室是近年来村里萌生的唯一自发性企业行为:姑妈家有4张自动麻将桌,来客每人每半天收取4元茶水费,照此推算,如果全天所有座位坐满,每月可以有5760元进账。创业的新增长点竟然从麻将桌开始,这虽然有些令人啼笑皆非,但却并不意外,因为在许多年来,这几乎是村里唯一的公众性娱乐活动。土地由个人承包的结果是村社逐渐解体,原有的社场社屋都已倾圮,人们也早已不再依赖农业为生;40岁以下的人即使还生活在这个村子里,对土地却已没有了感情,有些甚至根本就放弃了农民的所有生活习惯。近年来全村的土地又都被辟为林地,使耕作基本成为往事,人们的户外活动也因此大为减少。从这个意义上说,麻将甚至成为人们社交往来的一个重要媒介——如果不是为了打麻将,人们聚在一起的机会显然将会更少得多。

人们起初不过是自发聚在一起打打麻将,至于去谁家则并不确定。直到大约五年前,有一家花1800元买了一张自动麻将桌,因为十分方便,主人家自己也喜欢打麻将,因此逐渐变得每天都有人去他家赌博。在村里人人都相互熟识,久而久之去的人也感觉不好意思麻烦到主人家,于是一项提议最终得到一致赞同:每人半天缴纳5元钱。考虑到村里人对公共事务出资极其敏感的神经(村里的舞场,每人每月1元钱,还有不少人嘀嘀咕咕),这其实是个相当高的金额,但参与赌钱的人无疑比一般人更愿意慷慨掏钱。也因此,这使人嗅到了其中的商机。

不久后,姑妈家也买进了两张自动麻将桌,现在,他们夫妻俩提供了更有竞争力的服务:单价降至4元;有茶水;长时间玩牌时还有酒酿圆子这样的点心——不过这一项在他们成功挤垮竞争对手之后就不再提供了。有一段时间,他们家成了村里名副其实的棋牌室(除了没有下棋的人),每日有许多人喜欢这种便利而前去打麻将,他们也因此添置了更多自动麻将桌,而他们的成本只是茶费、麻将桌和麻将牌的折旧费,以及隔一阵清洗麻将牌的费用。曾相继以务农、卖豆腐、碾米、卖石灰为生的大姑父,对这个新的收入来源一度甚为得意,隔着很远就能听到他格外洪亮的声音,他原本就属于这样一种人:对自己任何暂时的或微不足道的成功都从来无意掩饰。

然后警察就来了。这些年来乡下“聚众赌博”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警察当然也对此十分清楚。曾任镇上派出所所长的表姐夫和我说过,虽然赌博现在仍被视为一项“不正当”的行为,警察也被要求去制止,但现实是他们很难去这么做,因为这已经如此广泛普及,要抓是不可能的;而道德主义的劝导则是没人会听的——所有人都满不在乎地强调自己只不过是“小来来”,“小赌可怡情”而已。警察在制止赌博方面的职能不像是在执法,看上去倒像是在教化,而这些年来衰退得最为严重的正是这种中国特色的教化职能。因此耐人寻味的是,警察的介入并未以“赌博不正当”这样更冠冕堂皇的说法为由,而是说他们聚众赌博的行为本身打扰了邻居休息;也就是说,这里的要点并不是赌博的性质,而是其行为的后果,就好像你在家里练习打鼓也可能引起邻居抗议。

但毕竟还是有些不同之处的:警察虽未严厉地没收赌资和自动麻将桌,但还是将麻将牌这样的赌具没收走了;如果你是练习打鼓,警察大概不至于会没收你的大鼓。此外,警察和银行是两个严禁赌博的行业(其程度就像司机被严禁饮酒一样),这大抵也是因为赌博毕竟不是普通的娱乐方式,它会有损警察的形象,更担心银行工作人员输钱后产生挪用公款的行为。这也使得打麻将成为一个暧昧而难以界定的行为:它有一个宽广的跨度,老年人之间几毛钱一局的无疑被看作消磨时间的娱乐方式,而投入巨大的赌博则有可能引发犯罪行为和刑事案件,这也使警察有了“看情况”而定的权力。

在事发之后,人们的第一反应当然也不是反省或羞愧自己的“不正当行为”,而是想知道那个举报者到底是谁。姑妈家周围只有两户邻居,且楼间距相对较远,乡下的楼房关起门来后,其实不易听到邻居家的声音。因此不免有人猜测是这是某些人嫉妒而起,确实每月3000元左右的收入在村里不算是个小数目。在一个熟人社会中,最难忍受的事情之一就是他人的暴富,人们嫉妒的总是和自己处于同一层次的人。在某些时候(并不总是),我隐隐觉得自己从小生长的这个村庄就像Ruth Benedict笔下的多布人:严密提防着最密切的人,总有一些小事能引起他们的相互猜忌。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也曾有人怀疑是否是之前被挤垮的那家举报,但根据其平时的表现,人们迅速地否定了这个推断。

此事一度打击了这个棋牌室的“生意”,虽然人们的赌资并未被没收,但谁也不想把侥幸寄托在警察的一时兴起上。同时,人们也并不例外地发现其实这种娱乐是多么无聊,而更重要的是2008年末以来企业经营艰难,之前一向效益不错的一家厨具厂倒闭,影响到许多人本已拮据的手头。全村总共36户人家,经常打麻将本来也就只有十人左右(大部分人平时毕竟也要上班),因此要填满4桌16人,就必须多去开挖“客源”。虽然紧邻的镇子足有七八千人口,但镇上自有棋牌室,极少听说有人过来打牌,所能吸引到的还是邻村的一些人。不幸的是,这两年邻村也开始出现了相似的棋牌室,这些竞争者的出现使邻村的一些人不必再走远路就可以就近打麻将了。

姑妈和姑父本人都对麻将基本没什么兴趣,因此他们纯粹是以商业经营的角度来看待自己所新挖掘的这个产业。从一开始,他们就经常招徕村里人去玩,看不惯的人暗地里觉得他们为了一点私利助长了不良风气,倒是厚得起这个脸皮。有一次他们家里三缺一,于是拉上我大堂哥凑一桌,结果他一口气输了300元,为此腹诽良久。我的小婶婶也曾去过几次,有输有赢,输的多,后来渐渐不去了,也经常接到我姑妈邀请她去“玩”的电话。这似乎渐渐使原有的社会关系发生了扭曲:原本是自愿的娱乐行为,现在逐渐变成了难以推却的义务,而目的却只是为了一桌16元的商业利润。正因此,虽然同在本村,步行也不过200米,父亲却从来不去姑妈家打麻将,他怕起了个头,下次再请时自己人难为情,想不去都不行。说到底,这个棋牌室仍然是在一个熟人的社会网络中存在,也正因此,它既充当了社会交往的媒介,也蕴含着对这个网络的破坏性力量。


  发表于  2011-08-14 23:15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你姑妈和姑夫是娱乐产业的先锋人物麻. 我在想如果中国的赌博行业变成一个大产业的话, 会不会像拉斯维加斯呢.
riverlobster ()   发表于   2011-08-28 11:03:36

有自动麻将机,却被没收麻将牌,相当于家里有大鼓,却被没收鼓槌
到里斯本看海 ()   发表于   2011-08-19 16:05:05

村里特点就是人味重。不过特点正在消失
vineday ()   发表于   2011-08-17 09:36:11

乡下就是这么一地鸡毛。
不过至少在这个年代,熟人的社会网络还没有陌生人的社会那么堕落。
VV ()   发表于   2011-08-15 23:39:00

您的文字很悠扬,喜欢!
丁巴什罗 ()   发表于   2011-08-15 18:40:16
最后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