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的君王
时间:2006-02-21

如我们所知,通常整个玻利尼西亚的神灵和人民都来自一个海外的岛屿。神灵们起源的家园和地方是另外的,虚无缥缈的陆地或岛屿——大多数通常以夏威夷岛或一些同根词命名。因此,如果夏威夷人的神灵来自塔希提,塔希提人的神灵就来自夏威夷岛。
——Marshall Sahlins《土著如何思考》

日前报道传说,亚美尼亚发现了三国大将马超的后代,且这一家族曾是该国最显赫的贵族世家之一——这是一种无害的猎奇故事,或许将来在商业上相当有用,当然也不必认真。琴僧兄对此的批驳在史实上已经很有力,我一时技痒,也发散一下这个有趣的话题。

“马超的亚美尼亚后代”与古代的一类故事极为相似:即一个君王/圣人/贵族有一个异于常人的外来出身。通常又分为两类模式:1,他来历不明:或是处女所生(无父),且常常是卵生的、或漂流而来、或出自天上;2,他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出身高贵,但由于某些原因(常是因相貌特异)而遭遗弃或放逐。以上这类传说几乎在一切文化的古代史中都有出现:王是一个外来者,他决不是“我们中间”的一个。

太平洋诸岛的人类学研究都显示,这些文化有一个基本共同点,即神灵的外来出身:“在毛利故事中,任何一块距离遥远的陆地,都倾向于与精神世界混合在一起”。库克船长1769年抵达夏威夷时,立刻被当地土著认为是传说中的神灵降临了;同样,西班牙人入侵墨西哥时,也被印第安人认为是羽蛇神回归了。

王者作为神灵在大地上的代理人,并有别于当地人民,如果其出身被虚构为是外来的(尤其是天上),这种神秘性将十分有利于其权力的稳定。在一个国家对自己文化缺乏信心的早期历史上,尤其乐于将国君的合法性与一个外在的更先进文化联系起来。

例如藏族传说,吐蕃的第一个王聂赤赞普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来者,到五世达赖喇嘛的《西藏王臣记》中则明确说聂赤赞普是印度最早一个王众敬王的后裔,因相貌异常而被父亲放逐。东南亚早期历史上受印度文明影响的国家如柬埔寨等,也乐于将第一个国王的来历比附于印度:柬埔寨记载说该国第一个王混填出自北印度,而印度尼西亚几个小国则将国君世系归源于南印度;而到了伊斯兰教占优势时期,王族的世系又开始传说与穆罕默德家族有关联了。蒙古人的起源据《蒙古秘史》记载是出自苍狼,但当蒙古人皈依喇嘛教后,后起的《黄金史》、《蒙古源流》等书中却通常是先述天地形成、人类起源,次及印度王统、吐蕃王室,最后才轮到蒙古史,在这些书中,蒙古人祖先孛儿帖赤那(“苍狼”)是吐蕃金床王三子之一。中国古代史上也有:吴国兴起后,声称其国君出自周王族,此事在《史记》等正史中都有记载,历代很少人怀疑。

我们更熟悉的一个例子也许是罗马传说:它将自己的始祖与特洛伊王族挂上钩,这一故事代代流传,蒙森在《罗马史》中以一种史学家的严谨不无讥讽地评价道:“这神话无处不充溢着一种愈晚愈甚的倾向,想表示整个蛮族世界如果不是源自于希腊人,便是曾被希腊人征服;在这个意义上,希腊神话很早就把西方也网罗在他们的故事里。”

这种倾向性在东方一样存在:女真族传说其始祖函普是一个高丽人;而朝鲜传说中,其最初的君王/王妃也都是外来的:或是天降,或是漂来,而所出自的地方,则是遥远的龙城或日本。这类故事在印度和中东文明中尤为常见,其模式通常是:一个异兆出生的婴儿,被遗弃后漂流到外国,“任到有缘地方立国成家”,最后他果然在异地做了国王(李勤璞《脱解神话的比较研究》)。俄狄浦斯神话也是:他出生时就有异常,不得在本地为王,被其父母遗弃。日本的传说中,第一任神武天皇是天神所生,又有认为是徐福——但总之是外来者。

值得注意的是:后一类故事模式中,这个被遗弃、或因事出走到异国为王的人,通常总是一个王子,其出身血统必须足够高贵,否则就不成为一个有用的虚构。例如罗马传说的始祖埃涅阿斯是特洛伊王子、吐蕃第一个王聂赤赞普是印度的王子;而亚美尼亚的马米科尼扬家族始祖,也记载说是中国皇太子——该传说的本意决不是要和马超拉关系。如果该家族姓牛米科尼扬,好事者又当去找寻三国时候哪位姓牛的名人了吧?

在我看来,古代历史记载模糊时代的这类故事,都可视为统治者为自身合法性寻找基础的努力,而不必信以为真。中国古代的许多外族建立王朝后,都忙着“为野孩子找家谱”,虚构自己出自中国古代的某个帝王,例如拓拔鲜卑声称自己出自黄帝;最为显著的是南方土司家族,不少显赫一点的人家都声称自己祖先是汉人。

犹太谚语说“熟悉产生鄙夷”。耶稣回故乡传道前,人们盛传那是一个圣人,结果当他们认出那就是在马槽里出生的木匠之子时,不禁大失所望;所以“本地无先知”,而“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同样,如果被人知道拓拔鲜卑的祖先早年仅仅是西伯利亚荒原上邋遢的游牧人,对其合法性肯定会构成伤害。

现代人很难忍受外来政权,我们的自尊心否决了这种现实可能性。然而在古代,这类传说之所以在各种文化中都有,是因为一个最初的王要建立王权,则必须有一个与自己部属有所区分的出身:能天降最好,如果不是,那么至少也和一个比本国文化优越的异国拉上关系。

俄罗斯最早的史书《往年纪事》(1113年编成)中说,俄罗斯最初各氏族争雄,最后他们相互商议:“我们为自己寻求个王公吧,由他来治理我们,根据法律裁决(我们的纠纷)。”于是他们去请了罗斯人留里克兄弟来为王,是为俄罗斯的第一个王朝留里克王朝。这一故事后来被一些俄罗斯本土主义者的自尊心所难以容忍,但在古代人的思维里,这实在是再自然不过了。古代不少日耳曼部族,宁可不要本族人,而选一个外族人为王,就因为此人出身王族。

俄罗斯的这个9世纪的故事显示了外来君王的另一可能性:不仅是因为外来者高于“我们”,而且当地贵族比较喜欢外来的君主,因为他不会介入当地贵族之间的内部矛盾之中(Ernst Gellner《思想与改变》)我们不要忘记,直到100多年前,希腊、保加利亚等国独立时,其王族都是请德国等邦的贵族来担任的——我们今天看来,或许觉得匪夷所思:好不容易争取到了独立,怎么却叫个外国人来做国王?

就古代传说时代而言,将自己的始祖比附于一个遥远的国度,则通常这一国家是受本国尊敬的、高度文明的,否则不足以证明本家族的血统高贵;所以这类比附几乎不会发生于普通百姓的家族之中。而当时,中国的确颇受尊重。写《亚美尼亚史》的中古时代,有一句起源于摩尼教的话曾流传于中东各族:“除了用两个眼睛观察的中国人和用一个眼睛观察的希腊人之外,其他民族都是瞎子。”

因此,我虽然也像琴僧兄一样,对“马超的亚美尼亚后代”的故事深表怀疑,但我的结论和他恰恰相反:我认为《亚美尼亚史》记录这个故事,决不是为了将马米科尼扬家族贬低为异教徒,相反,正是为了美化该贵族世家的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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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张星烺《中西交通史料汇编》第四编中专有一节谈到“中国人移居亚美尼亚”,不过他怀疑马米科尼扬家族的祖先“或为甘凉边陲土豪之裔”,“虽不见中国史书,而亚美尼亚各史家皆详言之。其为真确事实,可无庸疑”。我却觉得此事一如所有柬埔寨、印度尼西亚早期王国王室都说出自印度,其中大有可疑,罗马史家及大诗人维吉尔等,也都言之凿凿说罗马始祖出自特洛伊王族呢。


  发表于  2006-02-21 23:11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娘是谁还不打紧,爹如果出身不高贵,就是个污点了。于是很多出身不够显赫的爆发户都假装自己“不知其何许人也”。。。
l'heptaguignon ()   发表于   2006-02-26 00:00:25

这事中国也不例外,圣经里也不少,而且一般跟食物有关,甚至表现出一种好奇心,比如某人看见个大脚印踩上去怀孕,某人看见个红果子好看吃下去肚子大了,假如他们那会有电脑,一定说是DOWN来的:)
qi729 ()   发表于   2006-02-25 13:08:18

所以耶律大石只带了少数人马,也能在西迁到西域立国,当地人之所以能接受他,大概也与这种心理不无关系吧?
佚名 ()   发表于   2006-02-24 08:24:54

我想,这个观点也可以解释英国君主大多是外来欧洲王族,和俄国沙皇中外来王族的原因
 回复 沉睡边 说:
我这里谈的例子,多数是很久远的王族始祖的外来传说。英国自1066年以来的8个王朝之中,的确有几个转移到法国人、威尔士人、苏格兰人、荷兰人、德国人手里,不过哪倒不是人类学现象,而是政治现象。因为王朝断嗣了,只好由远房或外族入继。本地贵族的拥戴也主要是因为外人不插手,例如奥兰治的威廉。这在法国于佩王朝时也是,于佩家族被选为国王的原因,不是它够强,而是因为够弱——不对任何一个现有大贵族构成威胁。
(2006-02-22 19:11:13)
沉睡边 ()   发表于   2006-02-22 18:33:18

对维舟兄阅读之广泛,深思明辨,俺一直很佩服呢。

古人与今人相比有不同的民族自尊心,这一点颇有趣味,这和民族主义的近代起源有关吧。

维舟兄是否可以对此问题进行一番疏理呢?
 回复 沙门 说:
沙门过奖了:)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不过内容太大了,有机会准备就一些先想清的小问题写一篇。我的基本观点之一是:民族自尊心是在与异族不断的冲突中为区别敌我产生的。上古居民稀疏,人类很少民族观,其观念都是天下、普世的,因此也容易好客。近距离冲撞多了,才有敝帚自珍的必要。现代都市人口高度密集,于是产生自我与他人区分的强烈愿望。
(2006-02-22 12:35:08)
沙门 (http://kitano.tianyablog.com)   发表于   2006-02-22 10:53:22

精彩精彩,琴僧师兄侧重实证,读来令人信服;维舟兄(冒昧称呼了)侧重分析,挖掘本源。两相辉映,实为佳话。
 回复 有鱼焉 说:
:)我觉得琴僧已经说清楚了,此事不会成立,我只是接续补充一下:既然是假的,那当初为什么要虚构这样一个传说?
(2006-02-22 08:52:37)
有鱼焉 ()   发表于   2006-02-21 23:1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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