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砂一世界
时间:2008-03-06


《砂糖的世界史》 [日]川北稔 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07年8月版

历史向来有很多种读法。如果把聚光灯从那些大人物的头顶移开,换一个显微镜来打量那个过往世界的尘埃,其呈现的图景就显得截然不同了:它纷繁复杂,琐碎但丰富。现代新史学乐于强调那些日常小事的总量对历史的全景,比政治人物一时的举动对人类精神、文化、政治生活更具有决定性意义。新史学家们的一句名言是:“比起富兰克林·罗斯福,对于理解1930年代,米老鼠事实上也许更重要”。

如果是这样,那么糖、盐、香料等生活用品对人类的影响就不仅仅是十年,而是几百上千年了。《砂糖的世界史》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切入的。表面上它谈的是“砂糖”,实际上作者要讲的是“世界史”。透过这一粒砂糖的三棱镜,折射出世界体系、国际贸易、社会风尚、健康观念、饮食文化的变迁。砂糖这一具体而微的晶体,竟因此而凝结了几百年的历史。

糖原本不是一种必需品,只是一种“半成瘾食品”,但历史已经证实,这种非人体必需的半成瘾食品(包括茶、咖啡等)对国际贸易的影响尤为巨大深刻。动物对甘甜有着最强烈的爱好,很多植物也依靠生产糖分来诱惑动物帮助他们扩散其种子,实现其物种的成功进化。人类学家马歇尔·萨林斯曾说,如果西方人的主食是狗肉,那么其生产、消费、国际贸易模式都会随之改变。在所有味觉中,人类对甜味最敏感喜欢,需求最大,其对历史的影响也就格外微妙。

在甜味这一欲望未得到满足的前现代社会,糖的需求最为强烈。物质匮乏的社会普遍将糖视为生活水平的象征之一,包括战后初期的日本。近代早期的欧洲也不例外,那时人们对食品和药品的划分模糊不清,香料、糖、咖啡、茶最初都被曾被视为治疗疾病的良药。17世纪的欧洲,与糖相关的物品,包括糖果、糖水罐头、小甜饼、糕饼、甜饼干、朗姆酒(蔗糖酿造成)、咖啡和茶(加糖饮用)都被认为是“具有药效的食品”。美国糖水可口可乐一百多年前诞生时,最初也是药剂师发明的,被赋予疗病的功能。

17世纪后半叶以降,随着欧洲殖民地蔗糖产量的攀升,糖价渐渐低落。在其后两百年里,糖及茶、咖啡的普及改变了下层阶级的整个饮食结构。到1800年,欧洲人以往的主食粥已从城市和大多数乡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土豆、甜点、咖啡、茶。近代初期引入欧洲的三大饮料茶、咖啡、巧克力原本都带有微微的苦涩,18世纪的欧洲人饮用巧克力时还会喝杯清水以冲淡其苦味,等到糖价低落,砂糖就被加入到以上三种饮料之中,并进一步推动了对砂糖的需求攀升。

近代以来越来越清晰的一个趋势是:这个星球上多数生物的命运都日益取决于人类的爱好。砂糖的需求本身与殖民地产业的发展相互推动,对近代世界体系和国际贸易产生重大影响。美洲的雨林被砍伐来种植单一作物甘蔗,土著被赶走或屠杀,取而代之的是非洲引入的黑奴。这一套做法后来也被日本学到手:台湾在日据时期种植也趋向单一化,最重要就是蔗糖和樟脑,1937年糖米占对日出口总额的77%。取得台湾的糖,也使日本摆脱了对英国砂糖的进口依赖,缓解了贸易逆差。作者虽是日本人,但眼光似过于偏重欧美世界体系,竟忽略了本国的这段历史。

在某种意义上,日本以殖民地台湾的蔗糖来实行“进口替代”战略,也是对欧洲工业生产模式的一次翻版。早期欧洲的砂糖供应来自东方的伊斯兰教世界,英语“糖果”(candy)一词就借用自阿拉伯语,1000年前后阿拉伯人曾在Candia岛(即今克里特岛)建立地中海世界最大的制糖厂。等到西欧列强占有西印度群岛后,精制殖民地砂糖反过来向土耳其、北非等地倾销,其价格比埃及糖便宜得多。当时土耳其人也用糖为咖啡增甜,导致砂糖销量剧增。至18世纪末,欧洲人几乎完全控制了土耳其和埃及的砂糖市场,当地原有的相关制造业遭到毁灭性打击。类似的模式也见于英国对茶叶的种植的进口替代:当英国人意识到进口中国茶叶导致贸易逆差时,就在印度等殖民地种植茶叶予以替代,最终甚至返销到中国市场。

不论如何,工业革命令人生畏的力量使西方人掌握了国际商品的主动权。当包括砂糖、烟草、咖啡、茶等在内的近代“第一批世界性商品”由进口奢侈品转变为大量生产的日常用品后,其影响就渗透到了整个社会,毫不夸张地说,这些海外货物影响了近代西方人的视野、社会文化、习惯和健康。其普及是与整个社会的变迁相同步的,而这种变迁也正是由于封建秩序的解体,才使得仿造、时尚得以产生——等级社会规定按等级来消费,是不可能有流行时尚的。砂糖的食用普及化在这一意义上也可被视为资产阶级兴起的一个象征:它成了时尚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作为社会身份的竞争手段发展了起来。

当然,如齐美尔曾说的,“在较高阶层的时尚被放弃的时刻,正是较低阶层把它学会掌握的时刻”。糖的普及化也就意味着它不再被视为较高阶层的时尚。1841年夏,英国墨尔本内阁为挽救公众信任,断然推出三项重要措施,其中之一就是划一自由制造的食糖和奴隶制造的食糖二者的税率。足见当时糖已成影响英国国民生活的重要商品。当然在不同国家,这一普及进程十分缓慢,如美国在19世纪末之前,糖的数量和价格一直都未能满足大多数平民需求,以至于他们通过多吃苹果来补充糖分。到1980年代,里根爱吃橡皮糖的偏好,则被视为“政治家假装爱吃廉价食物来与百姓打成一片”了。

砂糖的历史也许才是最真实的历史。尽管这个甜味的欲望本身无可厚非,但同样混杂着满足感、快乐、以及一丝血腥。从这种角度书写的历史,常被视为“趣味历史”,的确它不像一般的政治史那么枯燥,但趣味并不意味着缺乏深度,事实上这类历史往往是最难写的,其材料散布于人类历史的各个角落,又需要世界性的、书写通史的宏大眼光,可谓典型的“杀鸡用牛刀”。无疑,本书也有一些缺憾——例如过于偏重世界体系中的糖,而相对忽略作为文化史一页的糖;也缺乏欧美以外其他地区糖的历史。不过季羡林已著成《中华蔗糖史》,相信这一点缺憾不久就将得到弥补。

载2008-3-4《中国图书商报》文史版


  发表于  2008-03-06 19:28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可以在不同国家和文明中成为奢侈品。比如椅子在印度和阿拉伯国家,燕窝和熊掌在中国,叉子在十七世纪前的威尼斯。实际上,奢侈品造就了阶级间的鸿沟,让他们在两岸互相打量和谩骂。桑巴特甚至主张,西方宫廷(阿维尼翁教廷)的奢侈风尚造就了最早的现代资本主义。实际上奢侈品的大行其道可以归结为人的炫耀攀比心理和过剩的生成能力。
 回复 huntermu 说:
不过这本身的确也促进经济发展的。很多现在的普及商品一度都曾是奢侈品,除了你举例的之外,袜子和手帕一度在中世纪英国也是奢侈品。奢侈品能变成普及商品,本身就说明阶级之间的界限在松动,社会可以垂直流动,否则不会有“时尚”这回事。很多古代社会都规定各阶级必须穿戴与自己身份相符的东西,否则要严厉惩处——造成阶级鸿沟的不是奢侈品本身,而是贯彻在这类法律中的思想。
(2008-03-18 17:55:53)
huntermu ()   发表于   2008-03-18 13:34:17

您的文章写的真是不错, 欢迎有时间到www.huasainet.com 交流交流。。
aiyong111 (http://www.huasainet.com)   发表于   2008-03-10 15:28:45

巧克力也算甜食的经典品类了。小时候吃巧克力是一种奢侈,当时比较有名的牌子是申丰,还有麦力素也是我的最爱。有一阵子人们结婚流行发麦力素。后来第一个进来的外国牌子是瑞士金蒂,能吃上一块金蒂可以让我兴奋一天,我至今都对它们家的电视广告记忆犹新,配音男人还是香港口音的普通话。他们家的广告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树立起极为甜美的印象。能够为巧克力公司工作也一度成为我的理想。我现在最喜欢费列罗的金球。对巧克力有点上瘾,据说巧克力可以抗抑郁,根据我的经验,我吃了以后确实比较开心一点,也许是化学作用,也许和唤起潜意识中童年的满足记忆有关。
 回复 archer 说:
巧克力其实原本是很苦的,其名出自Aztec语Xocoatl,意思就是“苦涩的水”。现在被赋予的甜美印象,除了糖以外,当然还有商业运作。
(2008-03-10 09:24:38)
archer ()   发表于   2008-03-08 23:2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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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您对BlogBus的支持!
BlogBus (http://pindao.blogbus.com/)   发表于   2008-03-07 15:3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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