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去三清山之前,本以为这是一次郊游踏青一样轻松的旅程。周五黄昏出发前也因此只带了极简单的一点东西,17:45左右和歪歪、立秋一起到火车站,赶18:20的火车去江西玉山。
等到18:05,原定同去的小D/Muscle/静利三个工作繁忙的人迟迟没到。打电话一问,一个地铁还在衡山路,一个坐着出租车到了胶州路,一个还没进地铁车站。眼看着火烧眉毛,我和立秋只得先进车站。刚进车厢,歪歪来电话:“两个进来了!我现在等最后一个!”
18:13,他又欢呼:“好了,最后一个也到了!”电话里是他奔跑喘粗气的声音。过了三分钟,我下车去接,站在5车厢门口,一点人影也看不见。往前奔了一段,远远地看见三个人从14车厢那里跑过来,我赶紧上前,把包接了过来,大叫:“快跑!”结果歪歪喊:“等等!这个人已经跑不动啦!”回头一看,静利满脸通红,停在那里喘气,好象快瘫下来了一样。
列车已快开动,这时要跑到5车厢上车,已经绝无可能。不得以从8车厢上了车,上去后刚刚站稳,“哧”的一声,火车慢慢地滑动了。
挤过人群,到了5车厢,我问小D:“车子开了,你也不见我们几个上来,难道不担心吗?”她哼了一声:“担心个啥?你们上不来,我和立秋刚好两个人躺着,一路吃到江西。”
我们几个要是真的没上来,小D她们两个女孩子就算一路吃,估计到江西也吃不完的——立秋在大渔买的晚餐真是超级豪华,不但有各种日本菜式,甚至还有许留山的冷饮、水果、零食等等,平时吃相难看的男生,现在变得更难看了。如歪歪之流,一边吃得吧嗒吧嗒,一边拍照留念,一边嘴巴里还嗬嗬有声,阻止任何人把任何“结结头”(剩余残渣)倒掉——所以我们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们开始称他为“结结头大王”。
21:17,抵达杭州东站,Suda上车时,我们还在啧啧向她称道刚才的那顿丰盛晚餐——不过能够给她观摩的基本就只剩下相机里的图片了。
车程9小时,预定是凌晨3:41到江西玉山。两个女孩子10点就补了卧铺睡去了。微微有些困倦,张着嘴打了会盹,不过基本难以入睡。
二、
凌晨4点前抵达的这班车是上海方向开来的最主要一班车,下车之前我们就推断,这个小站上一定会有人做生意。
站前广场上果然有不少餐馆灯火通明,一排汽车也等在那里拉客。天还未亮,晨风清寒。稍事休息,坐中巴去三清山。在逼仄颠簸的车厢里,慢慢地看见天亮起来,寂静的青山轮廓还有些含糊,不过一路都可以听见流水的声音。正在深入腹地。看见路边的油菜花平静盛开。
6:30,站在山下看见隐隐云气,空气中水气比较重。旁边的小店主说,今天山上将有雷阵雨。买了7件雨衣以备不虞。
6:40,我/Suda/静利三个开始徒步上山,剩下的四个为了保持体力,决定等7点坐索道上山。正当清晨,山谷里寂无人声,偶而看到挑担的脚夫。“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虽然离开阴历四月还有一个月,但山谷里也已有不少桃花、樱花、杜鹃在盛开。这段路离索道上站直线距离2426米,山路曲折,大概不下4公里。风物有点让我想起黄山后海的情景,虽然并无特出的景致,却也有一番野趣。
走了一个小时,已经望见远处山腰里索道站的白墙青瓦。忽然接到歪歪的电话,“喂,你望上看!”一抬头,看见半空中一个人在缆车里挥手,“徒步派走得很快嘛。”他笑。
今晚预定住宿三清山东部的杜鹃谷,三清主要的景区路线有点类似于太极图,是环行的,所以杜鹃谷就行程安排来说,意味着我们必定要重复走一段,但这里也有好处:距离三清山标志性的两个景点“司春女神”和“巨蟒出山”很近,并且是山上看日出的最佳地点。
从8:10往山上走,云雾慢慢散开,上到一线天以后,天风振袖,山谷里洒下淡淡的阳光。靠着栏杆拍了张照片。风从背后吹上来,拍出来一看,头发被吹得乱蓬蓬的,好似竖着两个角,歪歪同学大笑不已,赠送我“牛魔王”的绰号一个。
中午抵达杜鹃山庄时,大家都已经有些疲惫。山庄一个标间200元,但条件实在颇不敢恭维,不过山上一切物资都极为稀缺,完全仰赖挑夫的肩膀扛上来,一盘土豆丝22元,一碗面18元……
三、
中午,轻装去西海。刚走了半小时到“司春女神”一带,天青欲雨,在山石上小坐了一阵,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密密层层的树梢头由远及近,雨蒙蒙。
小雨中看山也不失为一种乐趣,那时两次登黄山,雨中黄山的云海变化就给我极深的印象,而树木也更苍翠欲滴。七个人于是披了雨衣继续前行,这一段几乎都是上坡路,沿着东部山麓的悬崖曲折向上。到禹王顶,还未来得及站稳四面欣赏景色,猛然一片雨云快速涌来,紧接着山谷里一阵大风顺着西坡笔直往上吹,一阵密雨洒落下来。三清山上建筑物很少,附近别无避雨所在。一群人好象小鸡一样,躲在背风的圆石后面。
山上一片混乱,一群人穿着各色雨衣凌乱地撤离,我和Muscle在前面开路,走了一段,被歪歪从后面叫住,“少女们建议再观望一下,山里变化大,很可能这场雨很快就过去的。”七个人站在山腰背风的角落里,在雨中仰望山谷里的水气迅速地升腾、飘散,这云海令人惊奇,又使人畏惧。
在Suda的提议下,我们几个人一起按她的指挥摆出各种造型,做“超级变变变”。这种游戏似乎愚不可及,但深山无人的雨里,我们却一个个笑得喘不过气来。事后他们说,我穿着白色雨衣的一张照片看着像邪教教主,于是我又成了“麻原彰晃”——都怪日本人,现在老喜欢聚集在山林里,穿着白衣服装神弄鬼。
过了半小时,淅淅沥沥的雨渐渐地小了,我们于是翻过禹王顶,一路走去西海岸。虽然雨水还不时从树冠中滴沥下来,但天空中的水气已经不再密集。在西海岸走了一段,甚至竟然转晴了。西海岸这一带是三年前才开发出来的新景区,有一段长达3600米的长空栈道,基本都是平缓的路。一直在不停赶路的我们,走到这里,心情才算放松下来,可以以优游的步伐慢慢前行。
下午3点多,我们走玉京峰回山庄。这是三清山的主峰,海拔1813米,本以为这里盛名卓著,游客大概也和西海岸一样,颇有不少。不料从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走进去不远就发现,这里的石阶固然很有野趣,但这条路却明显地人迹罕至。山径很少打弯,基本一路向上,两侧的黄杉树林里则雾气蒸腾。
逼近峰顶,山风凛冽,又开始下起小雨来。虽然还不到4点,但天色微黄,似乎已近黄昏。仰望峰顶,仍然在云雾缭绕之中,想起李白的诗:“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那时人人都已显露出疲态,虽然听路边的挑夫说,距离顶峰已经只有2~3分钟,但山顶云雾很重,估计上去了即使无限风光,也全在云里雾里,何况这个玉京峰上是绝对不会有“仙人抚我顶”的。
一问,这里去杜鹃谷还有1个半小时——那是按照挑夫的脚力,如果是我们,看来至少非走两小时不可。于是不待多做休息,赶快下山,希望在天黑前赶回客栈。这一带应是三清山的北坡,一路向下,几乎不见一个游客,只有寥寥几个挑夫上来。看地图知道这里叫“冲霄谷”,山路笔直千仞,几乎呈70度倾角向下,开始还以为这样垂直向下的艰苦山路只是一段,不料在山雨中走了一程又一程,若无穷尽。到后来,我一个远远走在前面开道,歪歪他们则在后面护送少女们。16:45,终于看到山腰一家小杂货店,知道离回杜鹃谷的路口已经不远,至此大松一口气。只不过大家下山后,多数都已经筋疲力尽,披着雨衣,只管坐在雨中的石阶上,不想动弹。
在小店这里休息了一阵,买了些食物、水做补给,十五分钟后再次上路。回程的这段,实际上和下午来时是同一条路——先上坡,再下坡。这次女孩子们走前面,按照她们自己的节奏来走。天色向晚,游客极稀少,大家也累得不太想说话了,基本就是一路往回走。雨仍在下,到禹王顶附近,雨势又开始密起来——更糟糕的是:这时我发现自己膝盖以下、包括鞋袜在内,已经全然湿透。
18:05,回到山庄。回来不到十分钟,听见窗外一阵沉闷的雷声,紧接着密集的暴雨几乎席卷了整个山谷。这场夜雨绵绵不绝,使人感到既美好又忧愁。
四、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早上6点多,听到窗外山谷里的水声潺潺。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又有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看日出回来了。但两腿仍然有点重,又睡了一个小时才起来。打开窗,一股清寒的山岚扑面而来。远处的山峰在层层的云海中时隐时现。
按昨天的计划,9点出发。山中气候变化很大,到玉台一带,竟然艳阳高照起来。隐隐地听见下面人声鼎沸,看来今天上山的游客比昨天更多。Muscle笑着说,要是在这里大喝一声“无量天尊”,保不准上下的游人还以为听到云端神仙在说话了。“哦,神仙原来也说汉语。”“那是,不过要是郑怡在,又来两句Jesus Christ什么的,大概游客又要想,神仙也开国际研讨会啊。”
玉台往下全是下坡路,海拔一降低,山谷里水气又重起来。上山的游客极多,但也不时遇到挑夫扛着钢筋或木材,在道旁休息。他们一般扛3~4根钢筋,偶尔竟也有女子做挑夫,扛着一根钢筋——扛一根到山顶的报酬是15元。虽然有时觉得这活几乎近于残忍,但对当地劳力来说,也是不可废止的谋生道路之一。
坐索道下山,回到玉山县城才只下午1点多,14:43的火车。少女们在山上压制了两天的购买欲望这时终于爆发了出来,中午去吃饭前,她们一头扎进一家“供销大超市”里,小试牛刀,采购了两大袋食品和一袋水果——结果,我们直到后来下车也没吃完。
这里说起来不算偏僻,但仍是个沉闷破落的小县城。冰溪贯穿县城东西,我们买了菠萝,在冰溪桥上吹吹风。我忽然想起唐人戴叔伦的句子“冰为溪水玉为山”,玉山、冰溪、鹅湖,这一带地名十分诗意,但如今这种古典风物基本已荡然乌有。
14:43火车。无座票。一上车,几乎心也凉了。车厢里挤满了人,本想去10车厢补两张卧铺,但一路过去,就已经听人在议论:“挤什么?都以为还有卧铺,我们广州上来的都没补到。”“上饶这一带上来的,一般都买不到座位了。”想起当初每年上大学,南来北往,上饶、鹰潭常是半路上来最多的站,且通常是无座的、民工一样的人物。
站了两个多小时,站了两个多小时,到5点整,餐车开始供应晚餐,我们终于以进餐车用餐为名,成功地占据了7个位子。在餐车门口排队等开门时,歪歪说起这次旅程的艰辛,四个女孩子都没叫苦,实在不容易。立秋本来还要软卧、三星级宾馆的,结果我们硬座、无座、徒有虚名的“二星级”,她也都忍受了下来。这也算是上海女孩子的美德之一:能吃苦,但不能太苦,必要时也能咬紧牙吃苦。
这是我10年来,坐火车第一次在餐车吃饭。我们“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酒饭旁边的座位。因为担心吃完了被赶走,所以大家都互相叮嘱,要吃慢一点——不过肚子毕竟也饿了,吃了三个多小时,到8点多还是快吃完了。
终于,有个中年妇女列车员过来对歪歪说:“你们吃完了的话请让给其他用餐的旅客。”歪歪搔头说:“不不,我们还要点的,有没有啤酒?”“没了。”“那其他菜呢?”“也没了。”“那既然什么都没了,他们也用餐吃什么?”
不过捱到9点多,车到杭州,终于还是被赶了出来。餐车要打扫,我也要去送Suda下车,于是在一片纷乱中大家撤离了餐车。立秋叹息:“哎,我也满足了,幸好在餐车坐了这四小时,否则怎么过?”
过了一阵我们才发现,其实好多人根本没走,列车员只是轰走两排人,想自己工作人员休息一下罢了。但此时人却已经坐满了。等到10点,我发现座位又空了一些出来,于是大家重新杀回去,一直坐回上海。120元点餐的钱,换了7个人一顿晚饭和每人6个小时座位,那还是超值的。
五、
23:47,回到上海了。和小D/静利同路回去。
夜深了。一切都回来了,包括离开上海时逃避开的那些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