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与园林:对称与自然
时间:2005-11-11

中国(及受它影响的整个东亚)古代城市的一个突出特点就是方方正正棋盘式的街道,不像欧洲的古城,往往道路曲折回环,恍如迷宫;同时,中国的古典园林却又是尽量避免对称和规整,讲究曲尽其妙,这又和欧洲园林的以对称为美恰成对比。

中国历代都城乃至县城,通常都是方正的设防城市,因此极易辨认方位,城中方格状的单位,称之为坊,所谓“街坊”,城门的位置也分别在东南西北四面,其布局十分对称。这种城市规划,在日本奈良时代得到几乎原封不动的照搬,当时的平城京、平安京,就是这样棋盘式的街道,并在京都保留至今,而方格状的“坊”,在日语里则被称为“町”。

但西方的古典城市规划,却从来没有这样横平竖直的棋盘式街道,孟德斯鸠在《罗马盛衰原因论》中谈到古罗马时说:“这座城市甚至是没有街道的……房屋是毫无秩序地分散在各处,而且非常之小,因为男子总是在外面工作或是在广场上,他们根本就不是呆在家里的。”如果我们看古希腊的城市,甚至中世纪的拜占庭、巴黎、伦敦、威尼斯、莫斯科,情形仍是一样:街道全然不像中国古城那样规整,相反极为曲折,小巷很多,身在其中,难以辨认方位,但公共建筑比较多。

这一点,即使后来西欧人到美洲“新建”的城市时,也是如此,例如波士顿:爱默生在1860年时讽刺说:“都说波士顿的路是奶牛踩出来的,但看来还有比它们更糟糕的规划者。”而沃特•惠特曼则稍后(1882年)补充说:“把一张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用脚把它踩平,这就是一张老波士顿地图。”

但在园林建筑上,东西方的这种对比,却是完全相反的情形:西方以凡尔赛为代表的古典园林无论园林景观还是建筑,都追求几何形的高度对称,甚至植物也修建成平整的几何图案(这种风气现在在中国也随处可见,可为西化的一个缩影)。但这却是中国的园林设计理念中最为忌讳的,不但太过平直、一览无余,难以移步换景,而且植物修建成几何形状,也是与中国园林艺术根本抵触的——中国讲究的是自然、不着痕迹、以小空间见大天地,因此,道路系统和植物、建筑都以曲折、顺势为佳。

这种差异性,除了哲学思维的差别之外,我想和彼此的历史、地理也有很大的牵连。中国古代的城市,其起源之初主要是作为一个政治中心,“國”为象形字,表示一个人持戈守卫方形城墙圈起来的地方,即本族的政治中心;而且中国文明最初的发源地在晋南一带黄土高原,二里头遗址、偃师商城、安阳、西安、洛阳、咸阳、邯郸……等一系列上古的都城,大多都是处在农业发达的平原地带,无险可守,势必要筑土设防(因此“城”字有“土”偏旁),这种政治主导下规划建设的城市,道路系统很可能是预先规划的,以平直为主。

欧洲的情形则相反,固然也有政治职能,但雅典、罗马等名城,居民多数都是商人、工匠和自由民,其城市通常是自发形成的,又因为产业的需要,以外向为主,很少设防,道路系统如有笔直的,则多呈放射状向外。此外,欧洲的城市凭借的地形常常不是整块平坦地带,而是崎岖多山或河口沼泽,要改造山地或河道,付出的努力太大,却又不值得。在没有现代工具的情形下,顺应地势是理智的选择,中国七大古都中,平原地带的北京、西安、安阳、洛阳、开封都是棋盘式格局;杭州处在河网地带,虽然仍是横竖街道,但整个城市却呈现长方形;南京地势更不同,就不再是四四方方的城墙了。

园林则不同。中国古代虽也有皇家园林,但其初只是圈一块地放养奇珍异兽;对中国园林造成根本性革命的,还是五代以降江南的私家园林,其风气所至,影响明清两代北方皇家园林。由于其源头多是退隐官员,园林建筑中道家思想还大于儒家,多数规模很小,以曲径通幽、林泉雅致为高超。西方以法国路易时代为代表的,却起源于皇家园林,其中不难辩识出政治规划的味道,其功能本身与其说是供个人寄托自然理想的所在,不如说是供别人瞻仰赞叹的。对称的几何形状是一种庄严的美,它适用于政治、宗教建筑,却未必适用于文人隐士。


  发表于  2005-11-11 08:07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我觉得,城市道路方正因为规划者觉得这样方便。君不见西方现代的城市就不见曲折了。园林曲折是为了增加观赏性,到处都是一样的布局,看一个就够了,看多了就腻了。
无名 ()   发表于   2006-10-24 05:43:44

见到了维舟的真面目呢!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是在你的新家里拍的么?
 回复 egawa 说:
啊,谢谢egawa,我本人还没看到呢,没想到这么快出来了。
这也不是新家了,已经住了三年又三个月了:),不过书房落成的确还不到一年。嘿嘿,不知道你原来想象中我是什么样子?
(2005-11-11 20:46:55)
egawa ()   发表于   2005-11-11 17:26:24

嘿嘿,芝加哥是被大火烧过,所以特整齐,所以我一直认为卫星定位系统很没用。而西雅图旧金山之类的城市道路就很崎岖,害我经常迷路。。。
mas_chicago ()   发表于   2005-11-11 10:29:24

我以为道路弯曲才是为了设防方便:)让敌人在曲折的进攻路线上是中暴露在火力之下。
 回复 mas_chicago 说:
呵呵,古代那时哪有什么“火力”,不过你的说法也满有趣,的确,欧洲中世纪的城堡和日本的天守阁内部,都是非常曲折的,目的就是使进攻者暴露在危险之下。但这有个前提:即该地是设防的,这样的曲折道路才可以说是有意识的行为。但古代欧洲的城市,从克里特岛开始,很多都是不设防的,因此我觉得它的道路弯曲是因为自发造成的凌乱,也就是根本没城市规划。
当然,美国的城市如后来纽约(连中央公园都是长方形的)、芝加哥道路也是棋盘状或放射状的,不过那主要是汽车时代的需要。美国的现代城市几乎与汽车时代同步。
(2005-11-11 09:29:10)
mas_chicago ()   发表于   2005-11-11 09: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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