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国泰看《金刚》,难得电影院里座无虚席。资本主义工业时代的视觉震撼确实具有极大的吸引力,虽然这个故事本身很老套,但对好莱坞电影来说,关键在于被视觉冲击力调动起来的直觉。
片尾金刚从帝国大厦楼顶坠落的时候,后排的几个女孩子啜泣起来。这片里的金刚大概是巨兽电影有史以来最像人的一个形象了。这是我们对非人类的常见主观想象:一个好的巨兽或外星人,必然是通人性的。在骷髅岛这样一个残暴世界(该岛的动物和土著都极狰狞)里,金刚竟然不是服从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而是服从人类道德观的的素食主义者(它居然像大熊猫一样吃竹子),看在大家都是灵长类的份上,甚至英雄救美,和三条恐龙搏斗!这一点也是颇能反映人类(或说白人)一厢情愿的自恋的。
尽管片子从头到尾也没有说金刚是一只雄猩猩,但几乎所有观众都自动地把它想象成一个雄性动物,夹杂进很多英雄主义的浪漫情绪——这一点至少在商业上是很有用的。
故事的前半段类似于一个探险故事:极其陌生而不友好的环境,无可救药的野蛮异域,随后一个人失踪了,为了拯救他/她,这一小群命运共同体开始搜索、分裂、遇险,最终为了这一个弱者,而死了更多的人(这次死了17人)——这个模式和《拯救大兵雷恩》如出一辙。只不过本片敌对的环境不是狡猾的纳粹,而是野蛮的自然界。
骷髅岛上的搏杀无疑是最惊险的片段,为了达到这些刺激感官的效果,人们一向不惜工本。对这些的嗜好,也是人的本能之一,在商业上向来很有用。古罗马的凯旋赛会,在前167年第一次有希腊笛人吹笛,他们的音乐不能悦人,导演便命他们不要吹奏而互相拳击,然后“欢呼声不绝于耳”(蒙森《罗马史》)。现代人和两千年前的古罗马人也没有区别。
后半段则倒了过来,现在轮到巨猩猩尝尝人类在骷髅岛体会过的那种滋味了。尽管在它脚下,人类犹如蚂蚁,但它在纽约这个水泥森林里显然也充满了无助和绝望。它不再是百兽之王,相反更像一个命运已被决定的迟暮英雄(尤其当它怀旧地坐在帝国大厦楼顶眺望落日时),它极强大但极孤独,主要激起的不是恐惧或感恩,相反是我们的同情心。在片里被惊吓的人看来它是破坏者,但在女主角和观众看来,它却是一个遭到误会的保护者。
Anne对金刚的感情十分微妙,从极度恐惧到亲切、感恩、同情——如果金刚果真是雄性,那么这一心理历程也表现着一个女性对男性的认识过程:直到最后发现他孩子气的和软弱孤独的一面时,才激发起她强大的母性意识。
不论怎么说,作为一个闯入“我们的世界”的陌生来客,金刚的故事体现了我们在通俗文学中一个典型场景:接受这些陌生来客的人通常总是女人或孩子。无论是《ET》还是其他访问地球的外星人,他们总是比较容易被女人/孩子接受,而成年男性通常是他们的死敌。这不仅是因为电影中角色配比的需要,也是我们潜意识的反映:作为维护秩序的成年男人,对闯入者是最为警惕和敌视的;不仅如此,女人和孩子还可能因为他们脆弱的意志和有害的好奇心,是最有可能遭受伤害的人,所以成年男性必须更坚决地抵抗外来者。而且,作为一种白人优越感的体现,“无论如何,我们有枪,而他们没有。”
不仅我们对闯入者是如此,当我们是他人世界的闯入者时,也是如此。在科幻片《人猿星球》中,对陌生的宇航员最友好的,是一个母猿,而成年公猿,则与他誓死作对。在现实中也是如此:白人移民北美时,对他们最友好的印第安人是一个部落酋长的女儿;波卡洪塔斯。人类学家Nigel Barley在调查非洲多瓦悠人时发现,当他问起部落的情况时,男人对他百倍警惕,女人却知无不言。
新的故事一向不多,但老故事却有很多种新的讲法。
附带说一下:多少有点奇怪的是,金刚的名字King Kong是粤语拼法,而日语是Konga,梵文Vajra。按说这一名字应当是当地土著对它的叫法才是。最离奇的是骷髅岛的围墙把环境分成人、兽两部分。第一批上岛的人类是怎样在这种环境中生存下来的呢?更别提这些脆弱的围墙实际上在那些骇人的巨兽前也是不堪一击的。而那些白人,想带走的居然是金刚而不是恐龙,带一个绝种的恐龙回纽约,不是更有商业意义上的轰动吗?
另外,片中有一段,金刚带着Anne在纽约的冰雪中嬉戏。一个数吨重的猩猩,竟能在冰上滑动而不坐裂掉,冰层厚度可想而知。当时室外气温估计零下30度也不希奇,而女主角仍穿着薄薄的白衣裙。1933年资本主义社会的女孩子能这么吃苦,而我们现在红旗下长大的一代少女,之前我们说好去东北,却怕冷临阵脱逃,可见受党的教育很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