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的烦恼
时间:2011-12-11

有很多国家几乎从来不会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那儿事实上是另一个世界(只有一个世界未免太乏味了),理解那儿的事需要想象力。有时真心怀疑这个世界的人能否相互理解,或者那只是一个愿望?

朋友去巴布亚新几内亚呆了一年刚回来,与他的对话很满足了一番我对那个遥远国度的好奇心。当然,说它是一个“国家”可能容易导致误解——这个世界上最具欺骗性的就是名词的统一性。“国家”、“政治”、“生活”、“时间”,这些词在不同的地方事实上有着完全不同的含义。从他的经历来看,福山对巴新的评价没有错:那只是顶着一块国家的牌子的诸多部落罢了。

他去巴新的使命原本是为了盖一栋楼,以便把联合国驻当地的各机构都整合到一起办公。联合国机构之间经常很难协调,不过在巴新倒是难得地就此达成了一致。起初看起来一切顺利:他去年9月到了莫尔兹比港,当地政府慷慨地表示会批一块地,联合国的官员也因此过来参加仪式剪彩了。但之后的一年内,却连一块砖头也没盖起来,这倒不是因为当地施工效率慢(固然这也是事实),但关键不在此。

在剪彩之后,还要办手续。他就作为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的官员去找当地政府了,然而每次去找土地部(Ministry of Land)部长,他总是不在,你永远也找不到他,而下面的人也不负责。就这样从9月一直磨了三四个月,到最后终于找到了,说那先填表吧。填完了继续等,一等又是一两个月。最后好不容易到正经谈事了,但现场上部长和另一官员却好像争执起来,隔了一阵才尴尬地说,实在不好意思,那块地几个月前就卖给别人了。一算,在填表之前那块地就已没了。UNDP当然也很不爽,给该国政府的信上差点用上了“怀疑贵国履行国际义务的能力”之类的话,不过对方的态度倒是很好,抱歉之余说,没问题,我们另拨一块地给你们,那本来是给妇女部的,她们反正也用不了那么大的地。然后又是办手续、等待,然后又是抱歉:妇女部反对这样的安排。在这样磨的过程中,才逐渐明白Ministry of Land其实不管事,整个就只部长一个人,具体管事的是下属的Department of Land,分别有三个次官。很不幸地,事情稍有点眉目的时候,政府又换届了。

楼盖不起来也没关系,反正以后也有的是时间,急什么呢?后来他知道自己那点事不算什么,一个重庆过来援助的医疗队,向他询问有无治疟疾的青蒿素——因为他们的两大集装箱的各类药品,在港口对方了六个月,始终没能办完手续。另一家中国盐业公司,去那儿15年了,始终没能生产出一粒盐来;因为不断有人过来声称,那片海滩是他所有的,各个部落和政府部门都各有说法。巴新有一千多个部族,一千多种语言,政治人物常常不过是在履行自己对部落的职责罢了。最后这家公司只能从中国进口了盐,到当地加工包装,即便如此,竟然还占领地了当地40%的市场份额!

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中,国家政治体制的设计着重考虑的不是效率,而是平衡,所以国家的格言就是Unity of Diversity。每个部落都有利益需要满足,当地文化是所谓one talk system,即一种语言的人群自成一体,你得罪了部落中的一个人,就等于得罪了全体。他们的一个清洁工阿姨悄悄要求暂不发薪,因为这是她的部族规定80%的薪水都要交公,而她这份薪水是兼职,部落里不知道,所以不如让人代为保留,“我用的时候再来拿”。莫尔兹比港所以是世界上最危险的首都之一,不同部族的人混居在这里,一有不合,双方就手持长矛互相交战——之所以是长矛,是因为人们觉得这样的传统武器才代表男子气概。有一次两个大部族在首都闹市大打出手,而起因竟是因为两个孩子吵架,随后家长和他们的部族各自加入。

也并不是所有部族的利益都得到了代表,这不仅因为这样的体系中很难一碗水端平,也因为官僚体系有其自身的运作规律。东部岛屿布干维尔岛这些年来闹独立,起因就是因为该岛上的大铜矿,绝大部分好处都被中央政府的各类官员拿走了,本地人连1%的好处都没拿到。于是岛上的人开始拿起武器反抗,政府匆匆派军警上岛,但军队内部意见不统一,争吵之余,竟然没放一枪就自己撤了;警察们一看,也自行就地解散了。当时的总理,朱利叶斯·陈(好像是第四代华裔)觉得不如请个保安公司,但议会得知后认为请雇佣军对付本国人实在可耻,于是那些远道而来的英国、南非退役军人直接拿了笔钱就回去了。然后是长达12年断断续续的战争。看这个样子,当初如果外包给中国城管可能还更好。

这些年巴新最能吸引外来投资者的无疑是他的资源,不仅是布干维尔岛的铜矿,还有新发现的石油天然气。这些年美孚因此和巴新签了一笔高达150亿美元的大单,新上任的政府对上届所签的这份协议中的某些条款有些不满,舆论放风说要改变不公正的协议。据说美孚直接对总理说:那你就等着政变吧。于是过了些天,报上又开始降低调门。

如果要政变,所能依靠的当然是第二大党,该党名字相当直率,就叫“联合资源党”(United Resources Party, URP)。那份协议就是该党党首William Duma任能源部长时和美孚签的。他对中国也有不错的印象:“你是中国人?啊,我们的天然气一半都卖给中国。以前我到中国,中海油都让我住总统套房……”适应力最强的中国人现在是当地最大的外侨群体,数量竟有两万之多。

说起来真是不由让我感慨,这世界真实运作的方式,和公开渠道中展现的样子太不一样了。想起之前看的“阿富汗故事”,朋友笑笑说,阿富汗美军吃军火回扣?那太正常了,到处都是这样啊。

他们在当地都把巴新戏称为“天堂”(paradise),除开这些现实政治之外,大部分人似乎确实无忧无虑,在这个四季如春的地方生老病死,如此而已。人们通常也不会操心多么长远的事,银行里给员工的“理财培训”居然是诸如“不要随便借钱给陌生人”之类在中国三岁孩子也知道的事。巴新至少对另一类人来说也是天堂:人类学家。一个女人类学者和她的法国男友到高地地区(Highland)去,从公路的尽头又往里走了7天去考察她的部落,两个月后,他们被一架直升机接走——因为该部落中有一个男人企图强奸她,她男友在保护她时被射了一箭。

当然,这并不是说巴新一无是处,就像《天真的人类学家》里说到在喀麦隆的遭遇也不是为了吐槽那儿有多糟。对当地人来说,那才是正常的生活,不管在中国人看来它多么的匪夷所思。有些可能在世界其他地方都看不到的——比如节假日时,当地超市里的员工都会按传统习俗打扮:女性一律无上装,大部分人的装束看上去都像是在过万圣节。或许,当你学会了用当地人的眼睛看世界的运作,你会觉得其他地方(例如中国)才是不可思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