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农牧时代的语言学证据
时间:2006-02-06

中国向来被视为典型的农业文明,然而更接近历史事实的或许是:上古以来的黄土高原上,游牧文明和农业文明曾有长期的激烈冲突、交汇、融合的过程。在缺乏更多考古发现支持之前,汉语或许可以给我们启示,因为“我们的语言就是我们的历史”。

《诗经·鲁颂》有一篇《駉》,其中提到16种不同毛色马——汉字中有40几个字专门用于此(详见文末附)。其描绘之详细,对现代中国人是难以理解的,甚至匪夷所思,在我们看来,区分这么细,似乎毫无必要。吕叔湘在《语言的演变》中曾举《駉》中的马色词的繁多作为语汇随旧概念变化的范例,他的解释是“因为马在古代人的生活里占重要位置,特别是那些贵族很讲究养马。这些字绝大多数后来都不用了”。

这个解释不能完全令人满意,固然贵族很讲究养马(因为马在古代和军事力量紧密结合在一起),但贵族未必因此而导致词汇的演变。根据语言人类学的观点,词汇的密度与民族的特性是紧密关联的。例如:

——游牧民族对牲畜的词汇特别发达。仅以毛色来区分的词,现代蒙古语中关于马的有270多个词,牛190多个;羊120多个,山羊140多个,骆驼9个;五大家畜合计毛色词一共750个左右。哈萨克族与牲畜相关的词汇有2000多条。

——寒带居民对冰雪的认识非常细致,爱斯基摩语中同雪有关的词有几百个,专门描写不同形状的雪、下雪的不同方式、雪的形成过程、及下雪时不同的天气状况。地处温带、热带的人不可能对冰雪有这样全面细致的了解,如日语中表示冰雪的词不多,但却有很多关于“雨”的词汇。爱斯基摩语中关于驯鹿灰褐色的深浅也用10多个词来辨别。

——云南内陆热带山地的毕苏人,其语言中冰、雪不分,海、河同一,但却有非常多词汇表示山的不同形状和部位,以及蜂、鼠、鹰、菌类的词汇,均有非常详细的专门称呼。

——阿拉伯语中,有一千多个名词,是关于骆驼的各个品种和生长阶段的。名目之多,只有宝剑的各种名称可以与之相比。(希提《阿拉伯通史》)

——人类史上亲属称谓以中国为最多(大约350),其次是古代罗马、近代夏威夷,其余多在20-25之间。(何炳棣《读史阅世六十年》)

——周振鹤等《方言与中国文化》中举出各地方言中的案例:如浙南的山民对柴有多种仔细分别,但平原地带却仅把稻草叫“柴”;山西盛产煤,对各类煤有详细称呼,而南方则只用“煤”来概括;舟山方言对螃蟹的称呼名目繁多,这对内陆居民来说也是难以理解的。

——法语中的绝大部分的航海词汇,至少在西部地区,竟是后来形成的,有些来自斯堪的纳维亚语,另一些甚至来自英语。(Marc Bloch《封建社会》)

无须再罗列更多例子,我们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出:语言和操这种语言的人群的生活、心理是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的。中国因为农业文明造成发达的家族观念,因此亲属称谓区分特别详细,最典型的是各种堂表兄弟姐妹称呼,英语中只用cousin一个词表示。同样,阿拉伯语中之所以竟有1000多个名词来称呼骆驼的种类和齿龄,因为骆驼是与阿拉伯人的生活最密切的动物。

这种语汇的发展有时会达到一个极端,过度的细分而缺少概括词。例如英语中有goat/sheep,但分别表示山羊和绵羊,没有能完全对应于汉语“羊”(这与哈尼族一样);哈尼语中,有“黄瓜、南瓜、丝瓜”而无“瓜”。澳大利亚的阿兰达语里至少有9个表示各类蜥蜴的词(该族在荒漠地区,非常熟悉蜥蜴),但没有能一个对应于汉语的“蜥蜴”。

汉语的“马”,现在不少学者认为和蒙古语morin是同源的。关于中国驯化马和马车的起源,向来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现在学界一般认为最早的家马于约公元前4000年出现在中亚草原(考古发现最早的在乌克兰草原),而中国比较肯定的家马是和马车一道发现于商代晚期,约公元前1200年,晚了三千年。而且家马在中国几乎是“突然出现”的,很可能是外来输入的。

在汉字中,能成为造字偏旁的有马、牛、羊、犬(犭)、猪(豕)、鹿、鼠、虫、鱼、鸟等十种。其中鸟、虫、鱼都有极多种类,犬(犭)旁则用以大部分兽类的造字。剩下的几种哺乳动物中,以“马”为偏旁的字为最多。在《尔雅·释畜》中,关于马的汉字远远超过牛、羊、狗等家畜。

除了上面列举的毛色字,汉字中还有一系列关于马匹的性别、口岁、优劣的。如骒、騇为母马;骘、驵为公马;驹为少壮之马,駣为三岁或四岁马;良马为骏、劣马为駘、驽……凡此等等,不厌其烦。这类专词是只有一个与养马有密切关系的人群才会发明的,否则这类字根本没有产生的必要和价值。

值得注意的是,在上古人们对牛的重视程度远不如马,当时牛基本只供祭祀、食用、运输,语言中有关牛的名词也不多;例如汉字中至少有2个字表示黑毛的马、2个字表示黑色的羊,但却没有专门表示黑色牛;到战国后期开始才出现一些复音词来表示这一概念。汉代以后,牛耕随农业发展而推广,牛的重要性大大提高,从而也出现了一系列牛的专称,其中大部分在先秦古籍中从未出现(徐朝华《上古汉语词汇史》)。

结合历史来看,现在一般认为中国文字的起源,是在约前4500年的大汶口陶文。大汶口文化及发明甲骨文的商族,都属于东夷系。《诗经·駉》也属于“鲁颂”,鲁在山东半岛,与大汶口文化范围接近,很可能是东夷族残存的古歌谣。春秋战国时代,以秦赵两国骑兵最强,而两国之先均出自东夷,祖先均以擅长养马或御马闻名,相马最著名的伯乐,也出自赵国。此外,秦赵两地正是中国历史上最主要的马匹产区,宋代号称积弱,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东北、西北的马匹产区落入辽、西夏手中,军事力量大受影响。

一般认为,中国的农业有其独立的起源。何炳棣推断,自公元前5000年中叶,中国的农业活动迁移到平原并演变为灌溉农业。但农业本身是相当后起的发明,而华北地带直到战国中后期,游牧的“戎狄”仍与华夏族杂处在中原腹地。秦、赵、燕三国则带有最显著的农牧混合经济特点。燕山以北地区,赤峰夏家店上层文化(约公元前800年左右)出现了用于骑乘的马;其文化形态是“包含一定农业成分的游牧业经济为基础的”。

《诗经·鲁颂·駉》:“駉駉牡马,在垌之野”。根据《尔雅·释地》:“邑外谓之郊,郊外谓之牧,牧外谓之野,野外谓之林,林外谓之垌”,则垌是非常边远的地带,是牧马的地区。为何选择边远地区放牧呢?答案是牲畜会践踏农田。《駉》篇郑笺:“必牧于垌野者,避民居与良田也”。于此可见,这一诗篇的时代,曾是一个农牧兼有的时期,两者都没有占据排他性的优势,以马匹为主的畜牧业在生活中具有相当的重要性,这一点为汉语中马的毛色词的密度所证实。

到春秋时代,自实行井田制开始,华夏族的定居农业文明不断扎根发展,马的分类名词自此逐渐被人遗忘,战国之后,马的毛色词使用大为下降(《上古汉语词汇史》)。唐太宗昭陵六骏(飒露紫、拳毛騧、特勤骠、青骓、白蹄乌、什伐赤)有三个还使用这样的生僻字(按:葛承雍认为六骏名号均出自突厥语,汉族良马往往系外来品种,于此也可见),唐代还有名马“玉花骢”。多数人已经完全不解其意,以至出现“乌骓马”、“黄骠马”、“青骢马”这样的词,构成词义重叠反复。

如果驯化马是在商代晚期才传入中国的话,那么甲骨文的诞生也早于马的传入。可以推断,从商代晚期到春秋的五六百年中,华北的自然与文化景观主要是农牧业交错分布的。但随着两种文明的推进,差别越来越大,冲突随之激烈化,终于完全分道扬镳。以长城的建成为标志,无法自足的游牧文明开始不断冲击、甚至劫掠封闭自足的农业文明,由此拉开之后两千年沿着长城展开的斗争序幕。

------------------------------------------------------------------------------------------

附:汉字中称呼不同毛色马的字
《诗经·鲁颂·駉》中的16个专称:
驈 yù:   胯间有白毛的黑马
騜 huang  黄白色马
骊 li         纯黑色马
黄 huang  黄赤色马
骓 zhuī     黑白相间的马
駓 pī        毛色黄白相杂的马
騂 xīng     赤色马
骐 qi        青黑色棋纹状的马
驒 tuó      毛色呈鳞状斑纹的青马
骆 luo      白身黑鬃的马
駵 liú       赤体黑鬃的马
雒 luò      黑身白鬃的马
駰 yīn      浅黑杂白的马
騢 xiá      赤白杂色的马
驔 dian    黄背的黑马
鱼 yu       两眼眶有白圈的马

《辞源》中“马”字偏旁的另17个毛色专称
馵 zhu     膝以上为白色的马
驳 bo      马毛色不纯
駂 bao    黑白杂毛的马
駮 bo      毛色青白相杂的马
駹 mang  面额白色的马
駽 xuan   青黑色的马
騟 yu       紫色马
騵 yuan   青毛白腹的马
騧 gua     身黄嘴黑的马
騩 gui      浅黑色马
骝 liu       黑鬃黑尾的红马
鶾 han     毛黄的马
骠 piao    黄色有白斑的马
骢 cong   青白色马
骅 hua     赤色骏马
驖 tie       黑色马
骧 xiang  右后足白的马

《尔雅·释畜》关于马类的毛色词
驓 zeng   四骹皆白的马
首 shou   四蹄皆白的马
騱 xi       前足皆白的马
翑 xu      后足皆白的马
启 qi       前右足白的马
踦  qi       左蹄白色的马
騴 yan    尾巴根部白色的马
駺 ai       尾巴白色的马
騝 jian    骝马黄脊
騥 rou     青骊繁鬣
瞷 xian     一只眼眶白色的马


  发表于  2006-02-06 22:27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关于中国驯化马和马车的起源,向来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
---------------------------
夏含夷《遠方的時節》裏面有相關的討論,很有意思,也比較可靠。
 回复 Pepino 说:
相关论文很多,不止夏含夷这篇,还有像王海城发在《欧亚学刊》上的论文,这是上古史一个重大问题。
(2010-02-01 09:50:19)
Pepino ()   发表于   2010-02-01 00:16:24

满语中有关猪的词汇有70多个,可见农耕和渔猎经济的重要性。另外经常喷饭的是说:满族这样的游牧民族,。。。呵呵
 回复 qi729 说:
东夷系各族的生活中,猪都占据很重要的位置,自东北各族至朝鲜、日本都是如此;野猪通常是受崇拜的山神,就此前年我也写过一篇:)
(2006-02-25 21:00:20)
qi729 ()   发表于   2006-02-25 13:23:37

人比黄花瘦?HIAHIAHIA,维舟好有幽默感。
breezee ()   发表于   2006-02-11 19:10:18

语言就是一个民族的哲学观,反映这个民族认识这世界的角度
mas_chicago ()   发表于   2006-02-10 03:54:46

那桴到底是什么东西?连木筏也不入?

我等下里巴人着实命苦,只能乘桴浮于海,听天由命。。。
mas_chicago ()   发表于   2006-02-10 03:32:32

"语言和操这种语言的人群的生活、心理是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的。"这个让我想起了孟得斯鸠的《论法的精神》孟老得出的结论之一就是法律与地理气候等因素有关。说到底,无论是语言,还是法律,制度,这些文化产物,终究是由人的生活决定的。是源自人类生活实践的文化结晶。
yajing ()   发表于   2006-02-08 19:18:51

“我们的语言就是我们的历史”。经典之说。就像“我们的身体”就是文们的进化历史一样。
 回复 yajing 说:
这句话我加了引号,不是我说的,出自历史语言学的奠基者之一Jacom Grimm。
听你这么表扬,倒好象赵明诚写了50首词,结果人家过来一看就说,还是夹在其中的“人比黄花瘦”一句最好啊!
(2006-02-08 20:50:54)
yajing ()   发表于   2006-02-08 19:09:07

终于认真看完此文。



“甲骨文的诞生也早于马的传入。”这样说来,甲骨文里是没有“马”字的了?有地方可以查得到吗?感兴趣...
 回复 小旗袍 说:
甲骨文里是有“马”的。道理很简单,就好比居里夫人1898年才发现镭,但汉字里并非就没有表述这个概念的字了——文字是可以发展和创造出来的。
(2006-02-08 16:14:36)
小旗袍 ()   发表于   2006-02-08 15:35:57

本来是查一下“维舟”到底是什么意思的。



《尔雅•释水》:......天子造舟,诸侯维舟,大夫方舟,士特舟,庶人乘泭......

http://www.meet-greatwall.org/gwwh/wen/jiaot/jiaot18.htm



不过好像后来人的“维舟”就只是用绳系船的意思了,与诸侯没有关联。
小旗袍 ()   发表于   2006-02-08 14:36:31

周代对乘船有严格的等级规定:天子乘坐“造舟”,诸侯乘坐“维舟”,高级官员乘坐“方舟”,一般官吏乘坐“特舟”,普通百姓只能乘用“桴”。“造舟”由多只船体构成,“维舟”由四条船构成,“方舟”由两条船并成,“特舟”是单体船,“桴”就是木筏和竹筏。



这样看来,维舟兄是坐四条船地,赫赫...
 回复 小旗袍 说:
啊,我倒是不知道这个典故,看句式,这些规定应当出自《尔雅》吧?
我的这个“维舟”出自南宋姜夔《惜红衣》词里的一句,我在最早第1篇blog里交代过。
可不敢自居“诸侯”,要么勉强自得一下,算南面百城,“拥书权拜小诸侯”。:)
(2006-02-08 14:07:35)
小旗袍 (http://xiaoqipao.yculblog.com)   发表于   2006-02-08 13:54:00

好喜欢看这种大视野的文字啊,引的些段语言人类学资料让我心跳加速了一下:D最近正好在琢磨马的演化,迁徙,骨架和种类,一下子看到那么些马字边的字真是开心死了

来换个角度说点它们的事儿:)

在冰期,真马由美洲移向欧洲和亚洲,在大约10000年前终止,当时马在美洲灭绝.4种原始马按照它们的适合环境在欧亚两洲繁衍生存.在亚洲,它们是草原马,现在称为亚洲野马或普尔热瓦尔斯基氏马,再往西,是轻型的高原马,属于欧洲野马,在北欧是重型慢速马,森林马或迪勒维马,是曾经出现过的粗腿大型啮草动物,它有大的脚能在沼泽中生活,有厚实粗糙的皮毛和适当的斑点做为伪装,一般认为是欧洲重型马的祖先.在西伯利亚的东北部是另一种原始马,叫冻原马,它的遗骸是与长毛象的遗骸一起被发现的,一般认为是当地具有厚实白色皮毛的雅库特小型马的祖先,这四种原始马似乎对马类的发展没有什么直接的影响.



公元7世纪的伊斯兰圣战,对于马类以及人类历史都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当时阿拉伯马到达伊比利亚半岛,最后分散到全欧洲.在公元632年,先知穆罕默德去世之前,穆斯林势力从中国扩展到欧洲,无树大草原的马由小亚细亚向外扩展,都收到阿拉伯血统和其他"东方型"的血统所影响.

在7世纪柏柏尔骑士由北非进入西班牙,后来又进入高卢.摩尔人对欧洲的侵略在公元732年普瓦捷战役中被查理.马尔特和他的法兰克骑士所制止,但那时东方血统已经在欧洲有了影响,并成为许多现代品种马的祖先.

西班牙马曾经是欧洲主要的马,为许多君主和领袖所喜爱.在16世纪初期西班牙马被征服者带到美洲,当时所建立的品种一直繁衍到现在,以至现在的马还有很明显的西班牙马印记.安达卢西亚马也是大鸟最喜欢的马,是优雅激情力量勇气的结合:P



什么时候毛毛头能够去研究一下鸟字边的字就好了,最近认鸟发现了这类字的一些变化,可是无奈没有文化看不出啥:P
 回复 大鸟 说:
大鸟这篇评论的长度快抵上我的正文啦。马的历史我一直很有趣,不过更多是从它对历史、政治的推动角度去考虑。从公元前2000年左右驯化马用于军事开始,其影响犹如20世纪发明汽车和飞机。没有马,就不可能建立起幅员广阔的帝国。
对鸟类我很生疏啊,基本上这是个纯生物学的问题了,当然文化史上也有不少故事。要是和大鸟经常在一个城市,或许多讨论几次还能激发我有点什么想法。
(2006-02-07 14:01:43)
大鸟 (http://birdroo.onlybeloved.com/)   发表于   2006-02-07 13:38:50

诗经里描述车辆,农作物种类,青铜器种类的词都极多,相比之下马好像不算很多。再怎么说马也是一种重要的战略资源,就算农业社会也要重视的。。。
 回复 mas_chicago 说:
《诗经》并非字典,要看上古词汇,还是《尔雅》比较适宜。农作物本身就有很多种,词汇多势属必然,但马是单一物种。如果按物种来比,农作物虽有无数字词,但甲骨文中描述小麦的,只有两个字。语汇的密度,和是否战略资源也没关系,汉朝以后的两千年,马仍是战略资源,那为何这些字却成了几乎不使用的冷僻字了呢?因为农业社会没必要像游牧民族那样详细区分牲畜嘛。
(2006-02-07 09:20:47)
mas_chicago ()   发表于   2006-02-07 08:40:27
最后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