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农村,新卫生
时间:2011-09-03

在我少年时的记忆中,镇上那个远房的大姨可谓异类:她的公寓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乡下亲戚到她家做客,坐过的地方她事后都会用开水烫过擦洗;丧事在乡下是大事,但她从不吃素饭,因为怕脏;难得到乡下(通常是必不可免的婚庆)来,她入席后会先用随身的酒精棉花把碗和筷子都仔细擦一遍。当然她这样极端的洁癖即使在城镇人中也并不多见,但我们这些乡下亲戚每次谈到她的卫生习惯时往往是因为这样一个事实:这么爱干净的人,体质却很弱。

在我生活的乡村环境中,人们表露出对过分追求卫生的鄙夷。方言里有一句经常被引用的俗语说:“吃勒邋遢,长勒宝塔。”其意和“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类似,但更进一层:认为吃得不干净反倒身体强壮。崇明以“长寿岛”著称,农村里很多老人的卫生习惯如果按现代观念来衡量恐怕都是不及格的,但活到90岁以上的比比皆是。外婆活到87岁,她晚年可能有帕金森症,手总是不停发抖,按母亲的观点,如果当时外婆得到医治,90以上应该是“笃定”的事。可外婆生前屋子里的环境,真可用“破陋肮脏”来形容,甚至馊掉的粥饭她也舍不得倒掉,常常还自己吃下去;有时母亲劝她,她反倒生气:“你别管我,嫌脏那你别吃。”在谈到她生活于这样的环境中却没什么病时,母亲也颇感费解地说:“大概细菌也怕她了。”

这一话语至今仍在乡下得到广泛的支持。人们似乎以此表明:没有必要特别干净,那反倒未必带来强健体质;相反,他们经常回忆以前的人营养和卫生习惯都很差,却十分健康长寿。从来没有人说起,像我大姨那样体质弱未必是她洁癖的结果,而可能是原因;更没有人提出这样一种质疑:假如我外婆这样的老人饮食洁净的话,或许能活得更久。人们仿佛满足于把“不卫生但却长寿”看作是一种神秘不可解的现象,用以反抗卫生观念的话语——但吊诡的是,这个逻辑本身就奠基在卫生话语的基础之上:正是因为人们已接受并假定卫生能导致健康和长寿,因而相反的例子才显得那么反常和不可解。

这当然并不算是一种罕见的情况。《法国文化史》第三卷谈到18-19世纪的法国乡村情况时说,“一些谚语明显地表明对资产阶级常规的反叛:‘穷人家培养出漂亮的面孔’,‘越脏孩子身体越健康’。于是,拒绝身体清洁就和拒绝文明语言成了一对孪生兄弟。人们已经看到狂欢节上讲粗话的女人和人群对粗话的依恋。”确实,这在某种情况下是一种抵制和反叛,甚至可以说是防御——因为卫生的现代性来自城市文化,农村和农民在这个秩序中被视为不卫生和肮脏,从而天然地处于等级的下层,但如果“卫生-健康”并不构成因果,反倒是不卫生才带来健康,那么农村人也就不必为此而感到自卑了。

“正确行动”和“正确行动的说辞”之间是有距离的。多年来乡下也常常能听到“读书无用论”的论调:“读了大学又怎么样?出来不还是自己找工作。”“行行都吃饭,难道不读大学就没饭吃了?”但如果了解一下说话人的情况,就可以发现,他们的子女大多成绩不佳,故而他们抓住这个说辞来使自己摆脱那样一个卑下和不利的局面,有时当着那些子女学业很好的家长说,流露出一种明摆着的嫉妒和攻击性;而为了避免被批评为傲慢,后者也需要谦卑地自嘲:读书好确实没什么用。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内心真这么认为,正相反,哪家孩子考上大学对他家来说都是大喜事。同样,就算不卫生真的会带来健康长寿,但现在恐怕也没有哪个村里人会有意识地创造一个“越脏越好”的环境并生活在其中。

事实上,对于老一辈“不卫生却健康长寿”的故事最津津乐道的,正是已经开始接受卫生观念的一代人。虽然“吃勒邋遢,长勒宝塔”这个俗语早已存在,但我外婆那一代人其实很少以此作为自己行为的辩解,他们常常只是以一种宿命论的满不在乎来对待不卫生可能带来的危害。而母亲以及我这一辈,卫生观念早已被越来越深地接受,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们已远离了那种“不卫生却健康长寿”的环境,所以才越发感到此事之不合逻辑、不可解释,从而逐渐把这变成了一个神话。在乡下,现在还渐渐出现了一个新的现象,即以科学的话语来修正和抵制卫生观念,连我母亲都从电视和报纸上了解到:小孩子在脏的环境中能发展出更强的免疫力,较少生病。这种理论武器是我外婆当年根本做梦也想不到的。

实际上,这并不是真正在反对卫生观念,而不如说是嘲笑和抵制极端的行为。人们事实上已经接受“卫生=好”的意识,但看到还要用酒精擦洗碗筷的人,则不免产生距离感和反感心理;另一个极端更不必说了,它事实上已经是一个神话,无法在现实中实践,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它已经在逐渐消逝。

近三十年来,卫生观念的深入已经逐渐强有力地重塑了农村人对身体和环境的认知。传统时代的农村并非没有爱干净的人或洁净观念,但那常常着重于个人习惯而非公共卫生、饮食穿着而非家庭空间。在那个时代,普通的农村房屋要构建起一个清洁的空间也殊非易事:小时候记得村里的草屋或瓦房里,农具、农药、饲料、柴禾、鸡鸭常常都在同一个屋檐下(鸡鸭晚上常宿在碗橱的最下面一层,现在人绝难想像鸡鸭的气味对碗橱里饭菜的影响)。地面就是泥土,因此墙角或潮湿的地方常常长出杂草和蘑菇,蛛网自然也不少见。在那个年代,除了卧室之外的房间要想保持清洁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卧室,也只有少数人家才能收拾得特别干净。但楼房的水泥、地砖结构,使空间的卫生秩序大大改观,空间的功能分割得到强化,楼上的卧室常常还会铺设木地板,稍有心的人不难保持整洁。

年轻人的婚礼尤其是这种新空间创造的契机:家长总要铺设地板、粉刷墙壁、购置全新的家具,开辟出一个具有特殊现代化气氛的空间来。这是一种向城市中产阶级生活方式的致敬,人们想要确保“另一间房得保持整洁”,“它是从每日劳苦工作中剥离出的一个文化空间,进入这间屋子就意味着一种仪式般的转换。它有自身的氛围”(《美好生活:中产阶级的生活史》)。在婚礼期间,几乎所有亲友和邻居都会去参观新房——不止看新人,也会对新房的布置提出各种看法和意见。即便是子女在上海,或家中只有独生女儿(因而常住夫家不太回来),家长也总是会另辟一个“房头”给孩子,那个房间总是所有房间里装饰得特别好、特别干净、但经常却是最少使用到的,它仅限于特殊的用途,进入它仿佛需要特殊的仪式。我在老家也有这么一个房间,有时盛夏或隆冬时我打电话叫我爸妈住过去(因为只有这一间有空调),但他们总是借故不过去。

新的设施(铺设到村的新路)、空间和器具,使人们要保持居所和个人的整洁都比以前容易多了。混杂的空间被逐一分割、归类、隔离(柴禾和农具、农药等会堆到杂物间,甚至根本不会出现在楼房里),污秽和不洁逐渐变得不可见了(许多人家已用上抽水马桶),无序转换为洁净的秩序。在这过程中,教育的普及无疑也起到了极为巨大的作用:年轻的一代普遍从幼年时代起就被老师反复告知,好孩子要讲卫生和遵守文明规则,并通过同学之间的嘲谑和鄙视,将这些规则印刻到他们身上,让他们深知脏是不好的事。这是我外婆那一代的文盲那时较少受到的规训:要对自己的感觉和身体施加严格的控制,并培养一种对不可见东西(“细菌”、“病毒”、“灰尘”)的敏感和畏惧,最终演化为焦虑和行动力。

以往那种城乡之间卫生观念的差异,逐渐地出现在了两代人之间。我妈回忆起外婆晚年时“越发邋遢”,以至于回娘家时一进门“脚都插不进”(无处下脚)——她用这种夸张的语调来表示那个她自己也曾生活过的空间现在变得如此肮脏和陌生;而每次她帮外婆收拾完,下次去又总是依然故我。但1999年冬知道我要带女朋友回家时,她也担心“城里姑娘”会嫌弃农村脏,以至于她和父亲整整忙活了一两个月,重新粉刷了所有房间、铺地砖、安装马桶和淋浴设备,又进行了一遍大扫除,其程度犹如迎接奥运会的北京。

在乡下,卫生观念的差异已经构成婆媳矛盾的主要触发点之一。一个婆婆从乡下远道而来,进门汗津津地还未洗手,就迫不及待地想去亲吻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子,结果媳妇说:“妈妈不要,那不卫生。”此事几乎引爆一场战争。现在村里35岁以下的年轻人几乎都不做任何农活和脏活,卧室有地板,尤其女孩子,比之前的两代人通常是更讲究卫生了。更加剧这一趋向的是:随着近十年来村里人与外地和城镇人通婚数量的大幅增加,迫使人们要填平其中的差距。全村36户中已有与上海、福州、汕头、西安、四川通婚的已有9人,虽然他们平时并不生活在乡下,但即便是一年才回来几次,也足以创造出一种压力。其中的一个汕头媳妇,极爱干净,难得回来,常常只肯动筷吃一点点,有时甚至干脆去镇上饭馆吃;夫妻俩上午回,下午就返沪,几乎从不过夜。虽然她很会做人,不说什么刺耳的话,但她公婆看在眼里,难免觉得“不就是嫌乡下脏么”。当然,凡事皆有例外,也并不总是年轻一代更爱干净,偶尔甚至相反:有一家婆媳之间不和,起因却是婆婆自年轻时起就事事清清楚楚(甚至连镇上的饭店她也觉得不干净),而媳妇却懒散的年轻人,家里也不懂得收拾。

“新农村”的“新”,在汉语里本身似乎总是与“干净”的意象联系在一起。随着环境空间和观念的变迁,我现在看到的故乡确实比二三十年前远为整洁有序;但在乡下,这也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新卫生创造出了一种新的人际距离感。高中时去县城里的女同学家,他们出入每个房间或阳台都要换拖鞋,让我颇感拘束,因为这事实上是要求我遵守一系列新的自我控制的规则,而那却是我以前所没有的——乡下原本都是随便走的,既然家里也都是泥地。过分清洁的规则和空间会让人产生一种内在的紧张感、甚至自卑感。村里自然还远未如此严格,但自1990年代普遍兴建楼房之后,每家都逐渐确立和接受了这样的习惯:上楼必须换拖鞋。现在,你要到别人家里去,上楼前得停顿一下,经过一个仪式转换,仿佛楼梯已变成了另一个门槛,兆示着你即将进入一个不同的空间。也正因此,主人家为了显示热情和打消这种距离感,总是一叠声地说:“不用换,不用换,我们没那么讲究。”以此试图让客人更自在,而客人通常毫无例外地都会坚持换鞋,因为鞋子的存在就是一种提醒。现在恐怕已无从得知最初是从哪里开始“上楼要换鞋”这一仪式的,但它得到如此迅速的普及和接受,无疑本身也意味着卫生观念的一大胜利。


  发表于  2011-09-03 12:03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哈哈。"其程度犹如迎接奥运会的北京" 这样讲卫生算不算进步呢
vineday ()   发表于   2011-09-05 11:17:30

我也是从山里出来的孩子,也的确感受到了博主所感受的变化,包括很多细节,尤其是上楼换鞋这样的仪式。不过尽管农村人的个人卫生意识提高了,但公共卫生环境却在恶化。每次回家探亲看到随处倾倒的垃圾都不禁感到忧虑,因为这些垃圾几乎是不会像城市里一样有人去回收,这势必造成极大地污染,绝非农村人之福啊。
frank ()   发表于   2011-09-04 11:56:16

一些所谓的讲卫生的行为,不过是为了满足感观的需要,从利于人的身体健康这点来讲,这些行为是大可不必的甚至是起反作用的。当下大多所谓爱干净,是辅以化工产品实现的,而化工品对人体的危害,“爱干净”的观念里似乎并不涉及。而一些观念上的“脏”的东西,其对健康的危害未必敌得过衣物、厨具等生活用品(用具)上的化工品残留物,甚至并无危害。
guqinor ()   发表于   2011-09-03 15:4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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