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援助
时间:2006-03-01

去过北朝鲜的中国人,很难不注意到一个令他们心酸甚至愤怒的事实:中国志愿军在朝鲜战争中的牺牲,在朝鲜官方的历史编纂学中,被有意地忽略了。“鲜血凝结成的战斗友谊”或许还在,但其百姓已经不大记得五十年前战死在这片土地上的40万中国军队的鲜血——根据他们所受的教育,板门店协定是朝鲜人的胜利;至于中国人,“那时你们也在吗?”

历史总是很容易被人遗忘。我们也不必急于责备朝鲜的忘恩,因为我们也在这一点上也不见得做得更好。新独立的民族主义政权,总是倾向于过分夸大自己的自主性,而耻于提到自己曾接受的援助——如果当时曾寻求这种援助越迫切,过后就越羞于提起,自尊心总会轻易地压倒感恩。而且“债权人从来不会得到举债人的喜欢,不要试图问为什么,这是事实”(查斯塔奈特语),原因说起来也很简单,因为“感恩是一种负担”(狄德罗《拉摩的侄儿》)。

在1965年中苏关系全面恶化前的十数年里,新中国也曾接受苏联大规模援助,其范围之广、程度之深,是很难用国际政治的一般理论来解释的。然而这些事实不久就被迅速遗忘,甚至成为政治上一个禁止提及的禁区。虽然“苏联同志从来不白给好处”,但两国关系恶化后,中国对此事所怀的怨恨与公开持续的诽谤(“苏联专家不顾中国国情的错误判断”是其中一个神话),很难说是公平的。

那么苏联呢?当初为了急于想把德军引离东线战场,斯大林“事实上渴望军事援助之情已经气急败坏”(基辛格语),美国当时根据租借法案,源源不断地提供了150亿美元的战略物资,解了这个社会主义帝国的燃眉之急。当时斯大林对军事援助的渴望已经达到这种程度——这个具有高度自尊心的独裁者,竟邀请英国派远征军进入高加索。

二战结束后,这些往事也随之立刻被尘封起来。1976年,美国记者Hedrick Smith发现,多数苏联人根本不知道美国人曾在二战中援助过本国,史料中仅仅偶尔谈到“在战争的日子里把船只开到这里来的外国海员”,但完全没提到援助;这使他很难不怀疑这些是被苏联审查官所禁止谈论的。至于少数知道这一事实并愿意承认的人,则讥笑二战的美援“只不顾送来一些罐头猪肉而已”;他们愤愤不平地说:“援助只不过是些美圆,我们付出的却是鲜血。”俄国人》)

处在危急中的受援国,总是期望别人体现出毫无保留的慷慨,这样或许还能换得他们一时的感激。1961年中印边境冲突时,几乎陷于绝望的印度政府抛开不结盟的口号,呼吁外援以对付“中国的侵略”。当时“英国把最初的几笔援助干脆算作捐赠,美国把偿付条件留待以后再议。法国等国家则认为没有理由放弃惯常的商业规定,结果在新德里引起了相当大的反感。”此事的结果是:英美的慷慨很快被忘却了,但印度民众记得法国佬的“趁人之危”。

一个看似奇怪的现象是:轻易遗忘别人援助的民族,却特别希望别人记得他们自己曾经给予的帮助。同样是苏联,在打败德军,进占东欧后,立即在那里扶植起自己的卫星国,“工厂里挂满画像,公共场合遍竖巨型雕像,六个国家中解放了的无产阶级不大可能忘记他们对‘伟大的斯大林’所欠下的恩情。”(《夹缝中的六国》)大概正是出于这一逻辑,斯大林在二战后,拒绝了美国的“欧洲复兴计划”——在他看来,美国竟要提供美圆来援助苏联及其他欧洲国家实现经济复兴,又不附带什么条件,其背后一定有阴谋。

中国的战争记忆同样强调依靠本国力量——虽然日本人从不肯承认自己是被中国击败的。有一段时间,我们既反苏又反美,苏联的援助是禁忌,二战中的另一盟友美国的援助更不愿意提。直到前几年,作为一种政治和解的迹象,滇缅战线和驼峰航线的往事才开始被公开谈论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美国也不是一个感恩的国家:为援助北美殖民地的独立战争,法国付出极为高昂的军费(相当于当时法国4年的全国收入总和),这一沉重的债务甚至是1789年法国革命的起因之一。虽然法国的出发点之一是报复1763年七年战争中败于英国,但作为美国,毫无疑问应当感谢法国。但事实是:“对美国人来说,国家的首要规则是忘掉它所欠的债务”(《美利坚敌人》),在此后的历史中,美国很少采取与法国一致的立场,相反倒是经常和英国联合。

美国后来援助法国时,得到的反应也类似。法国在一战中向美国借了大笔债务,后来却不乐意偿还,这甚至成了两次大战间两国关系恶化的主要原因。兄弟情谊的神话破灭了,法国人抱怨美国参战太晚,只肯出钱,而法国出的是人,不管怎样,两边应该扯平了。二战后美国再次援助,仍使一些法国人不满,因为欠债是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们担心马歇尔援助是美国企图从经济上控制法国的阴谋。他们继而否认美元债务,甚至否认是美国人从纳粹手下解放了法国。美国人对此也颇不满:“他们拿了我们的美元,然后朝我们吐唾沫”。

马汉在《海权对历史的影响》中曾说:“革命时期美国人的一个显著特征就是对于法兰西人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但是这点在法国人给予了有效的同情与援助之时,被极大地忽略掉了。”我们在以上几个例子中,似乎也可以得出同样的结论:这种不信任感,在受援助的蜜月中容易被忽略,然而援助的结束,就是遗忘和怨愤的开始。


  发表于  2006-03-01 21:35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维舟是上海人,大概知道今天的复兴中路在法国统治时期叫“辣斐德路”,纪念美国革命时期的法国将军 General Lafavette(Gilbert du Motier, marquis de La Fayette,其实是他的封号)。此人被美国史家称为“我们的法国国父”,美国一般城市都会有一条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街道。



虽然如此,算是符合“公开地谈论和纪念”的,但美国还是一个不很善于感恩的国家,对于一个执行了法国人设计的首都规划达200年、接受了法国人设计的国会大厦甚至赠送的自由女神像的美国来说,其通俗文化中对法国的蔑视,真是毫无道理。
 回复 花桥荣记 说:
法美之间一向互不亲近,相比起来,法国反美主义更强大,有兴趣可参见《美利坚敌人——美国反美主义的来龙去脉》。其实很多时候这种通俗文化中的彼此轻蔑,都是“毫无道理”的。
(2007-08-07 11:32:59)
花桥荣记 ()   发表于   2007-08-06 02:26:47

日本对中国的ODA援助虽然有自身方面的考虑,但不能因此就说它“没有在道义上立于不败之地”。

中国放弃了战争赔款,日本不给中国任何援助都是说得过去的。日本的ODA援助就可以看成是单纯的援助,中国应当心存感激。

对于“日本对亚洲的援助,目的之一也是为日本自己打开出口市场”,这更不能作为不感恩的借口。你在文中不也提到,法国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对美国的援助没有得到感恩,并以此作为“美国也不是一个感恩的国家”的证据吗?
 回复 秋云 说:
我并不算一个反日的人,但也并不亲日。我不仅对日本的援助是这么看,事实上,中国现在对非洲国家及柬埔寨等的援助,也一样,那毕竟不是完全无私的。
不论如何,我此文论述的本意就在于:国家之间这种“心存感激”的现象是几乎不存在的,说白了谁都没有感恩意识,因为那也是一种负担。
(2007-08-07 11:39:53)
秋云 ()   发表于   2007-08-06 01:59:17

最近的例子就是近30年来日本政府对中国的ODA,总额达200亿美圆,在中国现代化过程中,这些政府开发贷款起到的作用之大,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但中国没有多少人会感念日本之恩.
 回复 nfzmyhp 说:
日本对亚洲各国的经济援助,至少在初期有浓厚的“战争赔款替代项”的色彩,例如对韩国就采取过这种措施,给予无偿贷款,但决不使用“战争赔款”的名义。我没有忽视ODA为中国建设起到的作用,之所以在文中不提,是因为觉得它似乎也没有在道义上立于不败之地。
丸山静雄《东南亚与日本》中则认为日本对亚洲的援助,目的之一也是为日本自己打开出口市场:“一谈到援助和经济合作,好象就容易把这些解释为完全是日本掏腰包来帮助其他国家。事实上,对亚洲的援助,是为了维护日本的出口,甚至是为了扩大出口,非这么做不可的。”丸山氏列举了大量数据,证明日本通过这些援助,在1960年代大幅度提高了对亚洲各国的出口,并取代美国成为这些国家最大的进口国,而且日本几乎在所有国家都保持大量顺差。
(2006-03-28 20:29:55)
nfzmyhp ()   发表于   2006-03-28 08:17:31

有时候我想援助者在道义和自主性上存在潜意识的制衡心理。一方面通过援助使受援者光天化日下低头接受恩惠获得道义称赞,另一方面通过援助是受援者产生依赖心理,削弱自主独立精神。前者容易在受援者内心埋下复仇种子,后者容易导致援助的没完没了。因此这种类型的援助往往声势越浩大,后果就越被动。不幸的是中国对外的援助多半是这样的类型。
沉睡边 ()   发表于   2006-03-06 18:26:06

对于志愿军,朝鲜还威胁说不给粮食就瓦他们的坟墓
 回复 象牙 说:
这一说法我倒怀疑是好事者谣传,因为:
第一,朝鲜即使是“流氓国家”,但它还不至于如此无知和愚蠢;
第二,中国并不想把朝鲜逼到绝路,这一“挖坟”的可笑胁迫最终激怒中国的可能性还大于其奏效。
(2006-03-05 22:15:51)
象牙 ()   发表于   2006-03-04 13:31:10

救穷?嗬嗬。看看越南跟阿尔巴尼亚。。。
mas_chicago ()   发表于   2006-03-04 06:50:11

"至少应当允许民间公开地谈论和纪念".这句话说得好,有很多东西就是因为政治上的需要不能提起,不能谈论。时间长了,知道的人也许会忘记,而不知道的人忘记的不仅仅是历史,还忘记了思考。
misha ()   发表于   2006-03-03 19:30:27

顺着维舟的思路想下去,我觉得援助应该分救急和救穷两种。

救急往往是因为某个事件如战争、饥荒等,古代的例子很多如“秦晋之好”“围魏救赵”法国援助美国独立.....这类援助一般比较重短期效果。受援国往往事后翻脸。而救穷性质的援助则看重长期战略效果,似乎近代才出现(古代有没有我不知道,请酷爱考据的维舟研究一下)。例如马歇尔计划、苏联援华还有令中国人爱恨交加的庚子赔款返还计划。这类援助的逻辑以马歇尔计划最为著名即:如果欧洲继续贫富不均则会成为下一轮战争的策源地,因此不仅不要战争赔款还大力援助,利益从重建后的商业活动中赚取。在这种思路下中国也放弃了对日要求赔款(很多人对此耿耿于怀,或自我感动。我认为是基于对历史的不了解)。

这种救穷战略美国执行的很成功至今没有一个主要受援国背叛。而苏联则很失败,我想主要是他们的战略思想有问题,长、短期利益没有做好平衡。

再次重申我的观点,国家不是个人,只有利益没有友谊。
 回复 Morris 说:
morris的基本观点,我想没有人会有疑义。不过国际政治也经常夹杂进感情因素,基辛格说过:一些中东国家“把苏联拉扯进与苏联收获不相称的危机中,每当苏联企图以本身国家利益衡量应否介入这些风险时,就会造成新朋友的不痛快和耻笑。”
至于对日战争赔款,我赞成你的观点,事实上我也想就此写一篇。我不认为那是中国单方面不求回报的仁慈之举。
(2006-03-05 22:04:33)
Morris ()   发表于   2006-03-03 10:12:09

古人说‘滴水涌泉’现在的人‘涌泉未必滴水’啊
Tristan ()   发表于   2006-03-02 23:47:19

楼主文笔真不错。国际政治的忘恩负义,跟人性中本有的忘恩负义是联系在一起的。从人性的角度说,“忘恩负义”有一定的合理性,因为感恩是一种负担。受恩往往是因为自己是弱者或者处于逆境时发生的,本身是对自尊的一种伤害,尤其是那些自尊心强烈的人。对于民族自尊心过强的民族,例如亚洲民族来说,接受其他民族的恩惠真的不是一件痛快的事情。
独孤九绳 ()   发表于   2006-03-02 13:47:12

援助不仅被遗忘,而且对援助国,还不断丑化,中国对美国就是一例
海岸线 ()   发表于   2006-03-02 13:08:52

同意!国家毕竟和个人是不一样的。感恩、廉耻是人的道德范畴。国家作为人的集合体所面临的问题主要是这些人的集体利益和少部分控制国家的人的个人利益。
Morris ()   发表于   2006-03-02 09:35:34

不知道在政治上感恩是不是合适。可能现在各个国家的领导人认为,这是不合适也不必要的?
 回复 ttl 说:
政治上的感恩,我也并不是指被援助就应受制于人,或“非洲兄弟把我们抬进联合国”那种,而是说,至少应当允许民间公开地谈论和纪念。例如以色列这一点就做得很好。然而我举的例子中,这些援助不仅是被遗忘了,甚至竟激起了旧恨,成为禁忌话题。
(2006-03-02 14:12:31)
ttl ()   发表于   2006-03-02 08:58:05

估计广大亚非拉国家对于毛的援助也是这样的……
Bookman Rivers ()   发表于   2006-03-01 22:4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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