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名释
时间:2006-01-28

两种语言间相符的事实越特殊,他们的证明力量就越大,所以例外的形式是最适宜于用来确定一种共同语的形式的。——梅耶

周及徐在他一篇论文中解释了汉语中称呼君主的一组上古词汇,并推定他们与古印欧语有发生学关系;如君(上古音kwun)与古撒克逊语Kuning(国君,现代英语King)很可能在远古时代是同源的(参氏著《〈尔雅·释诂〉“林、烝、君也”解》)。

文中还谈到,上古音君*kwun与群*gwun,两者只有声母清浊之分;其造字法都是因众人,再引申为民众之君主;而在印欧语中,也存在这样的情形。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引申义,他没有解释。

汉语中有以下一组同源字:

君、尹、郡:前两字都有“治理、统治”意,“郡”本义是君主所居住之城堡。
公(*kong)、翁(*ong):公者公侯,但和“翁”一样,也有“老人”的意思。
王(*gwaŋg)、皇(*khwaŋ):两者上古音与“君”十分近似。
后(*ho)、侯(*ho):上古天子、国君皆称“后”,中古专指王后。

我认为以上词汇都有共同起源。它们的共同点就是词头均有ko-/kw-的发音。后/侯读ho,但这与ko是可通的;例如“逅”(*ho)与“遘”(*ko)为同源词;周振鹤等认为,“谷”和“禾”有同一原始形式*khau,后复辅音分化为k和h两个音系。据劳乃宣《等韵一得》声母分类表,k、h均是舌根音,只是发音略有轻重之分,直到中古都是可以通读的。

福州有“照天君”,在方言中快读,则“君”音如翁;慢读则和“公”几乎一样。公为尊称,兼有“老人”之意,并与“翁”同源,是因为上古族长通常是老人,“每个家庭都以年长者为主”(亚里士多德)。这不仅是中国尊老,西方也不例外,如英语Senior/Sir一词,原始义是“老人”(现代英语senility仍指“高龄”);Senator(参议员)本意也是“元老”、“长老”;而“低级骑士”(bachelor)一词的字面意思是“年轻人”。法语中Pretres, Anciens, Senat, Gerontes四个词都有长者、尊长等意,而其词源最初都指年龄而言。同样,德语Herr(先生)本系Hehr(高贵的,可敬的)的比较级,而本来的意义也是“老人”。按Adam Smith的观点,年龄的优越是促成服从的重要原因,“在北美土人那种狩猎民族中,年龄是身份及优先地位的唯一基础。他们所谓父,是长上的称呼;所谓兄弟,是同等者的称呼;所谓子,是下级的称呼。”(《国富论》)

周及徐在讨论君主名称时,只与印欧语进行了比较,但汉语和周围阿尔泰语的关系本应更密切。值得注意的是,在阿尔泰语系中,普遍存在一组词汇,以词头*ka-/*ko-构成,并且均有“看管、控制、保护、遮挡、包围”的意思(参见《阿尔泰语言学导论》),兹列举有关君主的词汇:

古突厥语:qaghan(可汗,王),词源是ka-gan(控制者,看管者)
书面蒙古语:kaghan(皇帝,汗)
满语:xan
古朝鲜语:高句丽语:kai;扶余语:ka;百济语:xa;新罗语:kan
日语:kimi(君,平安时代)

以上都可视为同一词头派生的词语,其之所以作为君主的称号,是因为含有“统治者,支配者)的意思。汉语中君侯的名词含有*ko-/*kw-的头音,可能也是同样的原因。上古帝王常自称孤(*kua)、寡(*koa)人、不谷(*kok),我想也不是因为老子说的“寡德之人”的谦称,或何新解释的龙习性孤独,或许也是因为其音与君近似。Taxila出土的铜板铭文所见塞王名为Moga,塞人所建大宛国王则名为“毋寡”(miua-koa),与“不谷”谐音,汉语中上述难解的帝王自称或与此有相同起源。

在突厥语中,Kut一词用于统治者时,表示“陛下”,13世纪回鹘可汗的称号即为Idikut(亦都护)。古突厥语kül有“光荣”的意思,其含义当是由统治者引申而来。回鹘王的另一称号Kül Bilga Han(光荣智慧之王)也颇常用。这与上述孤、寡称号在上古读音很可能是极为接近的。

汉语和阿尔泰语的这组近似关系,应该不是偶然的,因为汉语中也有一组*ko-/*kh-开头的字词含有“看管、控制、保护、遮挡、包围”的意思,例如:

看khan,瞰kham,观kuan,顾ka,监heam,护xa
关koan,管kuan,键guan,官kuan
缄keam,匣heap,函ham,含/涵ham,罐kuan
盖kat,捆khuek,困khuek,卷kiuan,圈khiuan,环hoan,干kan(栏杆)
国kuek,郭kuak,域hiuek,馆kuan
克khek,戡khem,扣kho,拘kio,据kia

在阿尔泰语系中也有着类似的情况,这看来就不仅仅是偶然了。例如“管”,本意为钥匙,引申为看管、管理;而古突厥语中也有qapigh(门,关),拓拔鲜卑时看门人叫“可薄斤”,即此而来。现代突厥各语言(维吾尔语/哈萨克语等)中,qama-都有“关押、监禁”的意思,汉语“关、监”的音也相去不远。古代朝鲜语kamal是管理之意,引申出kusil(官僚),这与汉语从管引申出官,如出一辙。

而汉语盖/捆/困,都有“包围”的意思,而国/郭/域则可能是因此而引申出“圈起来的守护地”。这在阿尔泰诸语言中也一样,以满语为例:xori-(围起来,监禁)、xorin(笼子)、xorxo(圈,栏)、xoton(和屯,城堡,有围墙的城;蒙古语xot“浩特”也由此派生)。这一组词是同源、意义递进的。而最后一组“克、据”等,都有征服、压制等意思,在古突厥语中一样有对应词qazghan(征服,取得;现代维吾尔语qazan-)。

在英语中,以*ka-/*ko-发音的一组词也往往有这类意思,例如:

catch:取得
capture:捕获
captain:首领
cover:覆盖(比较“盖”,kat)
contrain:强迫、抑制
contain:包容、控制
country:国家;castle城堡;cottage:小屋
corrode:侵蚀
compel:强迫
conquer:征服
coerce:强制
command:指挥
control:控制
correct:修正,制止
get:得到

英语King的词源是Kön-ning, kan-ning,可以清楚得看出其原始形式是带有*ko-/*ka-形式的。而英语“女王、王后”(queen,盎格鲁-撒克逊语cwen、古哥特语Kwens)在发音上头音也是*kw-(试比较:突厥语可汗Qaghan与可敦,王后Xatun)。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英语govern(统治)源于古希腊语kubernan,该词最初的意思是“掌舵、控制”。以上都与拉丁语中发现的capio(抓住)和habeo(拿住、拥有)一样,分别来自原始印欧语的*kap-和*ghabh-;后者在哥特语中演变为gabei(“财富”)。

更古老的语言如苏美尔语,“大王”的称呼是Lugal Gal(直译是“王中王”),g与k只是发音清浊之分。赫梯语“王”为hassau-(古印度语asura,阿维斯陀经ahu与之应属同源)。古希腊语kratos(权力)、krafia(统治)、波斯语Khidiw(王子,统治者)也有*k-。此外古波斯前琐罗亚斯德时期的传说中,有所谓“卡维王朝”,即八位名前冠有kay(波斯文,巴列维文kai,阿维斯陀文kavi)的王,kay也是“王者”之意。

回到题头,我想,君与群之所以能引申,原因或许在于“君”字本身具备“控制、统治”的词根含义的。在俄语中,“主宰、统治者”一词Впадыка,的词根Впадеть,也是“控制”。

附带说一下,汉语中还有一组词也有“控制、遮挡”的意义,如统(*thong)、控(*khong)、董(*tong)、督(tuk)、挡(*tang);这可能和主(*tjio)和帝(*tees)或众(*tjium)有关。而印欧语中另一个词Rex(拉丁语,国王;英语Royal则由法语Roi派生)一般推测其原始形式是*reg-(直的,领导,指挥;现在Region等词由此派生)我也怀疑在上古汉语中有遗存(周及徐文中,上古帝王称呼林、烝上古音均以kr-开端,r是第2音节),不过这只是揣测,姑妄系此。


  发表于  2006-01-28 12:03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呵呵,我还是觉得他们比王力要接近上古的状况吧。。只是感觉他们对有些成果的使用太草率了。。
凉风 (http://blog.sina.com.cn/loengdik)   发表于   2008-11-12 21:40:25

东方语言学网站有上古音和中古音查询,可能对兄有所帮助
http://www.eastling.org/
上古查询的国际音标只要winxp都ok。中古音好像得安装网站里潘悟云的ipanew字体
不过感觉郑张的拟音改动挺大的,有些字都不好解释了。。
 回复 凉风 说:
非常感谢,这个网站系统很方便。你对温州帮似乎不大满意,呵呵。
(2008-11-11 22:50:50)
凉风 (http://blog.sina.com.cn/loengdik)   发表于   2008-11-11 22:43:59

king , 源自 古英语 cyning , 国王, 源自 日耳曼语 *kuningaz , 君主. a 和 b 都源自 日耳曼语 *kunjam , family.

kin源自cyn(n),和cyning是变格关系吧
我是抄书的,也没什么研究。仅供参考而已

不过维舟兄文中的上古汉语拟音都来自周及徐著作吗?前半部分都是王力拟音,但最后一段却好像是郑张尚芳的。。很奇怪
 回复 凉风 说:
谢谢:)兄眼力很好,我文中的上古汉语拟音的确如你所言,出自不同来源,郑张尚芳的拟音抄自周及徐著作,王力拟音则是我自己查来的,因为我手头工具不足,以后有机会是应当要统一的。
(2008-11-10 22:39:23)
凉风 (http://blog.sina.com.cn/loengdik)   发表于   2008-11-10 21:10:00

king的来源好像是*gen-,和gene一脉,表示血统、贵种的
 回复 凉风 说:
你说的这组词(包括古英语cynn,拉丁语gens,希腊语genea等)在印欧语中都表示“亲属、宗族”,其现代英语形式是kin而非king。文中所引周及徐的论文对此也有论证。其义与king的词源有联系,但不应等同。
(2008-11-07 23:02:48)
凉风 (http://blog.sina.com.cn/loengdik)   发表于   2008-11-07 21:23:31

那么英语的emperor,prince又是怎么来的呢?
 回复 佚名 说:
这两次词都出自拉丁语,前者源出imperator,原意是“统帅”;后者的本意则是“第一个拿(战利品)的人”(“第一”、“首要”的意思仍存在于Principal一词中)。其实都有军事意味。当然不是所有君王词汇都可以用我这一篇来的解释的。例如中东地区的Malik,就与此无关了。
(2006-02-18 12:57:54)
佚名 ()   发表于   2006-02-17 22:48:55

rex是第三类变格名词,主格rex= reg+s,rex, regis, regi, regem, rege
 回复 mas_chicago 说:
多谢mas兄,我对拉丁文是不懂的,也只偶然对语言共同起源问题有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印欧语应该有共同起源,那么为什么对国君的称呼形成了现在King/Roi这两个不同的形式。
(2006-02-03 09:28:28)
mas_chicago ()   发表于   2006-01-28 15:43:30

有趣哦!

顺便坐一下沙发:)
rosa ()   发表于   2006-01-28 13:4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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