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有16年未到小姑家来了。我父系的亲戚大多近在咫尺、甚至同村,惟有小姑“远嫁”在十公里外,少年时常常只有新年时才长途跋涉过来,隆冬季节的阳光融化了冻土,道路泥泞难行,被我视为畏途。此后自己在外读书、工作,他们全家平时也都早住到上海北郊的新家去了。这次回乡,是为了她女儿订婚。
很多记忆与现实叠合在一起,界限模糊、相互摧毁,有一种令人晕眩的不真实。表妹是爷爷十个孙辈中最小的,小时新年聚会,姑妈带她一一见我们这些表哥表姐,挨个见过后她扁着嘴说:“怎么只有我叫人家哥哥姐姐,都没人叫我姐姐呢?”这么多年,对她的印象还时常停留在最初的那个年代,那个笑起来眯着眼睛、缺了一颗牙的小姑娘,虽然理智告诉我,她早已长大成人。村里泥泞的道路也早已成为往事,如今水泥路几乎已修到所有人家的家门口。房屋、田野、河流、树木,不断唤起我16年前记忆的点点滴滴,又不断地将它修正和摧毁。
乡村社会的活动半径通常只有5公里,虽然血浓于水,可我于她其实是颇为隔膜的存在。很惭愧,我并没有为她做过什么,这个表哥未免当得太便宜。直到前一阵我才知道,我在她的成长经历中是一个压力来源,“我只记得我妈要我看书的时候就会说到你,然后列举N个例子来标榜”。这的确让我颇感不安,我也并不喜欢这种苦大仇深的楷模形象。她对我的印象大抵都是二手的,因为比我小七岁(对孩子来说,七岁是相当大的年龄差距和代沟了),平时在一起嬉戏的机会也相当少,每次相见往往都是家族大事,一大群人在一起,单独相处的机会几乎没有。因此前一阵在MSN上我偶尔说起星座的时候,她极感诧异,因为这与我在她心目中一贯的“正面形象”实在太不相符了。
上个月在家看《扶桑花女孩》,片尾苍井优独舞的一段笑靥如花,我当时立刻就想到了她。跟她说过后,这次一见面她就说:“哪里像啊,人家比我漂亮多了!”我笑了笑,我还是觉得很像——如果不是现在的她,那就是十多年前的那个她。
与我一样,她找的也是大学同班同学,所不同的是他们大二就好上了;男生看起来是个温厚的谦谦君子。中午的酒席上,几个大学同学不时地取笑他,几个女孩子一起出去时,他不免要跑跑龙套,伺候左右——类似的经历我也有过。门口有村民张望着要看新人,同学怂恿他起身致意一下,他竟真的站起来挥了挥手,表妹微嗔道:“你这么high干嘛?”他笑了笑也不以为意。他母亲也很有点豪气,坐在邻桌说:“儿子,去敬酒嘛,醉倒算了!”
下午在二楼闲坐时,我笑问她准备时候结婚,我已经想好礼物了。我知道她除了感情外,生活中还有很多事需要在未来五年内决定,有些可能更是当务之急,但她出嫁那一天应该也不远了。这于我忽然有些莫名的怅惘,很多事似乎尚未开始就已结束。长大后渐渐觉得,没有兄弟姐妹是个遗憾;有次问母亲为什么当初不多生个妹妹?她撇了撇嘴说:“你现在倒这么说了!小时候可自私啦,我一开玩笑说到肚里又有了小妹妹,你就过来捶着我肚子说:我不要我不要!”
夜里在寂静的乡间公路上等车回家。在这无聊间歇,爸爸偶而说起他自己12岁时推着独轮车把3岁的小姑送到二十里外的舅父家寄养。那时还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在这过渡时期为了让妹妹适应,他在舅父家住了两三个月,但妹妹还是常吵着要回家,最后他骗她说去小店买糖,偷偷从小路溜回了家。哭了好几天后,她被迫面对现实。但直到成人,小姑有时回来,还埋怨奶奶:穷归穷,当初大家忍一下也就过来了,为什么要把我送人呢?人生无法假设,如果那样,她此后的命运必定也全变了,世上也许就没有表妹这个人了。
末班车到了。我睁着眼睛,看到车窗外河流上空点缀着亮闪闪的星星,和童年时看到的一样分明,比在上海看到的清楚得多。汽车驶过微微起伏的原野,它正在这早春的夜色中缓慢苏醒。淡淡的东风吹来,有一阵美好的回想,有一阵美好的遗忘。
附注:题典出《诗经·卫风·竹竿》句:“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亦见《邶风·泉水》、《鄘风·蝃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