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的变迁
时间:2012-04-04

在上海这些年里,算起来去过两次无锡、五次苏州、八次南京,以及至少二十次杭州;但仿佛从未想过要去镇江、扬州。或许不仅对我如此,对许多人来说,如今它们都不再是多有吸引力的旅游目的地。这两座城市最辉煌的时代都已过去太久,虽然衰落有时也是好事。江山仍在,但细节处仍不难看出沧桑变迁,而我们看待风景的方式也早已大异前人。

这次在镇江,焦山给我们的印象最好,这座江心小岛仍有其原先的气势(金山则早在光绪年间已与大陆相连),游客也没金山那么多。除了定慧寺和万佛塔游人略多外,碑林、兰亭等处都十分安静,而我大体上喜欢一切游客较少的景点。但其实即便是金山,客流量也无法与苏州园林名胜相比。北固山由于正在修复,游人更为寥寥,山下的绿地与任何一个普通的市民公园并无太大区别。这些年镇江似乎也受了“新天地模式”的激励,西津渡老街一带的民国建筑正在修复,并试图把它重塑为一个上档次的城区,不过并不意外的是:这些新修复的地方行人稀少,而旁边杂乱的老城区却还生机勃勃。

在镇江似乎很少看到外地游客,即便有也大多是来自本省的淮安等地,更别说外国游客了。一路所见的游人大多说着镇江本地话,绝大多数也都是空手而来,连带相机的都寥寥无几。在北固山下、伯先公园等地更为明显,那里基本就是市民休憩之地。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座城市的景点已被“本地化”——它们渐渐地不再是具有全国性意义的文化地标,而变成主要地只是当地社区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在花山湾古城遗址表现得尤为强烈:这里原为唐代镇江罗城遗址,现在则变成市民健康步行道和法制教育(步行道两侧立有许多中国史上名人对“法”的名言,虽然常常此“法”非彼“法”)的长廊,虽然土墙上郗公亭、卫公亭等仍取自镇江历史上的典故,但一些亭子里屋梁写着的却是为社区市民休憩时而设的医学名言——试想一下,你在一座古香古色的亭子里歇息时,猛然间发现屋梁上赫然引用一句《开宝本草》:“芦荟明目镇心小儿癫痫惊风疗五疽杀三虫及痔疮瘘”,还有什么“利大小便”之类。

世人对镇江最著名的三处景点的印象,可能都来自传奇与诗文:金山与白娘子传奇、焦山与清帝南巡及瘗鹤铭碑、北固山则与辛弃疾词联系在一起,当然山顶甘露寺刘备招亲的传说也很著名。这也是许多南方人文景点共有的特点:正是那些附着其上的无形文化造就了其全国性的声名,否则金山、焦山、北固山、孤山、虎丘,乃至青原山、普陀山、紫金山,其实都只不过是不起眼的小山包而已。这些环绕其上的传奇,本身又是其历史地位和长期文化积淀的结果,当镇江本身衰落为一座普通的城市之后,也就很难再有新的传奇能使它的某个景点具备全国性影响力了。无论是西津渡还是伯先公园,这两处晚清民国的遗迹,在镇江之外恐怕都鲜为人知。于是近代以来的镇江逐渐地就只以它的肴肉、陈醋、锅盖面为人所知了。

当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风景的本地化”可能也是一种普遍的现象。在1990年代旅游业勃兴以来,很多原本具有全国性影响力的景点大多经历了两种不同的历程:一种是像我2000年曾去过的洛阳龙门石窟,当地人不屑地说,他们觉得只有外地人和傻瓜才会花几十块钱进去看,而本地人都不会花这个冤枉钱;而另一种,则是越来越多的景点(尤其是适宜于作为“公园”的),被纳入到本地的社区生活中来,就像南京的明故宫遗址公园,人们一早在里面练嗓子、打太极、跑步、甚至玩羽毛球。在承德避暑山庄和扬州瘦西湖,我们也看到许多本地人会办了月票,到里面去散步,对这些本地市民来说,这只是一个“大公园”,虽然稍有些独特(有时让他们引以为傲),但也仅此而已。在那些不收门票或取消门票的地方,这种趋势更为明显,当然也有例外:外滩虽然从来不收门票,但很多上海人或许几年也未必去一次;而杭州西湖也并不那么明显地本地化,因为它还是大量地吸引着外地游客。

大部分这些地方,原本其实都不是“公园”。避暑山庄是皇家园林、苏州园林多是私人宅邸、金山焦山则原本是寺院为主,但如今在游客眼里,它们则无一例外地成了“公园”,至少是“景点”;在瘦西湖的新旧两部分景区也能看出:新景区完全是按照“园林规划”来拓展的,你身临其境只能感到这是个自然景观,却感受不到身处历史的文化意味。观看的方式已变。而当你这样看待所有这些地方时,你的感受必然已和前人发生了巨大的反差。扬州的个园以竹著称,但主人原先之着眼与用意,在于竹的文化象征意义——实际上中国人之重梅兰竹菊均如此,每每颂其如君子般高洁,而不是纯粹地从园林美学和植物学的角度来欣赏竹子;而今园内却移栽了多种竹子,一一标明其种属,竹径旁的长廊还犹如科普般列出竹文化、竹子品种、竹子相关的名言等等之类的标牌,此非无关,无乃太笨。当然这确实也是现在人去感受和理解景点的常用方式。最令人侧目的一个例子,是我在扬州普哈丁墓园门口看到标牌上写着:扬州市政府宣称要修缮墓园,打好“普哈丁品牌”——这个广告术语的使用,表明在当局看来,普哈丁只是被工具性地理解为扬州当地YSL文化的一个资源。

相隔一水的这两座城市,现在经济上正在复兴,但它们已绝无可能恢复其历史文化地位,因为那在很大程度上早已一去不复返。扬州、镇江、南京在历史上的重要性事实上都源于其在地理上是军政要地,故均曾有重兵驻守(这与苏锡常等地不同)。唐末之前长江口远较现今宽阔,扬州既是河口(大运河)、又是江口(长江),还是海口,故能在内外贸易上均为聚集之口,蕃商及日本高丽使者[1]毕集于此(扬州人鉴真之远渡日本,也应与此有关)。清代扬州虽再度繁盛,但其实已与唐代的繁盛在本质上有所不同,清代扬州既奠基于所谓“东南三大政”(漕、盐、河)之上,也正受三者之害,故钱穆言“清代之盛大,萃于扬州,而其衰象亦至扬州见之。盐漕之病,吏胥之蠹,莫不于是乎而著。”在长江下游河道因泥沙堆积而收窄之后,“开窗放进大江来”的气势不复再现,距离长江的港口也越来越远,到晚清遭受太平天国战乱、漕运衰败、交通枢纽地位丧失的三重打击之后,扬州和镇江都急剧衰落了。在对外沟通萎缩之后,它们都只能依靠自己不大的腹地,扬州到1930年代主要只靠三把刀、腌制蔬菜、化妆品和牙刷闻名,那时可能唯一的一个例外是扬州妓女——她们依然保持着极高的声望,而且遍布各地,以至于1918年西行十万里的林竞在《亲历西北》一书中还特辟一节谈“扬州妇女之冒险精神”,因为他发现在北方各地都见到“此辈足迹”。

一百年前的清末民初,可能说这两座城市最衰败的时刻。1921年芥川龙之介在《中国游记》中对它们都没多少好话,在镇江,从火车站出来后“黄包车首先经过了由排成一溜儿的窝棚构成的很原始的贫民窟。窝棚的屋顶上铺着稻草,但基本上看不到泥抹的墙壁。大都是围着苇席或草帘子。屋里屋外的男男女女,都带着一副凄惨的面孔在那里徘徊”(比他早二十年到镇江的德国传教士薛田资也说这座城市“多么不幸、多么贫穷。大多数街道只有一米半宽,肮脏不堪。所有垃圾都堆放在街上”,到处是垂死的人)。而扬州虽然不错,但河水里也泛着臭气,他觉得“扬州这个城市的特色,首先就在于它的破旧。两层的楼房几乎看不到,即使是所见的平房,也都是一副破旧不堪的样子。马路上是凹凸不平的铺路石,而且到处淤积着泥水。对于看过了苏州与杭州之后的游人来说,感觉甚是悲哀也不为夸张”。中国游客对扬州的评价也大抵相似:1928年郁达夫满怀浪漫的期待去扬州,却失望地发现周围风景“平坦肃杀,没有一点令人可以留恋的地方”;1932年易君左在扬州呆了几个月,留下印象的只是那里破落的大宅子、缺乏公共卫生的街道,那个城市是在过去的时光中任由衰败。

扬州如今当然不至于那么凄凉。但外人对它的印象,很大程度上仍得自于它历史上的事迹,而不是现在,当然更不是晚清民国时那幅衰败肮脏的景象(那是最需要被遮蔽也是最易于被遗忘或“翻过去的历史一页”)。游客来到扬州,往往是想印证那些半真半假的传说(东关街上居然有一家店叫“韦小宝古玩行”,不知将来会不会重建丽春院),想看清代富贵的盐商们到底怎么生活,以及清帝南巡扬州瘦西湖的感觉——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清代皇家园林原本以江南为蓝本,但在扬州二十四桥景区的介绍中却反过来说熙春台是“再现北方皇家园林之气概”。现在瘦西湖正竭力扩大景区,扬州东关街也尘土飞扬地掘地施工,旁边木料作坊也正在为修复或重建开足马力,像历史上常见的那样,这座城市似乎正在以复古的名义达到变化的目的,但问题也正在此:除了那个“历史上的”扬州(虽然在太平天国之后它就已基本毁灭)之外,“现代扬州”事实上对游客来说并无多少吸引力。无论是“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二十四桥明月夜”还是“烟花三月下扬州”,那些都是借助于古代文学意象的力量来传播的形象,是“想像的繁华”,而后人却很难再有翻新,因为今天的扬州和镇江都已不再能激发文化人去创造出新的东西,即便有,大抵也不会超出本地的范围。这样,当这些景点在中国人的地理想象中的地位逐渐下降后,这些风景也就进一步地被地方化了。

当然,话说回来,我对扬州的印象大抵并不差。虽然瘦西湖新拓展的景区有着太明显的“园林规划”的痕迹而缺乏底蕴,东关街也太喧闹(并不意外地,卖的纪念品到处都是“扬州三把刀”),但瘦西湖大体上并不太让人失望。史公祠也不错——我原先对史可法其人其实并不很喜欢,那时觉得这样缺乏领导力的道德人士,或许还不如曹操之类有办法的“白脸奸臣”,不过参观后我的这一想法有所改变:毕竟人一生的价值有时不仅在于一时事功,有时它还为后人提供了许多精神支撑和动力,史可法可能在死后起到的政治作用比生前更大,尤其对晚清革命党人来说。纯从景点来说,梅花岭清寂人稀,也很好。

不过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在普哈丁墓。和别处不同,这里显得有些欠修缮,虽然大门明显几年前重修过,但却有些拙劣——外墙贴着瓷砖,形式则模仿西域清真寺,但扬州当地MSL建筑以往其实都是汉式风格,恐怕一千年来也没用过这种西域式样。要点不在此,而在于这里几乎不算是一个景点(确实游人极少),而它仍在人们的生活中延续着作用。在那些盐商的老宅里,你已看不到真实生活的痕迹,它已是无生命的了;而在这本应是无生命的墓地中间,我们却意外地看到数十个人仍在做礼拜、在就经义而讨论。我一直在想,重要的是有哪些在人们中间仍然活着、延续下来,而哪些已经不可挽回地断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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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附带说一下,扬州现在还有纪念崔致远之处,但瘦西湖的旅游指示的英文却把他的名字按汉语拼音写为Cui Zhiyuan,但韩文恐应作Choe Chi-won;瘦西湖里一处琼花的标志牌也把“琼花”翻译为“Qiong Flower”,作为扬州的市花,这么翻译好像是有点为难国际友人了

[2]嘉庆《重修扬州府志》德庆序:“东南三大政,曰漕、曰盐、曰河,广陵本盐筴要区,本距河淮,乃转输之咽吭,实兼三者之难,其视江南北他郡尤雄剧。”又陆廷抡说吴梅村诗:“数十年来,扬郡之大害有三:曰盐筴、曰军输、曰河患。”


  发表于  2012-04-04 07:07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风景的本地化”在我看来是挺好的,在修缮保护的同时若能将那些或多或少带着文化历史积淀的景观融入生活中,而不是那么刻意的供养起来,这种融合应该会更顺其自然些吧。
(http://music-book.blogbus.com)   发表于   2012-04-18 10:04:36

再读维舟播客,还是一样长见识和愉悦
freedom (http://lingjiec.blogbus.com)   发表于   2012-04-13 01:12:57

微薄时代,这个阅读者少多了
wufa (http://wufa.blogbus.com)   发表于   2012-04-10 09:4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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