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的隐喻
时间:2011-08-17

1950年秋,当军队从东面攻入昌都的时候,看到这个布满乞丐和污水坑的狭小城镇,许多年轻的战士颇感意外。有人事后回忆:“看看周围破烂不堪的矮小的房屋和狭窄的街道,真不敢相信这就是地图上划成一个大圈的昌都。我们想象中的昌都一定是个像样的中等城市,各种建筑鳞次栉比。谁知它竟是这个模样。”

这还是那个经典的问题:“人们在来之前都想象了些什么?”而人们的想象,都建立在一系列传说、图像、资料的基础上,从中他们认为那个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是某个样子。地图所起到的作用同样含蓄而潜移默化,且更具有欺骗性,因为它总是被人认为真实地再现了世界,使人们怀有某种确定的预期——看到地图上弯曲的蓝线,人们自然地认为那里会有一条河,诸如此类。然而地图实际上不如说是一种隐喻,“地图是世界”和“人是机器”一样,并不是对事实的叙述,而是一种观察和再现的方式。正如Jean Verdon在《中世纪的旅行》中说的:“世界地图所反映的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它所反映的是这个真实世界的一种寓意。”值得补充的是:人们确实经常把地图当作是真实的世界。

我们长久以来已经习惯了地图的存在,反倒时常会忘记它原本只是世界的抽象再现。实际上,地图作为抽象思维的一种表现方式,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事。Ernst Cassirer在《人论》中曾引用人类学的观点证明:原始部落中的人常具有一种异乎寻常敏锐的空间知觉,一眼就能看出周围环境中一切最小的细节;然而这样的人却无法画出地形地图。他就此评论道:“这种熟知还远远不是我们在一种抽象的、理论的意义上所说的认识。熟知仅仅意味着表象(presentation);认识则包括并预先假定了表现(representation)。”确实,非洲的多瓦悠人也可证明这种具象和抽象思维认知的差别:在他们看来,地图是神奇之物,他们始终搞不清楚其原理,“他们不明白我为何指得出村落位置,就无法说出村民的名字”(《天真的人类学家》)。

与那些只能感知真实地景的人相比,一个会看地图的人拥有一种高级得多的思维能力,他能通过抽象的点、线、面去感知此前的人无法想象的空间结构关系,因为地图事实上是一系列的浓缩符号:一个点代表一座城镇或村庄,一条线代表一条公路或河流、一块蓝色的面代表海洋。绘制地图的持续努力本身表明了一种冲动:真实地呈现这个世界,并通过抽象的符号来认知、把握、掌控世界。

但“世界”本身并不是一个确定不变的事物,在不同时代的不同人群中,它的范围和含义存在很大差别。正如许多人已经指出的,人们总是把地图展现为他们所了解或希望看到的那个“世界”,这既是能力的局限,也是想象和理解的局限:中世纪的人不可能画出美洲大陆,但他们也总是记得将耶路撒冷这一圣地放在世界的中央,因为他们就是这样设想和理解这个世界的,在那个时代,地图是一个万神殿。虽然回头看古代的地图,总感觉它们在比例和尺度上有些扭曲和不足,但那或许就是当时人所看到的空间,因为地图的地理想象(geographical imagination)总是隐藏着某些观念和思想。其实这种微妙的心理在现代又何尝不是:在中国出版的世界地图上,中国似乎位于世界中央;而在欧洲中心的地图上,用莲实重彦的话说,“中国大陆、朝鲜半岛、日本列岛被挤到了地图的右角而且极端地变了形,仿佛是在世界的尽头簌簌发抖地相互靠在一起”。

“看地图”在古代或许还只是少数人的权利,但自从印刷术普及之后逐渐成了几乎所有人的经验。在这个新的、世俗的时代,世界不再被想像成纵向提升或堕落的多层空间结构(无论是九层天堂还是十八层地狱),而被越来越地体验为一个平铺着的、在眼前延展的宽阔平面,是一个有待人去探索的对象。地图制图技术的发展,也助长了两种趋势:一是如Matthew Edney讨论19世纪初的印度大三角测量时指出的,地图测量将“极大的多样性简化为某种理性的并且最终可操控的结构”,形成一种测量与被测量者之间的主体/客体两分观念,以及世界和国家作为某种单一实体的形象;第二种趋势更为隐蔽:正是测量技术的发达,促使人们愈加相信,地图所呈现的世界就是真实的世界。博尔赫斯有一个著名的梦想:地图变得同大地一样真切,只是这张图不是真实的而是虚拟的。但早在他这个梦想实现之前,就早已出现了一种颇具讽刺意味的现象:正是因为对世界有了一种科学、准确、完整、真实、普遍的表述,才使得世界本身被想像成是一幅巨大的地图;换言之,人们认为世界应该不多不少刚好像地图所呈现的那个样子。

这样,真实和虚拟之间的界线模糊了,其关系甚至被颠倒了:不再是地图应该像真实的世界,而是世界理应像地图上所标示的那样。但犹如“按图索骥”这个成语所讽刺的那样,所有的真实与再现之间都难免存在某种空隙和落差——人们常常失望地发现,现实中的人或景色并没有照片上那么美,按照地图来认知世界的人自然也不例外。在苏德战争中,德军将士很快发现,地图上标出的那些道路“与实际上时而炎热无比、尘土飞扬,时而大雨如注、泥泞难行的道路完全是两回事”。即便当下的中国也是如此,《寻路中国》中曾说,中国地图上“一条细小的红线可能表示一条崭新的柏油路,但也可能就是一条土路,甚至是一条干枯的河床。通常的情形则是,道路正在翻修”。由于地图是浓缩的符号构成的抽象平面图,它还很可能造成错误的距离感和空间意识。在长征期间,萧克所率领的第六军团只有一张从学校地理书上撕下的普通中国地图,仅标有省会、重要县城、大的山脉和河流。在现实的行军中,这份过于抽象的地图很快显示出它没多大用处:当他们在迷宫般的群山峻岭中行军时,难以辨明方向,当地的农民都连那里是什么地方都说不清楚,更无法告诉他们到下一个城镇该怎么走了,地图最多只能提供一个极其模糊的指引。

地图所反映的,常常未必是事实,而是人们的观念;但恰恰因为它被认为是事实,所以才格外具有误导性:你看到同样符号的圆圈,还误以为两个城镇是同等的状况。这在政治地图的绘制上最为明显:虽然唐代从未对北部边界做过任何明确界定,也从不存在一条连续不断的防御线或划定的边界,但现代人绘制的历史地图上总是有这么一条清晰的边界,似乎那是一个真实的历史存在。现代国境线和政区色块的标示法,常常让人以为国境线两边总有着截然的差异,而其内部则是均质的实体,甚至这些实体都早已存在。像索马里这样的国家,无论从哪一点来说,作为一个国家实体都早已不复存在,但它仍出现了任何一张非洲政区图上,假装那片土地上发生的事仍是一个国家的内部事务。

人类学家Gregory Bateson常说,人的心灵中并没有岩石、树木甚至也没有人,这儿只有关于岩石、数目和人的思想;也就是说,人的经验世界与外在世界实体这一自在之物存在本质不同。但不论如何,人们却常认为真实的世界“应该要像”他们所设想的那样,甚至当他们遭到再三挫折时也不肯放弃。有时,他们撞到了大运:错误计算地理距离的哥伦布误打误撞发现了新大陆;有时,他们闹出了笑话:由于19世纪初的北美地图上在西南部标出一个“美洲大沙漠”,当时的拓荒者不知道自己正穿越肥沃的大平原,甚至还弄了一些骆驼以备急需。塞万提斯曾嘲笑这种世界和地图之间的落差,他说:在地图上进行环球旅行,不需要支出,也不需要忍受旅行带来的疲劳,更不用忍受让人感到不适的炎热、寒冷、饥饿和干渴。

到了近现代,地图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再现的工具,它也变成了一个改造的工具。就像法国1789年之后不顾历史地理的现实而将全国划分成一个个方块形的政区单位一样,列强在征服的非洲、美洲,也倾向于直接在地图上划线作为边界。更不必说那么多的规划设计图,常常不参照当地现实就被划出来,这事实上是一种权力要求:现实应当像地图那样,我们可以在地图上改变或完善那个地方的现实。

这是现代人的一个隐秘愿望,不仅那些权力在握者如此,也不仅只是地图如此。在《闪亮的日子》中,作者回忆起其父第一次去迪斯尼时候的情景:这家乐园作为世界的倒影,看起来比真实的世界更完美。他为这个地方,为它的整洁、干净、充满想象力、如画般的魅力心醉神迷,不停地反问为什么全世界不能像这个样子。“不过,当然要再便宜点。”


  发表于  2011-08-17 13:56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地图是一种对世界概念化的理解.
riverlobster ()   发表于   2011-08-28 11:23:25

想象是人类最强有力的工具,地图不过是其作品之一。基督的天堂,佛陀的西方极乐世界,更让人心醉神迷,但是人们忘了,那不过是一种隐喻。
妙湛弥伦 ()   发表于   2011-08-23 13:41:21

路过。。。
心明清水 (http://17272733.blog.hexun.com)   发表于   2011-08-19 15:21:45

在中国出版的世界地图上,欧洲似乎是费尽地趴在左上角,努力地不让自己从世界边缘掉下去。
asdf ()   发表于   2011-08-19 07:50:42

难怪呢。去新城市时用谷歌地图远没有直接问路方便
vineday ()   发表于   2011-08-17 14: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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