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水季节
时间:2005-12-11

午饭后,Suda说:“我们朝北走走吧。村南去过太多次了,我都腻了。”

我们和北面的村庄之间,横亘着一条运河和父亲所在的那个酿造厂。我几乎从来没有朝那个方向走,虽然近在咫尺,对我来说,那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界。沿着运河边的田埂行走的时候,Suda笑我:“你小时候胆子很小吧?这么近的地方也没想过来玩。”

初冬的北风从这片平原的末端无遮拦地吹过来。河边的芦苇已经收割完毕。成群的麻雀在斜坡上的几棵孤独的水杉树顶上,不停地聒噪。我吹了一声口哨,片刻之间,它们就飞得几乎一个不剩。

河边的地里种着一畦畦整齐的蔬菜。对于一些绿叶植物如菠菜、芹菜,Suda还能辨认,另外一些食块茎的如土豆、胡萝卜,她就完全不认识了。她惊讶于萝卜和胡萝卜的菜叶差异那么大,而萝卜和油菜的叶子反而很近似,因此反复地在几块地里跑来跑去,拿着相机拍照。对于从未近距离见过的棉花,虽然只看到一个枯枝,却也足够让她惊喜的了。

枯水季节。运河的水位很低。村落里的一些沟渠里更加干枯。这个下午阴沉沉的,天空中密布着湿重的云雾。

远远的土坡上有几个人正在挑菜,看见我们过来,停下手里的活,笑嘻嘻地望着我们。在村民平淡的生活中,两个戴眼镜的外来者的闯入很难不引起他们的兴趣。村子里种着不少的柑橘和柿子,鲜红的很好看,但是“他们怎么都不吃的?”Suda困惑地说,她发现很多水果烂在枝头,无人采摘。

这个村子主要种蔬菜,冬小麦也播种了很多;而我们村,已经很多年不种棉花和小麦了。菜农是一个辛苦的职业,为了保持蔬菜的新鲜,往往需要半夜起来采摘,卖不掉的又会迅速枯萎。小时候在垦区,舅舅一家常常是半夜3点起来摘西瓜,然后5点多去集市摆摊卖。我小时也卖过,虽然很少,通常只是一些茄子、辣椒之类,记忆里最清楚的是鸡蛋,因为这个比较值钱。20年前,鸡蛋一般是1.05-1.10元钱一斤,卖完了母亲再去买两个煎饺或肉包给我吃——为着这些犒赏,我那时天天祈祷家里的母鸡快下蛋,并情愿至少赶集那天不睡懒觉。

20年过去了,现在镇上鸡蛋的价格是2.6元一斤,和同期物价的涨幅相比,农产品远远落在后面。回家时问妈妈:“水稻收割完,油菜种了没?”她说:“不种了——种上个半年,一亩地也不过赚个50块钱,收割的时候还要我跟你爸爸半夜三四点起来(因为他们不想耽误上班),没意思。”油菜和水稻、麦子不同,无法用联合收割机,只能靠人力。

这个陌生的村庄在午后十分安静。并不奇怪,现在的人都觉得打麻将比下田有趣。在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打麻将是唯一一种村民集体活动。不过现在已经有一些人觉得这也是很无聊的了。母亲说,村子里现在有两个中年妇女,每天去县城学跳舞。

我们茫无目的地沿着运河行走。天渐渐地下起雨来。一阵雨雾笼罩在这个村子的上方。淅淅沥沥,在夜里加倍哀怨。这或许是这个枯水季节里的第一场雨水。人们无动于衷地坐在走廊底下,他们对土地的感情早已淡漠,因此对于雨水也不再有相应的感恩。


  发表于  2005-12-11 19:32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我家附近有爿试验田,在前年的夏天某个傍晚和曾经的男友去走走,情形和文中你和苏打的情形很相似,不免伤感
动不动崩溃 ()   发表于   2007-01-01 19:50:08

久违了,心里记惦着呢——下午和SUDA又说了话,亦是难得:)这一篇,写得真好——清淡平实而隽永,尤其最后几句,将江南农人的心境,尽数化在细雨声中了……:)
 回复 emma 说:
emma好:),我一直很期盼看你写的东西呢。
关于这篇,日前Suda还揶揄我说:“你写了《枯水季节》,现在也碰到枯评论季节了呢,一条留言也没有。”
(2005-12-17 10:08:39)
emma (http://emmainthesky.blogbus.com)   发表于   2005-12-17 00:3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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