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张雕花床的两种态度
时间:2011-09-12

乡下老家有一张雕花木床,正面四块围栏和床额都是精致的镂空木雕,刻着鸟兽花木等吉祥图案。这是1975年父亲新婚前夕,我那做木匠的爷爷亲手打造的;不过当时的用意倒不是为了什么纪念意义,而只是出于一个最简单的原因:既然自己会做,那总比买合算。此后这张老床虽然也曾床板断裂,但结构完好,现在也还能用。平日里木雕镂空处落满灰尘,不过稍作拂拭仍能光洁如新。

这种旧式家具在乡下一度极为普遍,也不是那时的人们都喜欢这种类型的雕花床,而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床还能是其他什么样式。但如今,这种老床已渐渐消失,毕竟这些年生活质量都早已有了飞速变迁,而农村里有钱之后首先翻新的必然就是房屋和家具。“新”的家具不仅是要东西新,更重要的是其款式要新,这其中的道理和服装的流行时尚并无二致;木匠们当然也并不打算逆这种时代潮流而动,何况事实上这种旧式雕花床的制作费时费力得多,相比起来新式的便床没有围栏、床额等部分(因为不挂蚊帐,这些也就完全用不着了),不用木雕,十分简便,却能卖出更高的价格,何乐而不为?那张老床,父亲只是一时舍不得扔掉,才暂时留着罢了。

不过Suda却十分喜欢。她第一次来我家就仔细看了一遍,甚至在细部拍了几张照片。“真的是你爷爷自己做的吗?”她啧啧赞叹,“真了不起。”过些年我们筹备婚礼时,她又提了个让我妈大吃一惊的建议:“婚床就用那张老床好了,油漆刷一遍就又很新了。”“那怎么行?”我妈断然拒绝,“这张床比你们的年纪还大,那会被村里人笑话的。这个钱我们不能省。”这场对话完全以失败告终,母亲以自己的逻辑来理解未来媳妇的选择,但事实上对Suda来说,这完全不是钱的问题(因为她在花钱时并不手软),她只不过觉得市场上出售的那种批量生产的木床相比起来实在很难看。不过母亲至少在一点上是对的:如果真的以此为婚床,村里人普遍会按照她的逻辑来理解这件事。

木床总是那张木床,但在不同的人眼里,它的价值落差实在不能更大了。我妈恐怕从未关注它那美学的一面,她以前数十年所见普遍都是这类家具,从未觉得其工艺有何值得欣赏之处,而实用功能显然也不过如此,反倒在现在的房屋空间布局中显得很不协调。那是一个工具,而不是一件工艺品。她对新式的床也不是着眼于其美观,只是觉得“理应当”要新的、时尚的款式,否则不免遭到邻居耻笑。这张雕花床就算不是用了三十年,而是花了更高价钱买的全新的,人们也同样会觉得困惑,因为它本身象征着一种老旧的、濒临淘汰的生活方式,似乎与现在趋新的习俗格格不入。

但Suda的想法却截然不同。她没有历史负担,也并不在意乡下和城市趋同的婚俗规则,在这里她是一个外人。她虽然是以一种审美的眼光来看待雕花床,并喜欢这种“传统”,但她的态度其实是无历史感的,因为她并不认为历史感本身就构成一种价值(或负面价值),相反,她之所以喜欢它,纯粹只是一种个人感受。她既不是要把那些传统因素抛弃或重组,也不是想要将它重新审视或挽回;既不想激烈反对那个机器制造批量生产的乏味文明,也不想把拥抱一个浪漫化的过去——总之并不因为它是传统就“坏”或“好”。她甚至也不是特别在意这张雕花床的历史意义和象征意义(是我爷爷亲手做的),她既不觉得那是某个传统的载体,也感受不到与它相连的具体记忆。在她看到它的时候,它已是被放置在一个全新空间中的孤立物件(老家原有的许多旧什物都已被扔掉),就像是博物馆里的一块浮雕。

这里有两套相互竞争的话语:在前一种进步话语中,旧工艺象征着一种已成为人们负担的传统,在迈向现代化时就应在生活中摒弃它,因而“为什么要使用老式的”就变成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而在后一种话语中,“传统”与“现代”都不必然是“好”的——如果“传统”没有吸引力,同样不会激起任何兴趣。对传统抱有后一种认识的,常常是年轻的一代,他们对传统的认识没有负担,没有先入为主的价值判断,因此反而能从一些新的角度重新发现“旧事物”的新价值。就像Suda还在我们镇上买了个竹篮,因为她觉得这比任何所谓环保袋都更环保、也更好用,她也不觉得挎着竹篮上街有何难堪之处——“旧”也可以很新。


  发表于  2011-09-12 22:40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很多东西久了就会有感情
芒果摄影 (http://mangovision.blogbus.com)   发表于   2011-12-14 18:04:16

有人用发展的眼光看这张床,有人用审美的眼光看这张床......
wrongtime (http://toomuchtime.blogbus.com)   发表于   2011-09-14 14:52:50

suda好久没登场了哈。
dguali ()   发表于   2011-09-13 10:07:22

我并没有考虑钱的问题。我只是觉得新家具既不好看又不结实,还不如用惯了的旧家具方便而已。

(我才知道发个评论还有200的字数限制……)
end ()   发表于   2011-09-13 06:31:33

接上

但是我妈妈坚持认为时髦的新家具才能配新家,否则她“连请朋友来玩都不好意思”。最后妥协的结果就是我的房间用“精选”的旧家具,而客厅和父母的房间换新的。当时我妈妈怎么都不相信我不肯换的理由,却认为是我“懂事”,要为家里省钱才要求用旧家具的。
 回复 end 说:
你的态度和suda类似,都比较后现代:)
说起来我们那时常去皖南等地方看当地村落的老房子,照片后来让她父母看到,不解地说:“你们大老远去就看这些破房子?那我们老家以前也多的是啊。”
(2011-09-13 09:27:11)
end ()   发表于   2011-09-13 06:24:00

说个类似的事:

我家搬家时,我妈妈计划把家具全部更新。我大吃一惊。我家原本用的全是爷爷奶奶留下来的旧式家具,虽然做工不算非常精细,但也谈得上美观,而且结实而舒适。由于预算有限,我妈妈看上的新家具虽然流行,但是质量完全比不上旧家具,还有很重的味道。
end ()   发表于   2011-09-13 06: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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