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说的主角都不擅长使用暗器(陈家洛可能是唯一的例外,他以围棋子当暗器来使用)。在所有武器之中,暗器无疑是很受争议的一种,在武林中,暗器的地位并不高。
以下两段话可以作为江湖上的一般看法:
他冷笑了几声,继道:“按理说,岳不群既是华山派掌门,剑术自必不差,可是众位亲眼目睹,眼下他是为我们几个无名小卒所擒。我们一不使毒药,二不用暗器,三不是以多压少,乃是凭着真实本领,硬打硬拚,将华山派众师徒收拾了下来。华山派气宗的武功如何,那也可想而知了。”(《笑傲江湖》第12回)
掌钵龙头眼望峨嵋派人众,冷笑道:“女娘们能有甚么真实本领?不是靠了刀剑之利,便得靠暗器古怪,这位彭四娘练到这等功夫,那也是极不容易的了。”(《倚天屠龙记》第38回)
前一例中,嵩山派在药王庙截杀华山派诸人,其首领竟将暗器与毒药、以多压少并列,以此显示自己赢得光明正大。后一例中,丐帮长老也对依靠武器威力和“暗器古怪”的人充满了蔑视。
如前所说,金庸书中暗器高手很少,黄药师以“弹指神通”著称,被周伯通称赞为“暗器功夫当世独步”(《射雕英雄传》第17回),但却极少以暗器取胜,更不在小石子上喂毒;此外也许并非偶然的是:天下五绝中东邪黄药师的武功其实是最弱的一个。唯一堪称“专职”的高手是红花会的赵半山——不过如果严格地说起来,连赵半山也不是“专职选手”,根据金庸的交代,赵出身温州太极门,太极拳和太极剑颇有造诣,只是在书中很少见他使用,除了在教胡斐“乱环诀”时使用到。
赵半山号称“千臂如来”,在《书剑恩仇录》和《飞狐外传》中都有突出表现,不但浑身都是暗器,而且还能自创“回龙璧”等新式暗器。但他极痛恨暗器上喂毒:
赵半山……烛光下见镖头带着暗红之色,拿到鼻边一嗅,果有一股甜香,知道镖尖带有剧毒。他是使暗器的大高手,却最恨旁人在暗器之上喂毒,常言道:“暗器原是正派兵器,以小及远,与拳脚器械,同为武学三大门之一,只是给无耻个人一喂毒,这才让人瞧低了。”他回过头来,向商老太狠狠望了一眼,说道:“王维扬王老爷子何等英雄,他教人暗器喂毒么?教人这般卑鄙偷袭么?更何况以这般手段对付一个小孩。” (《飞狐外传》第2回)
赵半山反对暗器喂毒的态度是一贯的,在《书剑恩仇录》中,他和暗器高手龙骏对敌时,龙使用喂毒暗器伤了心砚,赵也很是痛恨,下手狠辣。赵对此的坚决态度恰恰也反衬出一个事实:武林中人认为暗器是不够光明正大的,而喂毒则坐实和强化了这一看法,因此赵半山加倍地痛恨暗器喂毒。赵半山式的对暗器的这一君子态度或说行帮道德,在金庸武侠著作中随处可见,似乎是武林中正派人士的共识,又如:
只见人丛中站起一个满脸麻子的大汉,说道:“周老爷你可别血口喷人。这枚铁菩提是我所发,那是不错,我只是瞧不过人家狂妄自大,要打碎人家手中酒杯。我柯家暗器上决计不许喂毒,世代相传,向为禁例,柯子容再不肖,也不敢坏了祖宗的家规。”周铁鹪见闻广博,也知柯家擅使七般暗器,但向来严禁喂毒。(《飞狐外传》第18回)
朱长龄点头道:“璧儿此计甚妙。只是咱们朱武两家,上代都是名门正派的侠士,向来不碰毒药,便是暗器之上也从不喂毒。到底要用甚么毒药,使他服食全不知觉,我可一窍不通了。” (《倚天屠龙记》第15回)
朱长龄也算是金庸笔下的奸险之人,谋害张无忌也可谓处心积虑,但竟然对下毒、暗器喂毒“一窍不通”,于此可见这一训诫之严。《天龙八部》中,王语嫣对于武术门类无一不知,但对使毒、解毒却一窍不通(《天龙八部》第14回)。
在《天龙八部》中,还有这样的情节:
智光向乔峰道:“乔帮主,此事成败,关连到大宋国运,中土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而我们却又确无制胜把握。唯一的便宜,只不过是敌在明处而我在暗里,你想我们该当如何才是?”
乔峰道:“自来兵不厌诈。这等两国交兵,不能讲什么江湖道义、武林规矩。辽狗杀戮我大宋百姓之时,又何尝手下容情了?依在下之见,当用暗器。暗器之上,须喂剧毒。”
智光伸手一拍大腿,说道:“正是。乔帮主之见,恰与我们当时所想一模一样。带头的大哥眼见辽狗驰近,一声长啸,众人的暗器便纷纷射了出去,钢镖、袖箭、飞刀、铁锥……每一件都是喂了剧毒的。只听得众辽狗啊啊呼叫,乱成一团,一大半都摔下马来。”(《天龙八部》第16回)
在这场著名的暗杀行动中,中原武林的高手无不赞成使用剧毒暗器,因为他们以更高的政治目的为依靠,良心能得到安宁。但萧峰的话却也正暗示,这样的行为,实际上是有违于“江湖道义、武林规矩”的。
另外,武林向以少林为首,但少林武功却从不以暗器见长。佛门武功并非没有暗器,如《飞狐外传》中也有一个擅长暗器的少林俗家弟子古般若 ,但喂毒的禁忌看来执行得更加严格。
在《倚天屠龙记》中,殷素素被少林派的梅花镖所伤,但张翠山却认为“少林派是名门正派,暗器上决计不许喂毒”——结果也证明果然是西域火工头陀门下。后来成昆指使少林僧人以“含沙射影”暗器谋杀丐帮长老,遭到极多谴责。
同书中,周芷若指使峨眉派弟子用霹雳雷火弹(实际上一种火药暗器)暗杀反对者,结果有人就愤然指责“峨嵋派号称是侠义道名门正派,岂知竟会使用这等歹毒暗器。” 此书第11回,各派围攻彭和尚等人,昆仑派的道人有使用喂毒暗器“蝎尾钩”、14回昆仑派詹春也有使用丧门钉这样的剧毒暗器,书中并未正面谴责,但昆仑派的形象也始终并不正面。金庸为使周的形象更加阴狠,特意加上这样的暗器。实际上,以周的心机,使用这种暗器大违其本性。
此外,我们还可以举出《笑傲江湖》中,恒山派在仙霞岭遭遇伏击,双方各以暗器对射,恒山派“在前的女弟子掏出暗器,袖箭、铁菩提纷纷向上射去。”(第23回)但事后,恒山派定静师太只向敌方要暗器的解药,自己并没有给对方,显然恒山派暗器无毒。
总的来说,在金庸笔下,暗器在武林中的地位并不高,处于一个辅助的地位,双方也基本遵守着春秋礼战式的君子态度,暗器喂毒被认为是很不道德的,故此为正派人士所不屑、痛恨。可能唯一的例外是郭靖的师父柯镇恶,他使用毒菱,但似乎从未遭受到道德上的谴责,而伤在他手下的梅超风似乎也属于罪有应得。但柯镇恶遭际不幸,自己性格怪癖,也不代表普遍观点。
古龙的《七种武器•孔雀翎》中,“孔雀山庄”庄主在泰山绝顶以暗器孔雀翎击败天下第一高手“大雷神”金开甲,但他的儿子、少庄主秋凤梧认为凭暗器取胜不算数,因此离开孔雀山庄,去江湖上作杀手,但“大雷神”却有不同看法:
秋凤梧道:“家父虽然胜了前辈,但大雷神却还是天下第一高手!”
金开甲道:“不是。”
秋凤梧道:“是。因为家父并不是以武功胜了前辈,而是用暗器。”
金开甲沉下了脸,厉声道:“暗器难道不是武功——你难道看不起暗器?”
秋凤梧道:“我……”
金开甲道:“刀剑是武器,暗器也是武器,我用风雷斧,他用孔雀翎,他能避开我的风雷斧,我不能避开他的孔雀翎,就是他胜了。无论准也不能说他胜的不公平,你更不能。”
“秋凤梧现象”不是唯一的,《白玉老虎》中,暗器天下第一的“蜀中唐门”,骄傲的唐傲也不想仰仗唐门的暗器,而希望以剑法击败武林高手。
虽然有这些心理障碍(这客观表明,连暗器世家的子弟也不认为暗器光明磊落),但在古龙小说中,暗器的地位还是显著提高了。例如秋老庄主以孔雀翎击败大雷神后,已是天下第一高手;小李飞刀实际上也是暗器,在“兵器谱”排列第三,击败上官金虹后,李寻欢也是天下第一高手。在金庸书中,还没有出现一个人,凭借暗器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
此外,古龙书中的暗器故事和暗器高手也相当多,例如“暴雨梨花钉” 的故事、“情人箭”、《大旗英雄传》中烟雨花双霜也是“雷雨电风” 中的第二高手——“雷雨电风”实际上读起来颇为拗口,“雷电风雨”更加顺口,可能古龙是有意将使暗器的“烟雨花双霜”排名提前到第二。《流星•蝴蝶•剑》中的重要人物律香川也是暗器高手,但古龙某种程度上仍认为武功高者不屑于使用歹毒的暗器。如《陆小凤》系列之“银钩赌坊”中说:“一个人若是已有了百步飞刀、摘叶伤人的内力,随随便便用几块碎石头,也能凭空击断别人的留箭飞刀,就绝不会再用这种歹毒的暗器。”
当然,古龙塑造的最为不朽的,以暗器闻名的世家则是“蜀中唐门”,唐门不但使用暗器,而且大多都是喂剧毒,使人谈虎色变。《白玉老虎》中,对此刻画很深,显示唐门暗器已有极专业化的分工。固然在《白玉老虎》中,唐门的角色偏向反面(这正是上面论述的:使暗器本身未必受非议,但如喂毒则会被归为邪魔),但唐门在书中给人的畏惧多于厌恶,在金庸书中,对喂毒暗器的使用者,态度则正好相反。也就是说,唐门并没有面临过多的道德高度上的谴责,相反,无论如何,它被认为是武林中一个值得敬畏的一个团体。
在温瑞安笔下,情形更加不同,“四大名捕”中,使用暗器的、残废的无情排列第一 ;而唐门被提到得更多,并出现了更多的正面人物。甚至与李沉舟对战时,少林木叶大师一下就发出六七十种暗器,金庸是不会这样写少林高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