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为什么需要许三多
时间:2008-04-07

与几年前的超级女声一样,《士兵突击》也创造了横扫全国的记录,以至于有必要将它视为一种社会现象加以认真的思考。但相比起来,它的成功似乎更加令人意外和费解,没有什么华丽的布景、只是一个傻小子的成长小说、故事的价值观也很主旋律……它为什么竟赚到了那么多的眼球呢?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士兵突击》并不是一个新故事,而只是老故事的一种新的讲法。但对于契合他们内心深处的故事,人们常常是百看不腻的。许三多在某种程度上很接近于《射雕英雄传》里的郭靖或很多童话中的男主角,其性格特征是:傻(第一印象和首要特征)、执著、顽强、内向木讷;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吸引力的人物,由于其单纯的坚持和难以置信的好运,最终实现了本来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梦想。

从这一意义上来说,许三多的成功安慰了电视机前的无数人。因为现实中许三多的数量要比袁朗这样的“智者”多得多,甚至可以说,每个人在内心深处都有一点许三多,那种软弱和窝囊的自我;因此当看到这样一个猥琐的自我经过一系列的锻造,忽然可以变成如此强悍,观众获得了极大的替代满足。对这一心理的洞察和有效利用被证明是武侠等通俗文学畅销的核心要素。因为“每个人都是他自己的兰博”。

许三多和成才可以被视为同一个人的一体两面,这对被反复摹写的难兄难弟各是一面性格的极端放大。人常常在许三多式的保守、懦弱、坚持和成才式的争强好胜之间来回摆动,因此他们的关系几乎都是一个双重性格者的内心自我斗争,并不意外,袁朗明白地对成才说:“你和许三多根本就是一类人。”编剧将普通人的内心斗争加以具象化,并强化许三多的自我转换,使观众对其产生强烈的情感认同。

在这个成长故事中,军营生活充当了许三多的生命意义发生转折的关键性因素。一块废柴被扔进这个熔炉之后,经过锻造竟脱胎换骨成了一个大英雄。这种自我意识和独立人格的形成,与1980年的美国电影《傻妹从军》极为相似——在那片中,女主角本来是生活失败、略有些智力障碍、无力主宰自己命运的软弱女子,但经过军队锤炼之后,她的躯体内忽然被注入一股完全新鲜的活力,生命一变而为高亢嘹亮。

在此,主角性格中原有的弱点(傻、轴)戏剧性地转变成了其优势,这两点都确保他/她能够用一种极单纯的精神坚持不懈地做一些简单的事。许三多在部队里发展出来的第一个能力就是坚持,他也只有一条重复阐释的逻辑:“有意义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由于聪明人往往不肯吃苦,因此这种郭靖式的下苦功(与黄蓉相比,郭靖只知道“加把劲”重复练)确保了他日后的回报。郭靖初练降龙十八掌时的插曲是这类人物的生动写照:他将一招“亢龙有悔”练得滚瓜烂熟,狭路遇敌时翻来覆去只是这一掌,对手偏偏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从童话叙事学的角度来说,许三多的故事是相当传统的:卑微的主人公离开老家,目的是一项行动(寻找、解放、或搭救)——在这里,他寻找和解放的就是自我。为了映衬出他日后的英雄形象,编剧将许三多的起点描述到无法再低的程度:初中辍学的深山贫寒子弟、麻木愚昧、毫无希望。他参军时的情节戏剧性地显示了那将是他新人生的起点:史今招他入伍时禁止许百顺再叫他“龟儿子”,这种“改名和过继”再明显不过地预告了他的新生。

在许三多的生活中母亲严重缺位,但在“更换父亲”的仪式完成之后,他遇到了一群“高亢而华丽的男人”,他最终得到了袁朗的赏识、吴哲的友谊、齐桓的敬佩,而获得这一切,他只是做了一件事:反复地坚持。其单纯的性格和思维确保他能比任何人都心无旁骛地做好这一件事,而在他变成男人的过程中,编剧告诉我们:做好这一件事就已经够了。

召唤英雄

许三多形象的成功引发了一个“观众接受学”意义上的疑问:即在眼下这样一个追求感官刺激的年代,为何许三多这样的人物会被视为英雄?——当然这个问题不难回答,而且事实上,我认为只有在如今这样的年代,他才会被视为英雄。

英雄的形象曾经历极大的转变,西方在过去五百年间,就经历了从全民族的英雄到悲剧英雄,再到普通人的英雄,最后则是反英雄。在传统范式中,许三多这样的人物很难被视为英雄,这一形象其实是普通人的英雄,他所具备的外貌、性格特征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天赋——他实在再普通不过了。这种普通性,与超级女声一样,正是他获得最大人群共鸣的秘诀所在;以往那种天生神异的英雄已经不能吸引人:他们的本事最多只能激发一点冷淡的景仰,能力越强,人们越觉得他们高高在上,毫无亲近感和共鸣。这是这个时代取悦平民的需要。

《士兵突击》一度被视为描绘了新时代士兵的群像,但它其实只讲述了一个许三多一个人,采取的最传统的单视角焦点透视。为了使这部片子在结构上更接近童话,获得更大的励志效果,编剧将许三多推到最顶端,这个原本的小迷糊,竟迅速成长为集团军力都数一数二的男子汉,最终进了特种部队,“荣誉相当于一个加强班”。这不但满足了许三多本人,也极大地满足了电视机前的观众。

现实中的故事当然要略微残酷一点。日本高知县有一匹著名的赛马叫“春丽”,它之所以著名,乃是因为其从来没有赢过,而且纪录十分惊人:连输113场。在它连败第88场时,媒体对它做了专门介绍,它由此成为日本家喻户晓的英雄。越来越多的人专程赶来,大把地买它的马票,为它流泪加油。在它输到第106场时,在公众的强烈呼吁下,全日本最优秀的骑士与它搭档出场,连当时首相小泉纯一郎也在国会演讲,专门为它祈祷,希望它能赢一场——但它只跑了倒数第二。公众为何喜欢一个失败英雄?因为它据说一直永不气馁地不懈努力着。在每年自杀超过3万人的日本,无数人在春丽奋力奔跑中看到了自己,他们流泪加油的其实是自己。

因此,许三多其实本来无须赢得那么彻底。当然,为了鼓舞公众,他不妨多得几个荣誉。所谓“时势造英雄”,他这个屏幕上的英雄也是应运而生的。随着社会的日益多元化,这个时代对男性气质的认识越发混乱,男性品味和风格已逐渐成为时尚工业的一部分。许三多的出现重申了刚强的男性形象,并用进攻性的形象打消了男性身上的被动性和不安全感,表现出他仍然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份。自我形象在当代有关男性气质的辩论中至关重要,而许三多以简洁有力的一根筋,消除了在这个问题上的疑虑和含混不清,补偿了这个英雄缺席时代的匮乏。


  发表于  2008-04-07 16:08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不抛弃,不放弃”是一种精神,是一种力量。在这次“512国难”当头,这也是一种生命的呼唤!
banghu ()   发表于   2008-05-19 22:08:44

中国的《阿甘正传》剧集版,这些影视作品本身都快有宗教性质了。
cunni ()   发表于   2008-04-18 21:03:49

可能我是对符号的象征意义过于敏感了。怪不得adidas是德国公司。

多元化的世界里不同的阐释声音大小也不一样
有的很大,有的太小,有的干脆不发声。

国外媒体可能也是只听到了大的声音,而忽略了小声的和无声的。
iommi ()   发表于   2008-04-12 16:01:41

舟兄提起这部剧集,让我想起了前不久的阿迪达斯广告,它突出了中国的国家足球队,排球队,跳水队等等队员在运动场上生龙活虎的表现,可这些队员的脚下踩着的是一个个灰蒙蒙的国人。不知道舟兄对这个广告有无印象。

这给人的感觉就是大家心甘情愿的为运动明星垫背,看了真的很悲哀,国人显得如此相似,如此一致,活生生的一副涂尔干描叙的“机械团结”图景。我们真的有那么强烈的共同信念和共同情感么?联想到最近火炬传递发生的事,对此,深表怀疑与担忧。因为,如果真是那样我们不得不服从的将是镇压性法律。

许三多只是童话,我们不过是墙上的一块砖。
 回复 iommi 说:
我每天都看到adidas这个系列广告的大横幅,何况我自己就身处广告业中,也知道是哪家agency创意的。外资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往往比本土的更喜欢使用一些毛时代的符号,在这一广告中也隐约可见,虽然其本意是为了表现中国人“万众一心”——每个广告主都注意到奥运会虽然被鼓吹为全球盛事,但实际上极大地激发了中国人的民族情绪,广告必须对此加以利用。
我赞成你对这些的警觉,但似乎尚不必“深表怀疑和担忧”,因为本质上我不相信在这个正在多元化的时代中,能有一个刺激强大到迫使全国人接受一个单一性阐释。
(2008-04-12 08:32:59)
iommi ()   发表于   2008-04-12 00:34:56

个人觉得迎合了社会上人们的幻想

但是不并不离谱~~

因此,边造成了风靡的局面~
chimon ()   发表于   2008-04-10 13:52:01

为什么偏偏是“春丽”?!
 回复 小D 说:
因为它是一匹母马,“春丽”在日语里是春日暖洋洋的意思。
(2008-04-10 09:17:46)
小D ()   发表于   2008-04-09 22:45:13

ttp://icy-rainy-day.blog.sohu.com/7732692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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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士兵突击,推荐这个评论
11111 ()   发表于   2008-04-07 23:02:22

谁说这个时代没有英雄?
比尔盖兹不是众人公认的英雄吗?
archer ()   发表于   2008-04-07 20:48:00

因为这个片子里都是男人,所以非常适合广大整天在网上的腐女YY,造成了网络的疯狂传播
一个根本没看过《士兵突击》的非腐女blog会被士兵突击论坛搜索到……这就是我的遭遇。
 回复 totto 说:
哈哈,不过这也就是现代男性形象的遭遇——不管怎么塑造,最后不过是时尚工业中的一个卖点,供人观赏而已。男性时尚杂志的读者大部分也都是女性或gay。
(2008-04-08 10:17:47)
totto ()   发表于   2008-04-07 19:06:20

编导确实对常人的心理有精准的把握,才能借鉴了好莱坞又创作出成功的新式国家社会主义文学。这会是以后的一条路子。
花桥荣记 ()   发表于   2008-04-07 17:1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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