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身接战
时间:2006-01-15

甲午战争中邓世昌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他在舰体受伤后,全速前进,欲与日舰吉野号同归于尽,但不幸再遭重炮,全船沉入黄海。50多年后,中国又一次出兵朝鲜,国内公开的资料中都谈到新组建的空军击败了第一流的美国空军。

值得注意的是:朝鲜战争中中国空军所使用的战术实际上和邓世昌的毫无差别——这甚至根本不是战术,只是一种人在急怒之中爆发的一种的“拼命”罢了。正如朝鲜战场上一个美国飞行员说的:“我们费了很多功夫研究一个问题:年轻的中国空军究竟用的是什么战术?研究了很久,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根本没有战术!”

这句话,以及中国空军在朝鲜的表现,长期以来被渲染为一种革命英雄主义,人们也乐于谈论在初出茅庐的中国飞行员拼命架势下,美帝国分子飞机的“慌忙逃逸”。但同样的战法,邓世昌在黄海却遭到惨败,虽则悲壮,但绝望也是事实。

这种近身接战的战斗方式,原是人的本能。尤其上古时代,除了标枪等投掷武器及弓箭外,所有战斗几乎都必须近身接战。甚至海上作战也不例外。伯罗奔尼撒战争时,希腊人虽然也有投枪手和箭手,但最终仍是依靠重装步兵来决战:必须等两船接近后,船舰停着不动,然后步兵跳到对方的甲板上冲杀。修昔底德论述当时两大海军强国科林斯和科西拉的海战时就此评论说:“真的,这与其说是海战,不如说是陆战。……事实上,在这种战役中,勇敢和单纯的气力比科学方法更为重要。在战斗中,到处都是混乱,四面八方都是叫喊的声音。”

这自然也并非希腊独有。到罗马的第一次布匿战争时,海战已经主要是运动阵势为主(通常是直撞敌船决胜负),按说陆军强国罗马是无法抵挡海上霸主迦太基的。但罗马人却设法将敌船钩住,然后使步兵冲到对方甲板上,变海战为陆战,居然大获成功。

以上情形,与上述甲午战争/朝鲜战争中中国军队的战法很相似,他们也是“与其说是海战/空战,不如说是陆战”。这种打法凭借战斗者的勇气,如果成功,则在精神上有强大的鼓舞,但不幸更多时候面临的是失败。

人类数千年来的战争史,一个重要的、到近现代加速发展的趋势就是远程武器的发展,使近身战斗越来越成为不必要、甚至不可能。但人们思想的变化往往跟不上技术的变化。

1355年,英法百年战争进行到第19年,英国黑太子率长弓手在普瓦提埃战役中大败法国骑士,俘虏法国国王John II及其幼子。以重装骑士个人近身接战来取胜的战法及欧洲五百年的封建骑士制度自此彻底失败。当时法国骑士不可谓不勇敢,但英国弓箭手根本不给他们接近作战的机会,只能成为活靶子。

1588年,英国又将这一战术运用到海战中,大败西班牙无敌舰队。当时英国的战术是完全放弃步兵登上敌舰的传统战法,而是利用自己灵活的速度和远程大炮,直接击沉敌舰——这一悲剧,和邓世昌的十分相似,他的致远舰就航速而言也没有日舰吉野快。

自火药武器产生后,远程战斗越来越成为主流。其标志就是炮兵的兴起和海战中排炮的使用。然而部队仍在“反复强调拼刺刀”——从一战到二战,军队训练方式几乎没有变化;中国也不例外,50多年来,练刺刀仍是军事训练的主要项目之一,虽然刺刀早已没有现实意义。一名二战士兵解释为何不用刺刀:要是我和德国兵的距离真是近到要用刺刀的地步,那我们中早有一个先投降了!” (《面对面的杀戮》)

1948年的淮海战役中,邓小平曾提出一个著名口号:“拼老命”。解放军的确是依靠这种精神取得全国胜利的,但海军、空军相比起来却是一个高技术兵种(更不必提战略导弹部队),而1952年解放军海军军官中,65%都是文盲或半文盲。而且由于新组建的海军/空军将士都是从陆军中选拔的,他们所熟悉的仍是“拼老命”,变海战/空战为陆战。

这种战法或许取得一时的胜利,在精神上也有鼓舞作用,但在今后是越来越值得怀疑了。现代战场在物理学家和工程人员的设计下已渐趋工业化,远程武器的使用越来越普遍,敌人不是在10米以外,你还可以扑过去和他拼命——他们可能在1万米的高空,或500公里外的公海上。除非发生刘慈欣科幻小说《全频道阻塞》中的情景,否则拼刺刀的勇敢将是越来越无用了;尽管你郁闷悲愤到极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周围被炸没,敌人仍然不给你拼命的机会。


  发表于  2006-01-15 16:20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中国的这两次近战,是实力落后时无奈的拼命。基本上来说,可以一定程度的提高战胜率,但战胜率根本上还是由实力决定的。所以这种方法不足峙,还是应设法提高实力。



至少这种方法,比总是逃跑要好一点。
无名 ()   发表于   2006-10-24 05:25:19

昨天看中央10关于太平洋战争的记录片。美军在硫磺岛和冲绳的战役中因为日本人在空中和地面的自杀冲锋损失几十艘战舰和几万士兵。因此对登陆日本失去信心,于是决定用原子弹。原子弹一炸,日本人对守住本土也失去信心,于是投降。看决定来战争胜负的是国力、信心(或者说勇气)和技术。
 回复 morris 说:
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很难说清楚。现代战争中,当然是国力最重要,没有国力,信心和技术通常也无从谈起。
硫磺岛和冲绳之战美军的伤亡大,原因很多,其中也包括美军策略失误和日军守将栗林中道、牛岛满两人的极其顽强的抵抗。但关键还是美军失误,当时美军已完全掌握制海权和制空权,其实两岛已经孤立无援,如果是围困+轰炸,而非强攻的话,美军不会付出那么惨重的伤亡。
至于使用原子弹,那是另一个话题了;日本的丧失斗志,与苏联出兵东北也有很大关系,并非全因原子弹。
(2006-01-20 09:43:37)
morris ()   发表于   2006-01-20 09:24:42

中国空军那种战术本质上还是打“消耗”战术

老实说,就算近身接战,勇气也并非万能。。。二战时,其实中国军队相对日军近身战也没有什么优势,原因 是中国自产的步枪装上刺刀都没日军指挥刀长。。。想想真是胸闷
 回复 狐狸R 说:
嗯,日军当时单兵装备,的确好过中国军队很多。但他们和美军一比,又瞠乎其后了。所以日军虽然顽强,终究还是大量成为炮灰,美军的评价只是:“Japanese is good fighter but poor soldier.”
(2006-01-18 22:36:44)
狐狸R ()   发表于   2006-01-18 20:36:28

战场上的英雄主义和性欲很有相似之处

来的快去的快
 回复 MOBY 说:
你这话说得很像《全金属外壳》里的口气。美国人似乎特别习惯把这两者联系起来,嘿嘿。
(2006-01-18 22:34:10)
MOBY ()   发表于   2006-01-18 20:28:56

有点维基百科的意思,真的不错.
songmoge (http://greatmogeso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6-01-18 01:38:15

老大,邓世昌中的好像是鱼雷。。。
 回复 mas_chicago 说:
嗯,谢谢mas指正。致远舰是先遭炮击,但最后沉没是中了鱼雷。
(2006-01-15 19:47:29)
mas_chicago ()   发表于   2006-01-15 19:15:25

偶像居然也看科幻....感动得涕泪交横.....
 回复 cz 说:
这很正常啊,我对Asimov和刘慈欣的科幻小说都很有兴趣,科幻题材的电影往往也有史诗般的场景,很激动人心。
(2006-01-15 19:46:03)
cz ()   发表于   2006-01-15 18:3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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