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称:区隔与自我意识
时间:2006-01-14

一、族称来源

民族的族称,按其含义来源,大抵可以分为以下几类:

(1)图腾:如朝鲜(“熊”,参王小甫说)、女真(“海东青”)、僧伽罗(“狮子”)、印加(“太阳子孙”)、罗罗(部分彝族的自称,“虎”)

(2)地形方位:如德昂(“岩洞人”)、阿拉伯(“沙漠居民”)、维金(海湾人)、乌克兰(“边境居民”)、英格兰(“角落”)、爱尔兰(“西边,后面”)、丹麦(“沙滩居民”)、勃艮第(“居住在设防地点的居民”)、迦南(“平原居民”)

(3)物产或职业:如契丹(“镔铁”)、鲜卑(“带钩”)、仡佬族(“竹”)、爪哇(“谷物”)、腓尼基(“造船者”)、波斯(“骑士”)、拉脱维亚(“铠甲、金属服装”)

(4)生活状态:维吾尔族(“团结”)、哈萨克(“自由人”)、苏格兰(“徘徊者,漂泊者”)、缅人(“强者”)、吉尔吉斯(“草原上的游牧民”)、库尔德(“勇士”)、乌兹别克(“独立”)

(5)祖先或头领:基诺族(“舅舅的后代”)、奥斯曼土耳其、犹太人十二支系也均以祖先命名

(6)王朝:汉族、印度(自称Bharat,出自婆罗多王室)

(7)身体特征:不列颠(“身画油彩的人”)、亚马逊(“一只乳房”)

(8)数字:这一类往往是几个部落合并而成,例如匈牙利(“十箭”、“十个部落”)、13世纪时蒙古有乃蛮部(“八”)、朵尔边部(“四”)

试图将人类民族的族称归纳为简单的几种起源,或许是我永远无法胜任的一个野心。但就目前所知而言,我相信大多数族称的来源都可以作如此简洁归纳。

其中第2种以地理地形来命名的可能是最常见的,有时彼此相距极为遥远、毫无瓜葛的民族,其族称的含义却几乎雷同,例如波兰人和西藏的门巴族,其族称都是“平原居民”的意思;而“山里人”命名的民族更多:大和(Yamato)、鄂伦春、鄂温克、克罗地亚、阿尔巴尼亚(该族自称Shqipe,即“鹰”,符合第1类)等都是此意;畲族自称“山哈”或“山达”,也是“山里客人”的意思;还有瑶族的一支茶山瑶,自称“拉伽”(“拉”意为人,“伽”意为山);欧洲罗马时代的翁布里亚人和现代的爱沙尼亚人,则都是“水边居民”的意思。

在蒙古成吉思汗时代,也经常以此来划分蒙古部落。例如当时蒙古人一般分为两大部分:尼仑蒙古(“草原蒙古人”)、斡亦剌惕/瓦剌(“林中百姓”);而台湾的原住民,也曾被分为高山族、平埔族两支(当然这也是汉人移殖时代的分法)。

第4类中也有不少民族取相似的含义,例如哈萨克、泰人、以及非洲柏柏尔人的自称“阿马塞”,都有“自由”的意思。

第7类实际上很多时候并非出自自称,而更多出自他族的命名,例如摩尔人/马来人/美拉尼西亚人,彼此相距遥远,毫无关联,但其族名都源自希腊语的同一词根:maley,即黑色的、黑皮肤的。而亚马逊、古希腊人记载的中亚部落arimaspu(独目人)也都是出自希腊语。

当然,以上类别中或许还可以加入一类:以地理来命名的,例如“美利坚民族”,但这类称呼严格来说不是人类学意义上的民族,而不如说是政治意义上的民族,而且以称呼通常也非常后起,其含义中可以实际上可以包含多个并无血缘联系的民族。这类族称的含义不是原发的,而只代表附着在一个地理单元上的人,而以此地理单元的地理名称来称呼而已。这并非族称的含义,而不如说是地名语源学。

二、自称和他称

很多民族的为人所熟悉的族称往往并不是他们的自称,而是外人加给他们的称呼,这方面的例子可以举出很多,例如:

——吉卜赛人(Gypsy)意思是“埃及人”,因为他们当初被欧洲人误认为是埃及人,而他们自称为Rom,即“人”。吉卜赛人之被误称,与印第安人相似。
——芬兰人(“游牧者”)也是外族所加的名称,他们自称是“Suomi”(“沼泽居民”);该国北极的一支民族拉普人,族称按芬兰语的意思是“边境居民”(与乌克兰一样),但他们的自称则与芬兰人相似:Sami,也是沼泽/冻土居民的意思。
——匈牙利人,突厥语“十个部落”、“十箭”之意;但他们自称为马札尔,意思是“当地人”。
——爱斯基摩人,印第安语“吃生肉者”,而他们自称“因纽特”,即“人”的意思。

非洲南部的布须曼人的这一族称也同样是350年外来的欧洲人加给他们的称呼,即“灌木丛区的人”,而其近邻的亲族科伊科伊人,则称他们为“桑人”,意指“外来者”或“流浪者”,而他们自称为Ju/'hoansi,意为“真正的人”

此外,如威尔士、雅库特这两个民族的族称均有“陌生人、外国人”之意,这明显不是一种自称,而是周围居民所加予的名称;巴勒斯坦所得名的腓力斯人也是外来者、移民的意思。

汉族的族称也有多种,但实际上所谓“汉人”、“唐人”、“Chinese”(如果我们承认这源自“秦”)、“Khitai”(俄语称中国人,即“契丹人”),实际上都出自几个历史上的王朝而已,自称为“汉人”者,并非发源于汉水流域。我们之所以以这些自称,或被人如此称呼,无非因为这些王朝时,我们对外联系比较密切,在对外作自我区别的时候,才以此称呼。而“中国人”一词,原初也没有特别含义,不过是指居住在中原地带的人罢了。

有的族称起源极为久远,对其族称的含义解释往往有多种,如“蒙古”,通常至少有五种:(1)因起源地有山水名“蒙”;(2)银;(3)永恒;(4)“我们的火”;(5)拉施特《史集》解释为“孱弱”、“淳朴”。余大钧赞成第5说,而认为第2/3说(日本学者持此两说)均与蒙古语原语mongghol不符。但无论哪一说,其命名原则均在上面所总结的几类范围之内,而将族名以“孱弱淳朴”自称的,倒是极少见的。

三、族称“人”

一个民族的族称之所以出现,往往是为了区别于他人,因此这种自我意识是相对于“他者”而存在的。正如我在上海时,当被问道:“你是哪里人?”我会自动反应是“崇明人”;到了外省,则会自称“上海人”;到了国外,则被认为“中国人”。这种自我认识的变化是随外界定义的变化而自动变化的。同样,在《三国演义》里,张飞在被问到“来将通名”时,会说“燕人张翼德”,赵云会说“常山赵子龙”;但《西游记》里唐僧离开边境,就会说“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

族称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这种自我意识,即我如何区别于他者?我想,这也正是为什么在族称中,以地形方位来命名的例子特多的原因所在。因为在作这类区隔时,地形方位往往是最容易被想到的。因为所谓“民族自觉性”是比较后起的事物,而且经常是在激烈对抗中才会产生,在原初的阶段,人们常常之所以区别于他人,通常是从自身所处的环境着眼。

正是由于“民族自觉性”是非常后起的新事物,所以很多族称在我们看来,毫无特定含义,例如:毛南族(“这个地方的人”)、羌族(自称“尔玛”,意思是“本地人”)、土家族(自称“毕兹卡”,意思也是“本地人”)、赫哲族(东方,江水下游的人)自称“那贝”,即“当地人”,前面提到马札尔人的自称也是“本地人”的意思。这些族称就含义而言,并无特殊指称,只是强调自己是当地土著外,而这一说法显然是对于“外来者”对立而言。

另外有一类族称,甚至连“当地人”这一层相对意义也没有,例如因纽特人、Rom(吉卜赛人自称)、Lao(老挝族)、阿伊努等族称,台湾泰雅、曹、布农三个民族的族称,其含义都只是“人”;此外,南太平洋塔希提岛一部族Taitu,以及印第安阿尔冈昆部落的一支Illini(美国Illinois州即因该部落得名)、美洲印第安部落Navajo、Apache也都是“人”的意思。还有一类族称,则有“人民”、“部族”的意思,如捷克(“人群”)、鞑靼(“人民、部族”)、千岛群岛的库页人(kur,kurili,“人民”)、缅甸的克耶族(Kayah,“人”)、哥特人(Goth,“人们”)、Deutsche(“人民”,德意志民族拉丁各族语言称Allemagne,也是“人民”的意思),非洲的马里人(Mali,“男子汉、大丈夫”)实际也属此类。

这些族称完全不能归类到上面所说的几个类别中去。在我们看来,或许觉得奇怪,这些族称毫无特别含义,自称为“人”,这也是一种民族的族称吗?事实上,这类族称往往或者起源极为古老,或者族人是相对比较与世隔绝,因为无从与邻近异族作对比,才会产生这类族称。

四、释上古族名

中国上古有很多古族名,其义久已茫不可求,我认为,其最初含义可能都极简单质朴,其法则与上一节所述类似。

试看这一组字的汉语上古音:
民:mien
氓:meang
闽;mien
蛮:miuan或mraan
苗:mio
芒:miuang
门:muen
梵语“人”:manus
哥特语“人”:manna(英语man出自此)

这一组字的读音都很相近,这是上古汉语造字的一个规律:即同源字通常读音相似。在汉语中,民与氓是毋庸置疑的同源字,本意均是“人”,流寓之人谓之“流氓”。有理由判定,以上闽、蛮等上古族称本义当是“人”,苗族古称“三苗”,其构造当与后来满族的“三姓”及北族的“九姓乌古斯”等属于一类,而苗之本义也当是“人”。Owen Lattimore《中国的亚洲内陆边疆》中谈到:

“蛮”(勉)这个部落名字可以在今日中国南部的瑶族语言中找到,“勉”的意思是“人”、“人们”。盘古瑶自称为“优勉”,而叫红头瑶为“布龙勉”。这些部落的名字是具有地方性的。闽(福建)和缅(缅甸)大概与“蛮”很有些关系。不过这些南方民族的名字与草原民族的名字不属于同一个系统,因为前者的语言与中国语言有联系。我想,南方蛮族的名字很可能与中国的“民”字有关。

这一论断还有更多的支持:羌、藏族中称人为mi\ma;川西北的羌族,常自称β-mi/β-mie/β-ma,β-是词头辅音,无意义,而mi/mie/ma均是“人”的意思。古藏语最早称人也读mi(参见马长寿《氐与羌》)。羌藏族上古与汉族有很深的渊源,本属同一语系,可证明上述一组族称均应为“人”之义。

云南现在还有一支“未识别民族”,自称“芒人”,按亦可归入这一系统。缅甸的缅族(Myan)族名读音也与汉语上古音“蛮”十分相似,这些均非偶然(缅语属于汉藏语系藏缅语支)。唐樊绰《云南志·南蛮疆界接连诸番夷国名》中记载缅甸海边有弥诺国、弥臣国——其“弥”的意思应为“人”;“诺”在西南各族语中义为“黑”;所以弥诺就是黑皮肤人。而苗族中部与西部方言的人群自称“蒙”(mongl)显然也与之有关。此外,西藏的门巴族,其族称的第一音节也当与此有渊源。

从上可见,“蛮”系各族大抵分布在南方一带,汉语通称南方各族为“蛮”,诚非偶然。这些民族上古都应源出一系,而闽、苗等当都是从中分出的,只是因方言不同,记述时遂被判为两族,其原始意义都应是“人”。又汉语中“民”的原始意义实包含有奴隶之意,于此也可见这一系的民族与华夏族很早就发生关系,且曾被掳掠为奴隶。“蛮”最初应该也没有贬义,“蛮横”等都是后起义项,最初这么称呼,未必是出于歧视,因为看来“蛮”字是民族的自称,而非他族贬称。

上古南方各族通称蛮,西方通称戎。请看另一组相关词汇的上古音:

戎:njiuem
人:njien(儿:njie)
芮:njiuei
随:ziuet
柔然:njiu-njian
冉駹:njiam-meong(后一音节的解释参见上段)
梵语:nr/nar;印欧语词根;ner-

周:tjiu(参苗人对汉族的称呼:diel)
众:*tjums
苗语“众”:zos
希腊语“人”:*demos(民众,众人)

从这一组字来看,戎的本意也当是“人”(今“戎”有军事之意,盖因上古华夏族常征伐该族,遂有“戎装”、“戎务”等词)。而古国名芮、随看来也与这一族称不无关系。上古地名,往往出自族称,且随本族迁徙而走;一如英国征服北美一角,也命名为“新英格兰”一样。柔然出自北族,冉駹则出自《史记·西南夷传》,但他们都位于西方,其第一音节似乎都与古代“戎”的通称有关。

这里还有一个辅助证明:藏族的川西北一支,称为嘉戎,在藏语中,run意为“山里人”。吐蕃王朝最早也将本部分为四个“茹”(ru),这些都应和西方一些部族的自称有关。

东方各族通称夷,这一系也包含有多支,但多分布在山东半岛和江淮之间,融入华夏族的进程可能也是最快的。这一族称可能也是“人”的意思:

越/粤:jiuat
殷:ien(婴:ieng;《一切经音义》:“女曰婴,男曰儿。”)
夷:jiei
燕:ian
希腊语“人”:aoi
奚:hyei
氐:tyei

夷与越族有关系,甚为明显。商族出自东夷,其改称殷,可能也是回归古族称的一种表现。现居日本北海道的虾夷族(ainu),其族称也是“人类”、“人”的意思,另外还含有神对人的称谓、对男子的尊称的意思。联想到北美冰原的Inuit人,族称也是“人”的意思。东夷一支,就此来看,似在中国东部沿海展开,向南北两端前进。

今新疆和田一带,还有一支自称“ejnu”的居民,其语言称为艾努语,与维吾尔族不同,但已被同化(参何俊芳《语言人类学教程》)。这一族称,与ainu非常接近,西方语言学界推论ainu是古代印欧语系的最东支,诚有可能。新疆的ejnu人,或许也是印欧人的孓遗。此外,我们可以看到,突厥语各族,对“男人”的称呼,也与此类似:维吾尔语/哈萨克语/图瓦语:er;东裕固语:ere。

北方各族古代有两种通称:胡、狄,前者一般认为是“匈奴”的简称,而后者为“丁零”(Dil)各族的通称。这方面的争议现在已经很少,可不置论。这里我只提出一个看法:即“胡”的原始意义亦当是“人”。试看:

华夏:hoa-hea
胡:ha(王力拟音,郑张尚芳拟为*gwaa)
吴:ha

《史记·匈奴列传》曾说,匈奴人是“夏后氏之苗裔”,这一说现在很受怀疑,原因是有证据表明,匈奴语属阿尔泰语系,与汉语截然不同。但上古史现在蒙昧不明,未可骤下断言。也有学者以胡/夏发音近似,且夏朝很少出土文物,怀疑夏朝建立者实为游牧民族。“华夏”二字,现在不少民族主义者目为无上神圣,就其本义,实极简单。华与花为同源字,孔子弟子公西华名赤,按照古人名、字互训的惯例可知,“华”也有红色之意(喜欢红色是人类的普遍现象)。

夏之本义是“人”,在苗语中,夏天的“夏”与“人”的读音完全同音。《说文解字》注“夏,中国之人也。”但从甲骨文造字来看,夏的本意仅是人。苗语可能保留了上古汉语的古音,因此夏与人可以转借(参《苗汉语的历史比较》)。

夏/胡的族称是否互借,或根本就是同源,现在恐怕是考察不清了。不过现在北方民族中仍保留一些痕迹。“人”,蒙古语为xun,达斡尔语xuu,读上去仍与“匈”或“夏”相似[甘肃西部出土的古粟特文书将匈奴写为Xwn,粟特语长期是匈奴的官方文书用语]。今四川康定的木雅乡,传说古为“西吴甲尔布”所据;马长寿考证,此si-xu-|即西夏的古音“si-xu”(《氐与羌》)。藏语与汉语同语系,可见“夏”之音,与“吴”相去不远。

我很怀疑,这一名称上古存在复辅音现象。上古的“昆吾”、“昆夷”(昆上古音*kuun,今仍有“兄弟”意)等,应与之一源。“人”,土族语/东乡族语均为kun,东裕固语kuun,保安族语kugn,这与古代的“浑”(土谷浑等)、Qun等族,也存在一定联系。千岛群岛一带土著的自称Kuril(“人”)及羌(Kheong)或亦出此。日语的“人”读hito,其首音节也值得注意。

古代西南还有一支部族,称为巴人,巴(pa)与僰(bak)、百濮(pha)、番(bal)的名称应是同源。汉语中父/夫(biua)与爸(pa)也同源互训,b-与p-是可转的。今之布依族,首音节当与此有关(第2音节应与“夷”有关)。白族与僰人的关系更为明显。

藏族的自称bod(“吐蕃”自Tibet而来;古突厥文阙特勤碑称吐蕃为Tüpüt,可见藏族在7世纪时的称呼也与pu的发音相近)也应与之有关。苗语中至今读“夫”如bod。在古突厥语中,bod意为“身体”、“氏族”;人民称作bodun(un是复数词尾)。现在藏语中对人仍称“巴”,如门巴族、珞巴族、夏尔巴族、康巴……等,其中巴字均为“人”的意思。

汉代西南有族名“白狼”,其第一音节应与蕃/濮/僰/巴一致,又据樊绰《蛮书》,云南一带民族“谷谓之浪”;则“白狼”之意也是“山谷中人”的意思。又如夜郎(jyak-lang),第一音节也当与夷/越有关,则同样是山里人之意。

如果以上结论成立,则可证上古各族在孤绝的环境之中,其自称均有“人”的含义。当然对有些古族的名字,如蜀,也难以解释,但可基本推断大部分古族名。

五、外来者:神灵或鬼佬

虽然大多数“前交流时代”的族群会与临近族群发展贸易关系,但许多族群相信自己才是世上唯一的人类。……一位新几内亚高地土著回忆1930年白人光临之前的生活,“我们没有出过远门,我们只知道山的这一边。我们认为我们是世上唯一活着的人。”——Jared Diamond《第三种猩猩》

这里谈到的故事即是人类学上著名的“第一次接触”——1930年5月26日,生活在封闭的新几内亚高山地区的土著第一次遇见外来者:两个探求金矿的白人。土著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把这些白人当作普通的旅行者,相反,他们惊恐万分,认为这些皮肤白皙的人是阴间返回的鬼魂——这是生活在封闭环境的族群在面对外来者时通常有的第一反应。想象一下我们如果突然有机会亲眼初次见到外星人,大概就会理解他们当时的这种震撼。在《第一次接触》中,两位作者提到当时所有目击的土著“事实上都使用了神灵这个字眼来描述那些陌生人以及他们的突然到来”。用人类学家Marshall Sahlins话说,“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外来者只是简单的人类。”

Marshall Sahlins在《“土著”如何思考》中分析1779年库克船长被杀一案;夏威夷土著当时把突然出现在海岸的这个白人当作回归的大神罗诺,在按照当地的宗教仪式被杀后,他仍被尊崇为神灵。在该书的第4章,作者举出很多例子来印证与世隔绝的部族在第一次接触到外来者时的惊恐反应:俄国人类学家Nikolai N. Mikloucho-Maclay在1870年代在新几内亚沿岸见到当地土著时,他们认为他是一个“来自月亮的男子”,“想知道月亮上有没有女人,我在那有多少个妻子;他们向我询问星星,并试图找出我曾去过的那些星星”,土著甚至把他的名字Maclay变成了一个指代神灵的通用名词。

新几内亚的土著还相信,白人在晚上会变成骨架,白天才把皮披上——他们甚至有人夜里走很远路去“冒险”观察,就是为了目击这些陌生人变成骨架。这个故事让我想起《天真的人类学家》里,作者说到非洲闭塞的多瓦悠部落都流传说他是当地部落的巫师转世,因此夜里会把白皮肤脱下来,变成黑皮肤的本来面貌。

如Levi-Strauss在《忧郁的热带》里说的,人类学家都希望自己能成为出现在自己所研究的原始部落面前的第一个外来者,但这一处境当地人的理解往往是惊恐万分,因此使人类学家“不止一个人被神化”——他们经常被土著当作神,但更多是当成鬼。新西兰毛利人现在仍将白人称为“帕基哈”,但这个词也可以解释为“妖”或“鬼”。

不难联想到,我们中国人也时常习惯将外国人称为“鬼子”、“鬼佬”、“鬼妹”。这种情形说起来并不偶然,当蒙古入侵时,欧洲人习惯将他们称为“鞑靼”,除了蒙古的Tatar部落外,原因之一也是因为这批民族被认为是“穷凶极恶者”,所以把tatar和古人对地狱之名称tartare联系了起来。正如当初中国人也按谐音把俄罗斯人称为“罗刹”,这其中都暗含了对外来者畏惧、排斥的思想。

这也是我想说的:一个封闭的、自认为是世界上唯一活着的人的部落,由于无从比较,他们也就不必要将自身加以命名,因为这一命名本身是一种区隔于他者的手段。正如我们现在自称为“地球人”,而将可能存在的其他宇宙智能生物称为“外星人”,这一称法与“本地人”的族称并无本质差别。至于外星生物——坦率地说,好莱坞的电影里虽然尽量按照我们有限的想象力把他们塑造成人的形状,但他们很少看起来真的像人,而不如说让人联想到神鬼或动物。至于未来假如我们一旦真的遇见外星人,那想必也和1930年第一次遇到外来白人的新几内亚高地的原始部落相差不远。

2005年5月8日一稿


  发表于  2006-01-14 09:52  引用Trackback(1) | 编辑 

评论

马来语“人”Orang不知和“夜郎”有没有关系?闽方言中“人”也往往读如“郎”
旁观 ()   发表于   2006-02-18 16:54:55

文章很精彩,顺便说说自己想到的:

芬兰的"Sami"人应该就是挪威北方享有自治的“萨米人”吧?Sami一词在挪威是通用的,而不仅如文中所说是这一族群的自称。

从一个吉尔吉斯斯坦朋友得知他们称中国人音似“割代”,不知是否和俄国人称Khitai有关,维舟认为Khitai是“契丹”,而我听到“割带”以后联想到的是马可波罗称中国为“cathay”,不知后者起源于何。

最后,诸如“毛南族(‘这个地方的人’)”这种表述我觉得需要更多的分析,比如“毛南”是指涉“本地人”这个范畴还是在语义学上与“本地人”等同。
 回复 yifaan 说:
北欧三国都有拉普人,其地通称“拉普兰”。Sami的确就是萨米人,挪威这么改用,大概和加拿大将爱斯基摩人改称因纽特人一样,是为了尊重土著的自称。
至于吉尔吉斯对中国的称呼,是从俄语学来的。中亚地区古代本称中国为“秦”和“桃花石”Khitai和Cathay其实都出自“契丹”,两者最早都是从蒙古人那里学来的。关于这类“错误的称呼”,我有时间也想专门写一篇。
(2006-02-16 21:05:47)
yifaan ()   发表于   2006-02-16 20:52:02

只能说震撼了!!!
76.Cancer (http://blog.donews.com/76cancer/)   发表于   2006-01-16 23:43:11

不枯燥不枯燥,看的我眼睛冒贼光哈~:D
大鸟 (http://birdroo.onlybeloved.com/)   发表于   2006-01-15 12:29:49

这篇好看,非常喜欢!待我仔细多看几遍~不过说来惭愧,毛毛头推荐的人类学的书,还只看了一点点,最近都被水鸟签去了:P
 回复 大鸟 说:
这篇也是一时兴起,最早是因为觉得上古很多族名、国名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例如秦、晋、齐、戎这些,现在有些是弄明白了,有些还没明白。这个过程是满有趣的,只是写出来又枯燥了点。
(2006-01-15 09:21:39)
大鸟 (http://birdroo.onlybeloved.com/)   发表于   2006-01-14 19:20:33
最后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