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起来,满地冰霜,所幸阳光明媚,风力不大,否则呆在这样低温的户外,实在够受罪的。
走到附近的早点摊买蛋饼。他已经认识我了,远远见到我过来,便伸出两根红通通的手指问:“两个?”我点点头。他的妻子用围巾罩住了口鼻,正在煎饼和打蛋;他则在旁边招徕和翻动煎饼。夫妻两个都穿得很臃肿,看得出来把能保暖的衣服大概都穿上了。
一有客人过来,要是没有现货,他就说:“很快,就等1分钟,马上就好。”——实际上有时他的这1分钟长达五六分钟。他们只出售两种产品:蛋饼(1.2元)和葱油饼(0.5元)。两者用的面粉完全一样,区别只在是否加一个鸡蛋。多数人会买蛋饼,当然,偶尔也有女孩子,出于减肥的目的,只要一个煎蛋。相比起附近几个摊位,他们的生意很不错了,我曾看到有人一口气买了10个蛋饼。
有一次等得时间长了,我问他:“你们平常几点起身?”他想了想说:“一般4点总得起床了吧,还得和面粉,5点多就要过来摆摊了。”这样的作息时间,在春秋季节或许无所谓,夏季甚至可能还满清凉舒适,可在上海长达四个月的冬季里,就很不是滋味了。
假定他们每个早晨摆3小时(5:30-8:30),以每分钟卖出一个标准饼的速度(他们煎一个饼本身也要花上至少40秒),那一个早晨也不过售出180个。假设每个饼的利润是6毛钱(鸡蛋一个两毛多,还有面粉和油),那么每天是108元。这样算下来,一个月似乎有3000多元的收入。但考虑到周末两天出来买饼的人必定大幅度减少(至少我只在工作日的早晨光顾),还有下雨等天气的时候,那么更合理的估计大概他们夫妇的收入也就是2500左右。
寒风中看得出来他们的手都冻得厉害,有点皲裂,时不时地又跺两下脚。我问他:“快过年了,什么时候收摊回去?”他俩齐声答:“不回去!”我很奇怪:“新年你们也不回去?”他苦着脸说:“回去一趟太花钱了,人又累,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一年也就回去个三四天。”“那孩子怎么办?”“孩子也在这边啊,在雪野那边上学。”他妻子笑着补充:“两个男孩子。春节这么挤,他们也怕遭罪。”
他们已经是远离乡土的人了。几个月来,只有过两次,他回老家蚌埠去了,说是秋收——但以他们这样长年不在家乡的状况,我实在很难设想他们老家还有土地耕种。他不在的那两天,他妻子忙得连轴转,看到我,就说:“你自个儿拿找钱吧,对不起哦,你看我忙得……”她细眉细眼的,笑眯眯地说。
的确,她脸上总是微微笑着,似乎对目前这样的生活已经十分满足。虽然以他们的收入(即使加上另外再打工,想必也高不到哪里去),在上海要抚养一家四口,似乎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任务。尤其听惯了身边阴郁的白领常常抱怨;“这点钱,叫我怎么活。”——虽然他们收入通常是这对卖饼夫妇的数倍,更没有两个孩子需要抚养。
大学的某个暑假,曾在列车上遇到一个湖南女人。她家在湖南永州,那是个小城市,距离最近的中等城市(桂林)也有200公里。一次,她和四个同乡的大学生一起从上海回来。这四个男生一路逍遥,其中一个男生出身山区,口袋里只有28块钱,笑着和她说:“吃光用光,身体健康”。她大怒:“妈的个逼!你还健康?!28块钱给父母,他们多高兴?你知不知道在家乡父母挣几个钱容易么?”
如今这对卖饼的夫妇,他们的孩子每天上学不知是什么心情(显然,他们父母没时间照顾他们洗脸刷牙)?希望他们能一直铭记自己在寒风中的父母,因为他们正是在为希望而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