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也无非如此。除夕晚上和Suda一起回福州,之后就每天不断地拜会她的亲戚。现在我已经理所当然地被视为她家族的一员,所以新鲜感和紧张感都已不强烈。只有一个时刻还提醒我的外人身份:当他们热烈地用福州方言交谈时,我就在原地发呆。
食物是过节最重要的仪式,我们每天都在不断地吃,根本不会等到饥饿感产生。年初四去福清,一早上三个多小时内,竟吃了三餐!饭菜都是满满地装一盆,加上殷勤不断地劝菜和夹菜:“吃嘛!这个很补!”“这个很贵,不要浪费,快吃!”“鸭肉拿去啃嘛!”节日中菜肴又多是荤菜,那天在她姑姑家吃晚饭,连上了16道荤菜,最后在大家的强烈呼声下,才上了一盆青菜,她姑姑还问:“羊肚汤要不要上?已经炖好了。”
作为一个从小家境贫寒的人,我很少有这种感受:由于过量的丰盛,吃饭成了一种负担和苦差而不是享受。每次节日在福州,看到满桌的荤菜,确实望而生畏。晚上她妈还会经常要我们吃零食、水果及喝牛奶,尽管我日常从不排斥喝牛奶,但每天临睡前必喝一袋,我得承认当时的感觉犹如喝药水,毫无快感。
富裕起来的人们正被物质的丰富所苦恼。当然,我也理解,在中国家庭中,爱通常是通过食物来表达的。先前Suda去我家,十道菜里也至少有五道是荤菜,尽管我再三说Suda不大爱吃荤菜,但结果是母亲的白眼:“一桌素菜,让人看了还不笑话?”只是我父母一般不劝菜,更不夹菜,两人在旁边默默观察,饭后再去总结,Suda经常动筷子的是哪几道菜,以作为下次菜谱调整的依据。
和往年一样,我离开时,行李比来的时候还多。她父母塞了大堆东西给我们,装满了一个行李箱。想起一个朋友说过,她妈非要她从成都带三床被子去上海,这样她就可以不用买了——这样的经历我也有过,只不过去年我们带的是两床被子。在她父母往行李箱里装东西时,Suda过来低声和我说:“不许在我父母面前表现出不耐烦!”
好吧,我也知道。我们父母的这一代人,都经历过物质匮乏的恐惧,当现在富足时,都竭力想把最好的分给孩子使用。我还不到十岁的时候,就记得橱柜里囤积着一些被子、毛巾、搪瓷盆,因为妈妈想把这些“好东西”留着以后给我用。她想的很长远,有些甚至是为我结婚作准备的——在她当时的时间观念中,这些东西15年后也不会变质和落伍。幸好,她之后慢慢改变了这些想法,因为我让她想起当初外婆把一些补品、罐头也保存很长时间,以至于想给女儿时竟过了保质期。她想到自己对外婆这一习惯的深恶痛绝,哑然失笑,也就同意我的看法,50岁以后应当及时行乐。
过年当然也并不仅是吃、喝、拿。年底回家前,几个朋友都有点不大想回去,因为新年里她们都将被反复问到一个深感头痛的问题:什么时候把男朋友带回家?对我和Suda来说,问题则是:“什么时候生孩子?”家族内部是最没有隐私的。或者可以这么说,大学毕业后,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不断的催促:快谈恋爱—>快结婚—>快生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样的催促也就越来越不含蓄、越来越带有强制性,伴随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尽管我知道这么说非常“政治不正确”(Suda想来不会高兴),但这的确是我的真实感受:当我上火车返程时,我心里主要不是惆怅,相反倒是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