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三日
时间:2012-01-29

在动身去越南前夕,刚去过那儿的同事告诉我:岘港乍一看还不如国内的三四线城市,会安“跟朱家角差不多”,至于古都顺化,“越南的皇城比故宫一比,也就相当于一个地主庄园吧”。

我们常常是参照本国来评价在异国的经验的。尤其像越南这样曾深受中国影响的异国,在很多国人眼里,“他们”两千年来都是“我们”的追随者,以至于其诸多事物看起来都只是中国同类事物的一个次一等的山寨版本而已。但我怀疑这是否就是事实,或是事实的全部。

一、岘港

我对岘港的印象没那么差。虽然没多少高楼,但街上大抵还是挺干净的,人们的表情也比较怡然,尽管已是12月底,但当地人大多都穿着拖鞋。当地人似乎也还并不习惯将自己所生活的这座城市看作是一个旅游城市:机场并没有多语种免费取阅的旅游图,由于游客不多,行人往往还会盯着看几眼——也因为这些人实在太容易被认出来了,不止是穿着和相机,还有一些细节,比如本地人在细雨中也几乎都不打伞,而是披薄塑料布。西方游客更少,转了一天也不过看到十几二十人,其中大多数还是在岘港最著名的旅游景点占婆雕刻博物馆里见到的。

我们入住的皇冠假日酒店就在海滨,距离著名的美溪海滩(My Khe Beach)不远——越战期间,美溪是驻南越美军经常去的一个海滨浴场,对着白色浪花唱摇滚乐。这里之所以被当地人称为My Khe,也与此有关,My就是美国之意。不知道为什么,美溪海滩又被称为“中国海滩”,不过依照中国游客涌入的速度,可能很快也会名副其实了。1965年春,正式介入越战的第一支美国战斗部队就是在离此不远的Xuan Thieu海岸(“红滩二号”)登陆的,那是一支3500人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其防御阵地据说布置得完美如教科书一般,但不幸的是越共并不按教科书来作战。在离开岘港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们坐车经过美溪海滩,天下着微雨,冬天的海边空无一人,只有探照灯寂寞地照射着不断拍打沙滩的海浪。

如今又已“换了人间”。西方人现在不是扛枪出现在稻田里,而是拿着照相机。旅游业对当地来说可能也是近些年才开始兴起的产业,加之这个季节正是南中国海浪高风急的季节,海边几乎没看到什么本地人;而我们住的这类宾馆大致也只接待外宾——听说酒店的老板就是中国人,主要也做中国团的生意(所以内设赌场,这是我同行的不少同事最钟爱的旅游项目)。酒店里一个会说汉语的侍应生说,他的梦想是去上海工作。这有点像一个奇怪的飞地:它不仅与本地社区有着各方面的距离感,而且这是中国人在国外开设一个宾馆设施,连旁边的大排档也都是中国人开的,赚的也是国内来的中国人的钱。隐隐让我感觉这像是加勒比海的那种现象:旅游业创造了一种“旅游种族隔离”,因为许多名胜或旅游设施太昂贵而本地人无法光顾。

当然,那些景点本来可能对本地人的生活也没什么影响,就像在国内也常见到的那样,占婆雕塑博物馆之类外人常去的标志性景点几乎都是对外的(上海人也不会没事去外滩吧)。何况对本地人来说,也许这个博物馆原本就远离他们的生活:它最初是法国远东中心所建,里面的雕塑都是当地文化所陌生的、已死的异文化(按冯承钧所言,“一部越南史,实为一部越占交战史”),现在的游客也大多是西方人——其中有些黄种人面孔,但不是中国人就是美国越南裔。虽然门票很便宜(约合人民币10元),但每天的客流也只有500-700人,甚至我怀疑这个数字都已经偏高了。对中国人来说,占婆文化就更陌生了,同样是重新发现的遗迹,吴哥窟要比它知名得多;而占婆在国内教科书上几乎不会提到(可能“占城稻”除外),而其神祇形象又与中国古代文化相去太远,固然其中一些说起来也有渊源:博物馆内处处可见的石雕Garuda,也就是所谓“大鹏金翅鸟”;而另一种怪兽Makara,也即梵语的“魔羯”。

去市中心走走。当地建筑大多都是独栋自建的,面窄而进深,极少有国内那样整齐划一、规划好的多栋公寓,到这里才会觉得国内习惯的小区模式,可能换个角度看来也是挺特殊的。城区的道路很多都没有人行道,狭窄(多是二车道),幸好车也很少,呼啸来回的都是喧嚣的摩托车,从Big C超市步行到火车站,一路只看到一个人骑自行车。虽然岘港是越南五个直辖市之一,有110万城市人口,但这里很少看到公交车(后来在顺化看到的也是,50万人口的城市,只有5条公交线路)。与国内城市另一个很大的反差是:这里的火车站附近也没有公交车起点站,看起来火车站并不被视为一个公共交通枢纽,里面候车的旅客也稀疏的二三十人。

出租车同样不多,且车费十分昂贵——起步9500盾,但每公里12500盾,合人民币4元钱(1人民币=3200盾),本地人看来也都很少会坐。当地人收入按说比国内城市居民略低,但物价却也不便宜,可乐为6700盾,肯德基67500盾,其他饭钱之类,和上海也差不多;一份岘港地图35000盾(地图上把西沙群岛标示为岘港管辖的领土),几乎是普通上海地图的两倍;只是婴儿奶粉便宜,约合130元。附带可说一下,越南纸币的设计与人民币颇有相似之处:所有纸币正面均为胡志明像,背面则是表示现代产业的事物(轮船/五百盾、骑象伐木/一千盾、纺织/二千盾、水电站与输电线/五千盾、海上钻井平台/一万盾)及文化和自然遗产(会安来远桥/二万盾、古建筑/五万盾、顺化皇宫/十万盾、下龙湾/二十万盾)。这个序列是否也是个暗示——本国的遗产还是比现代化无价?

二、会安

越南现有的七处世界遗产中,会安是极为特殊的一个:这七处中,三处是越南古都(顺化、升龙、西都),两处是自然遗产(下龙湾、丰芽格邦),一处是已死的异文化(美山占婆遗迹),只有会安是作为越南古代商港和对外交流窗口入选的,然而会安本身,实际上却不是越南人的创造,而应归功于一代代的华人。

在岘港偶尔也能看到一些汉字,结婚的双喜字尤为常见,也有一些华人企业的汉字字样,诸如“成利”、“堤岸风味”、“中越西餐”等,但其出现的频率恐怕还不及英文词多。但在会安,几乎所有的古迹和老宅里,中国文化的气息都是扑面而来。其强烈的程度,不免使人心生感慨:以往在国内,对于海外华人的事迹确实是关心得太少、知道得太少了。

我之前对会安也知之甚少,因而在前往古镇的路上,一直在看着窗外,唯恐遗漏了什么。这一带房屋的风格与华南还是有差别的,但坟墓看来较明显地受中国文化影响,有一些坟做成类似燕尾檐的小屋。越近会安,这种气息越是明显。会安著名的日本桥,其实现存的也是当年华人所重建;从日本桥进去,五大会馆(广肇、潮州、琼府、福建、中华)都是当年华人所建,而这基本上就是会安最宏伟的建筑,其它如关帝庙、天后宫、文圣庙、乡贤祠、信义祠等也几乎无一例外。

在1975年越南统一之前,80%的华侨居住在南部,控制着南方80%的工业和一半的金融业。1975年对他们而言大概正如1949年之于不少大陆资本家,当时许多所谓“船民”逃难(徐克就是逃到香港的越南华人之一),其中不少死于海难或海盗之手。这也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自晚明以来的四百年间,华人在越南南部创下不少基业,一度主宰其工商业和金融市场(其中尤以会安、堤岸、西贡为中心),至此谢幕。

华人迁居越南南方,在最初的两百年里受两重力量驱动:一是下南洋谋生的动力和不愿臣事清朝的政治意愿,二是当时统治越南南部的阮主势力的招揽。其时是越南的南北朝时代,郑阮互相攻伐,起初阮氏实力较弱(双方七次大战,只有一次是阮氏主动进攻),故阮氏政权的创立者阮潢刚到顺化时就大力招引中国人来开垦定居,其后还有莫玖等为阮氏夺占河仙镇等地。对双方来说这都有好处:阮氏可借力,而华人也可在海外获得一个避难所和新天地。尤其阮氏当时还没有正式朝贡中国的权利(名义上说它只是黎朝的官吏,人臣无外交),更不必限制这些明朝遗民。

即使大明已亡,但这些华人仍沿用“明人”、“大明”等称呼,所建乡邑称为“明乡/明香”(Minh-Huong),每人每年只要缴纳白银2两(老弱残疾者减半),即可免除徭役。对当时不愿臣事满清的东南沿海汉人而言,会安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日后东渡日本的朱舜水,起先也曾一度在会安——他从1646年起在会安安居达十余年之久,任阮廷文书职,为阮福濒起草文告和书信。他在《安南供役纪事》中自称在安南与其君臣多次讨论儒家经典,并坚持不向阮主行跪拜礼(说实在的,按儒家正统来说,阮氏当时甚至连中国的藩臣都还算不上),使阮氏治下的士大夫既震惊又钦佩。可以设想,会安的明乡会馆可能不仅早,而且影响力在当时应是相当之大的,堤岸1789年建成的明乡会馆还是当时从会安到西贡的广州同乡会建立的。

当时华人之所以选在会安,原因大概也很简单:这是邻近南方阮主政权的良港,又安全地处于南北交战的后方。从某种程度上说,会安与顺化可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双方的关系有点类似明清时的天津与北京。所以明初《西洋朝贡典录》占城国条的针路都还未提及会安,而到明末清初时它已繁盛一时,因为那也正是阮主顺化政权兴起的时刻;反之,顺化如果不再是政治中心,会安也就衰败了,因为它别无腹地。进出口税也是当时阮氏的摇钱树,其税费各国不等,国家抽取六成,四成归税吏:中国来船最低,每船须缴纳三千贯(去则三百贯);西方来船最高,须缴八千贯(去则八百贯);同时来贸易的散商,清人有财力者每年缴税6贯5陌。与中国古代的广州、福州、宁波等处港口类似,会安虽近海,但实际上是个河口港,不求深水,但须便于避风;直到19世纪末其水深不再符合现代通航条件,而秋盆河(Thu Bob River)也有淤塞,于是其地位乃为岘港所替代。

在西方,会安长期以Faifo一名著称(岘港现在还有Faifo Hotel,一家出租车公司也名Faifoo),这或许是某个华南方言对“会庯”(与北方郑主的宪庯对应)一词的读音——很可能是潮州话,按李庆新《濒海之地》的观点,“可以断言,潮州方言战胜了其他汉语方言,对南部越南方言产生最大的影响。”现在越南语中灶君称Ong Tao,听起来也像是闽方言系统对“君灶”二字的读音。如果这么说起来,可以设想,当时西方人接触到会安这个名字,也是通过华人的贸易网络。按陈重金《越南通史》所言,在1802年阮朝建立之前,外国人“常称阮主领地为广南国。这是因为广南有会安庯(费福,Faifo),为中国人和其他诸国人出入贸易之地,故以广南之名称之”,广南是当时外国船舶唯一能停泊之所;这么说来,会安也是当时外人与越南交流的窗口。

越南虽然濒海,但越南人却从来并非一个航海民族,虽然亦有经水路的攻伐,却似未有远航之举。17世纪初对越南也是一个巨变时代,不仅华人,西方人也开始抵达越南海岸。1614年葡萄牙人Jean de la Croix在顺化开设铸枪厂,其他许多葡萄牙人则在会安和庯宪开设商店;荷兰人则以在北方的宪庯为多(1637年起准许荷兰人开设商馆),两国交相竞争,而越南的阮主和郑主也都乘机利用他们帮助己方。之后英国人于1672年、法国人于1680年也先后在宪庯开商馆,但却长期发现难以获利。

最终,法国传教士百多禄利用了西山起义时越南的乱局,扶助阮氏的阮福映复国,但法国出兵的条件是阮王将会安港和昆仑岛(Paulo-Candore)割让给法国,并允许法国在越南有垄断市场之权。百多禄是个传奇人物,在遭到法国驻本地治里总督阻挠出兵(因为总督认为派兵救助是极困难和无利可图的)后,他竟然自行募集兵员扶持阮福映。阮氏于1802年统一全国,定都顺化,入朝中国后由嘉庆帝赐国号“越南”。十五年后,法国舰长De Kergarion伯爵前来要求阮福映履行1787年缔结的条约,割让沱灢港(即岘港,原本要求是会安)和昆仑岛,但阮王派人去答复:此条约从前法国并未履行,今已作废,不应再提及。陈重金在《越南通史》中批评说:“至于不谙与外洋各国外交之事,并非圣祖一人之过。当时我国无论何人也只知中国为文明之国,其余则被视为蛮夷。倘若当时有人知道而说天下还有许多文明国家,也不为人们所相信。”

此事遂成为之后法越开战的前奏。世祖之后越南对外政策愈趋保守,如翼宗一概不许外国人进越南贸易,但外来的压力却越来越大。1825年,法国海军上校Bougainville率领战舰两艘抵达会安港,并且留下教士Rogerot进行刺探和建立据点。1856年,法国又为报复传教士被杀一事,派Leheur de Ville-Sur-Arc率领Catinat号战舰前来,炮击会安港各堡垒后扬长而去。从第二年起,法国施加了更多外交和军事压力,多次开进沱灢港(岘港),1861年起更派70艘战舰和3500步兵进攻南圻,越军全线溃败。但无论在1862年还是1888年的条约中,法国人要求自由经商和割让的地点中均不再有会安,而代之以沱灢,可见会安在当时的地位已被岘港所取代。

虽然在今天看来这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古镇,当年人口恐怕也不会超过一万,但在17-19世纪时它确实不失为越南海岸最大的国际商港。不止有华人,也有日本人。1620年代游历广南的意大利人称会安的中日人“他们分开居住,有着各自的管理者。中国人的生活根据中国的法律,日本人则遵循日本的法律。”不过除了“日本桥”这一地名,现在会安恐怕没剩下什么日本文化的痕迹。清初释大汕著《海外纪事》中说,舵工们在海上讨论入港的方向,“船主贾客欲收会安港,便货卖;僧众欲收顺化港,便见王。”会安当时俨然是越南南方的经济首都。大汕是1695年应邀抵达越南的(邀请他的使者本身就是在越南的福建华人),当时从虎门到会安,顺风只需四五日夜,华人前往者甚多,据他所见,“盖会安各国客货码头,沿河直街长三四里,名大唐街。夹道行肆,比栉而居,悉闽人,仍先朝服饰,饬妇人贸易。……街之尽为日本桥,为锦庯。对河为茶饶,洋艚所泊处也。”

这条沿河的所谓大唐街,现今仍在。当然在旅游业繁盛之前,它大概也寂寞了很多年了(若不是遭到长期的忽视,古镇恐怕也很难幸存下来)。乍一看,镇子在很多方面确实和朱家角、同里、周庄之类有点像:出售的画作、印章、绸缎、布料,甚至夜里的河灯和当地戏剧,也颇有东亚文化相似的气息;以及强势的现代旅游文化所创造出来的某些共性;但不同之处也很明显:那就是刻写在这里的历史。

而且,那不仅是历史。它看起来仍在延续着。无疑,我们今天看到的会安,不会是历史上固有的那一个,和很多古镇一样,它也是不断变迁的,尤其在两百年前的西山起义期间,会安几乎全部被毁,但它现今重要的不仅是古建筑的保存和复建,还在于那些无形的东西。那一晚在会安,看到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在焚香祭拜,我试图找人询问,但他们都微笑摇手走开,后来听导游说,这是当地风俗,每月初一十五都要祭拜——不知这是否当年遗民所传?从会馆墙壁上的中文题记看,有不少甚至是1992年或更晚近才由海外华人(尤以在美国者居多)共同重修的。各处祠庙,无论乡贤祠的“前贤列位”,还是关帝、天后、保生大帝、药王本头公,都香火不断。正如国内不少三教合一的祠庙一样,这里不少地方也是诸多神灵同处一室,如广肇会馆便同时供奉关帝、天后、财帛星君。当然各处祠庙也并不一样,如1883年建的琼府会馆中就只供应昭应公神位,却无神像。昭应(Chua Ong)起源甚晚,会安的海南侨民传说是咸丰元年被冤杀的108位琼商,后被昭雪为“义烈昭应”,后乃成为航海保护神。另一处五行门,祭祀的五行神:分列“火德仙娘圣女”等五神,似乎在国内也很少见。

或许最让人意外的是,民国时烈士灵位也被列入祠庙祭拜。前些年田兆元教授曾说:“如果把雷锋放在庙里,那会是什么结果?英雄应该成为我们崇拜和祭祀的对象,这样才能进入我们的血脉。”当时乍一听觉得这句话颇难接受,不过细想来,其实中国文化中原本正是历来如此。在会安一看,原来同样的事民国时早就这么做了:在广肇会馆的义祠堂里供奉许多牌位,左侧是“中华广肇历代前贤神位”,右侧就是“中华民国七七抗战建国阵亡将士、殉难同胞灵位”,这样传统的做法恐怕未必就不比“无名英雄纪念碑”更打动人。中华会馆内做得更彻底:索性把十三位“越南中圻华侨抗战烈士遗像”都一一高挂在正门内侧,在正殿除供奉天后和财帛星君外,右侧就供奉烈士牌位,对联写着“烈士忠魂昭日月,民族正气壮山河”;正殿后墙则是孙中山的总理遗嘱。这堵后墙又正对着后院华侨小学的操场,旁边几间教室就是华侨小学,学校教务室墙上甚至挂着的不是越南地图,而是中国的。固然在那里遇到的几个孩子现在都说越语,但这样借用和转化传统的形式进行的熏陶,或许比现代民族主义教育更有效?尤其又是在异域的环境中。

三、顺化

顺化给我一些同事最深的印象就是“破败”。这一评价,再加上从岘港到顺化来回7个小时的车程,使我们这一拨的许多人也打了退堂鼓,最后60多人的团只剩我和Suda还坚持要去,所幸我们对此也早有预料,事先已买好了去顺化的火车票。

清晨6点多的细雨中赶到岘港火车站。火车票很便宜,硬座单程只须33000盾(=人民币10元),相比之下,从宾馆到火车站打的却须16万盾。对我这个素来喜欢坐火车旅行的人来说,这也是难得的体验。越南铁路采用的是米轨,所以车厢较窄,每排只有4个座位,在这里“硬座”是真的“硬”:都是木头椅子;没有空调,但走道顶上有电扇;让我们沮丧的是:可能是为了防盗,窗户的一半是用铁丝网封住的,这使我们想伸出窗口拍照的意图化为泡影。从岘港到顺化这104公里的铁路线据称是世上最美的线路之一,途径海云关的一段尤为著名,不过由于其险峻,现在公路、铁路大多已改线从隧道穿过,不过沿路经过的不少路段仍可想见在天晴时极美,穿过的高山丛林、陡峭悬崖,类似台湾东海岸的情形。只是这一天阴雨蒙蒙,雨雾中只能见到青山隐隐的底下一片深渊似的海洋。

也是因为路途险峻,104公里的路竟开了4小时之久(1936年殖民地时代,河内-西贡线全程平均时速43公里,数十年过去,似乎并无长进)。顺化全城也笼罩在烟雨中。和国内几乎每个城市都有的那种充满新建筑的喧嚣不同,这里的房屋似乎普遍都已十来年乃至百来年没有更新过了。与建筑物的隐忍恰成对比的,则是植物的繁盛。尽管是在此地的冬季,但茂密的树荫仍然遮蔽了主干道黎利路(Le Loi)的几乎整片天空,在皇城的遗址里,有心人足以编一本植物志出来。在这南方的气候里,似乎自然界的生命力要比人为器物的生命力更为旺盛,犹如在吴哥窟的废墟中,树根可以包围石雕和建筑,而构成一种特殊的美。

确实,如果从视觉效果来说,顺化皇城(Hoang Thanh,或紫禁城Tu Cam Thanh,门票上则称为Dai Noi——大内)是远比北京故宫逊色的,它没那么宏伟、严整、完好。如果你想要看的是某种视觉上的“奇观”,那是会失望的(我猜想这也是我的同事们对顺化和会安评价较低的原因);但在不同的文化遗迹之间作这种对比,可能是没多大意义的,平壤的凯旋门还比巴黎凯旋门高呢。

越南本就在中国文化圈内,而顺化这个都城又是越南受中国文化影响最深的地方。皇城的规制中处处可见这些痕迹,不论是建筑风格、名称(紫禁城、大内、午门Ngo Mon、大朝仪Dai Trieu Nghi、太和殿Thai Hoa Palace、太庙To Mieu等)等均是,北京故宫的阅是楼是帝后听戏之处,而顺化皇宫同样也有一处阅是楼,在皇城中同样的位置、且也是越南诸帝听戏之处。但这种影响并不是一模一样的复制,事实上,顺化皇城与北京故宫的差别是极大的,任何人都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它们各自认出来。这种差别不仅仅是因为以往制度上的限制(如越南作为藩臣不得使用五爪龙、故宫许多宫殿前有象征天子颁正朔权力的日晷,而顺化亦无),也有显著的当地文化的不同(北京故宫总体而言是北方的建筑风貌,而顺化皇城的许多建筑则会让人想起华南的建筑,尤其其飞檐),当地的环境(如午门墙壁的画上有象军),当然还有实地取材的问题(顺化皇城多以砖木砌成,很少使用汉白玉)。这种差别,恐怕不是越南建筑工艺比中国低劣造成的,因为,事实上北京故宫在明初就是由越南工匠阮安主持建造的。

由于在越战时曾是炮火区(顺化当时在南北双方边境附近),顺化皇城的破损程度十分严重,很多宫殿都在1945-1975年这三十年战争中毁于战火。加上热带炎热的气候和丰沛的雨水,很多建筑物的外墙都一片乌黑,遗迹中处处可见繁盛的草木,真是“多少楼台烟雨中”。而遗址的保护也不力,竟然有人可以坐着摩托车开进来。不过保护意识似乎也在兴起——只是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可能还有待观察,因为从宫内几处修复的楼阁来看,古建筑修复技艺似乎并不太强。若不是因为砖木结构难以抵御岁月持久的侵蚀,真觉得还不如保持它的废墟之美为好。

顺化曾作为越南都城一个半世纪之久(1802-1945),但现在已迅速跌落为一个普通的二线城市(它并非越南五个直辖市之一),一个故都在半个多世纪内就衰落至此,环顾世界也并不多见(或许日本京都可一比?)。它最初是占婆王国之地,1306年占城王制旻娶越南陈朝玄珍公主,将乌州、厘州作为聘礼,1397年陈朝更名为顺州、化州。其时当地仍是边疆地带,交战频仍,黎朝初年经过两次对占城摧毁性的打击,才巩固了对顺化的占领,但仅三代人后这个边境地带就落入阮氏手中——1558年阮潢镇守顺化后就牢牢控制此地,虽表面上臣服黎朝及权臣郑氏,但事实上却别立一国,于是郑阮之间爆发连年大战,竟绵延两百年之久。顺化在此期间逐渐建设成为阮氏最重要的根据地,1687年阮主阮福溱移府于富春村,即现在的顺化京城(现在顺化香江[Song Huong]上仍有一座桥叫“富春桥”[Cau Phu Xuan]),到1697年完全征服占城。其实当时阮氏军队据估计仅有3万人,但由于北方势衰,又对各级组织均实行军事化管理,军人充斥各行业,故能应对长期战争。这可能也是世界史上最奇怪的长期战争:郑阮双方都保持着对黎朝的表面遵从,各指对方为奸臣贼子,都以征讨叛臣/奸贼恢复天下一统来向己方治下的人民作号召。但现实政治是怎么一回事,双方毕竟心知肚明,故而后来西山军攻占顺化后,消息传到北方升龙城,心怀畏惧的百官都说:“此处原非朝廷之地,今失之亦不足惜。”

当时的阮氏虽私下已自称“大越国王”(正式称王还要等到1744年),但其“首都”顺化仍较为粗率。1695年广州僧人大汕应邀到顺化,初遇到的官员也是“披发跣足”,而且那时的越南人很喜欢中国货物:“四面舟如蚁赴,番人充斥,扇帽鞋袜之类,不问即携去,尤爱雨伞”;至于都城也颇寒酸:“将近王府,漫无城郭,周围种竻竹为垣,竹内列茆房。”他毫不客气地对阮氏的右丞相写信说:“窃念贵国开辟以来数十世,大率草创因循,一切纲常伦理,礼乐政教,概置不问,不过因陋就简,苟且偏安。”

越南近一千年的历史,几乎就是一部不断南进的战争史,十分好战。李朝的王子都被强迫习武,黎朝各道均由武官治理。自郑阮相互攻伐时,阮氏政权的军事化更是顺理成章,一度其治下就被划为十二个“营”,政区单位竟是个军事术语;在新征服的河仙镇地区完全用军事力量统治,一如陈重金所言,“其时靠武功建立基业,故朝中首要之官,为五军都统,且南北两城总镇也全是武官。”美国当年介入越战时,大概忽视了越南这个悠久的传统。

可以想见,当阮福映1802年复国称王、一统越南时,其心情何等舒展——在经历长达244年的长期斗争之后,阮氏终于达成了世代谋求的目标。他自身也因中兴而成为阮氏新的祖宗:在顺化皇城中,左右两侧的太庙是分开的,左侧是阮福映之前历代阮氏祖先,右侧太庙建筑辉煌得多,尤其是供奉阮福映以下历代阮朝帝王牌位的世祖庙,进入这一组建筑群的显临阁(Hien Lam Cac Pavillon)高13米(北京故宫太和殿为28米),在阮朝时代是顺化城最高的建筑,任何其他建筑都不得超过这一高度。顺化皇城基本也是在阮福映时代奠定的基础,在太和殿屋脊的瓷片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十首“御制诗”,诸如“天心蒙眷祐,人意本能知。百姓恬熙日,四方宁谧时”,可谓谆谆教诲。

不过相比起清代诸帝,阮氏确实还算是幸运的:虽然王朝一样覆灭了,宫殿也趋于倾圮,但阮氏宗庙前仍有香炉果品供人祭拜,世祖庙更可说皇城内保护最好的一个殿(也是唯一一个须拖鞋才能进入的殿堂),内中阮朝诸帝的牌位画像仍陈列在那,香火未断,似乎越南人对这类传统比国人更看重。相比之下,北京故宫旁的太庙早已变成了“劳动人民文化宫”,享殿内的帝王牌位等“封建遗迹”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莫名其妙放了一套现代复制的编钟在那,令人多少有些不明所以。


  发表于  2012-01-29 20:49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 - 突然看到我的注册名写错了。。。。
白日青衫 ()   发表于   2012-04-06 15:04:23

在越南呆了好几年,喜欢那的安静闲适。
百日青衫 ()   发表于   2012-04-06 11:29:50

终于看到你的更新了~~~我以为你打算弃博了~~~
 回复 evanxie 说:
抱歉这么久都没更新,年底前事情实在太多,中间又重感冒昏昏沉沉了一周多,似乎也没情绪多写。但只要blogbus不倒下,我应该是会在这里继续更新的。
(2012-02-01 07:46:30)
evanxie ()   发表于   2012-01-31 23:0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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