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稿:游牧生活对历史的影响(下)
时间:2008-05-13

四、

游牧世界的开放性与长城以内农业文明的封闭性恰好形成鲜明的对比。两者的对峙,实际上是两种生活方式和社会组织原则的竞争。它们彼此竞争无法相容,其统一是一种对立统一,所以就形成一个既对立又相互依存的关系,其中一方很难彻底消灭另一方。长城像所有的边界一样都是冲突的产物,游牧民族的存在对中国有一个非常重大的意义,就是它对中国民族主义的影响,它是中国古代史上最主要的他者。关于两者的隔阂冲突,王明珂的《华夏边缘》讲得很好,他认为这对游牧民族和汉民族的族群建构都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族群建构实际上就是你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它是想象和建构的产物。我们这个国家的民族性格,是由一个长期冲突的过程所限定的。因此,长城外的游牧人群的存在,为长城内中国文明的价值体系的巩固和确立提供了动力。

现代族群认同理论还必须回答另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把自己想象成这样?就好比我们经常说自己是炎黄子孙,那你为什么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炎黄子孙呢?这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但实际上没有什么是自然而然的事。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你所属的群体长期和另一个族群产生冲撞。个性是冲突的产物。这种案例在历史上非常多,像德法之间持续一千年的恩怨,以及英法百年战争,分别塑造了相关族群的认同。在英法百年战争中也有一些很讽刺的例子,当时有英国大臣提出在议会必须讲英语,但这个提案的人是什么人?他本身就是个法国贵族,讲的是法语,因为当时是诺曼底征服之后,英国的上层贵族都是法国人,他们的目标是争夺法国的王位,但在集体冲突的过程中,就产生了一个现象,Charles Tilly称之为类型塑成。

类型塑成包含两个过程,首先是边界激活,也就是毛主席说的斗争首先是区分敌我,先把人分成你和我两群人,就像我们近期有人很激烈地把人群划分成两类,一类是爱国的,一类是不爱国的。这种简单的划分加剧冲突,冲突的升级又一步加固自己的身份认同,使它升华:因为有人攻击我这个爱国的立场,那么我就要更加爱国。就像以前中日战争,日本越是想灭亡中国,我们就越要加深对中国的认同,“用我们的血肉筑成新的长城”。另一个术语叫做“伤害性互动”,仍以中日战争为例:以前也许会说,中日是兄弟,同宗同种之类,但等到仗打起来,好了,日本人认同日本,中国人认同中国,没有中间立场,冲突越激烈,持中间立场就越困难。凡是存在这种伤害性互动的地方,常常都要伤害到很彻底为止,彻底到什么程度?就是这种认同,巩固到你身为中国人就是中国人这种程度,没有第二种可能。就是这样一种逻辑的最终的范式。在这个伤害性互动的世界里,恰恰最充分体现民族主义的立场,最终导致身份认同的固定化以及现代民族国家的建立。

在这个过程当中,最终造成了一些比较不幸的后果,当然也有好处。比如现代化最终需要一个权威来推动的,现在已经证明民族国家就是这样一个比较适合的工具,一个权威。悲惨的是原来那些左右逢源的族群,像犹太人和吉普赛人。犹太人早期虽然在欧洲各国都间歇性地受一些歧视,但它还是有自己生存空间的,到了选边站的时候,它就从左右逢源变成里外不是人了。还有像黎巴嫩,这个国家面积还不到海南岛的1/3,但却有17个族群,民族和宗教上都不一样。这个国家在现代自我认同没有那么强烈的时候,是比较和平的,被称为东地中海的十字路口,各个族群、文化、宗教、货物都在这里交汇,大家都有活路。纽约也是,一个国际都市,有来自超过120个不同国家的人,大家都活的好好的,一切都蛮和平。可是有一天,边界激活以后,这种地方就是最可怕的地方。黎巴嫩已经打了三十多年内战,至今难以平息,为什么呢?因为这17个族群都追求自己一个最清晰的民族身份和民族认同,17个族群在这么小的地方打起来,想想看是一个什么样的后果。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族群可以力量强大到能够控制整个地区,所以打得不可开交。托马斯•弗里德曼的书里曾说:“在贝鲁特没有任何真相,只有各种说法”。实际上,即使没有17个族群,只有两个族群冲突,也照样会出现这种情况。没有真相,各有说法,你有你的一套说法,我有我的一套说法。

凡是在这种认同上彼此存在歧异的地方,各方都会用意识形态来控制整个话语的叙事。这不仅在族群认同上,在很多地方都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西安事变。西安事变里有六股势力,俄国的、日本的、国民党、中共、西北军杨虎城一派,还有东北军张学良,每一派对事变的观点和说法都不大一样,就像《罗生门》。中共当然认为西安事变是好的,张学良是爱国的,可是坦白同诸位讲,张学良如果当时不是西安事变,他现在的形象不会比汪精卫好到哪里去。西安事变以前,张学良在中共这边的形象是非常非常之差的,第一,他丢了东北,第二,他就是个公子哥,那时候大概三十六岁,吸毒,生活颓废,又比较靠近蒋介石,还鼓吹法西斯主义。总之这个人没有一点儿好的地方。但在他发动西安事变以后,西安事变最大的得利者就是中共,现在他的形象就全变了,变成一个爱国将领,除此之外,他做过什么事情,都不重要了。那么国民党的说法又不一样,在蒋介石看来张学良显然不对,蒋放弃东北,是因为他有一个根本的观念,就是中日决战,单靠中国是不行的;另外1931年就和日本人打,太早了,最好再拖几年;他认为满洲问题的解决,要靠整个东亚问题的解决。他这个观点我认为是正确的,但他这么拖延,全国人民感到耻辱。中共当时就想尽办法去煽动全国人民,寻求早日对日本开战。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一个立场偏激的小党挟持主流民意。这个就像台湾的民主党一样,虽然只有30%的民意,但是天天在那里喊:爱台湾爱台湾,你不爱台湾你就是台奸。结果所有台湾人不管蓝绿都只能说我也爱台湾。不讲行吗?不行的,政治运动是不讲理性的,都是讲感性的。比如说你喜欢一个女孩子,也许理性告诉你,她有什么什么毛病,不值得你爱;但你就是克制不住自己,因为感性才是最强大的。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政治运动就是这样。政治运动最强有力的领导人,就是能够操纵群体感情的力量。理性的东西,书生之见吧,自己心里好受些。但是当你站在那个运动现场的时候,就不是自己能够控制得了。当一种情绪被唤起的时候,热血上冲,那就不是理性所能阻挡的了,这种力量有时是很盲目、很恐怖的。

在分析游牧民族对中国历史影响的时候,历史文献当然要看,但必须通过批判性反思,包括运用东方学、族群认同理论。我们的政治话语一直都讲,说中国人多么爱好和平,郑和下西洋也没海盗行径。但这是政治语言,事实上中国人没那么爱好和平。中国长期存在一个对游牧民族妖魔化的过程。从最初农业和游牧分离时起,以畜牧为生的人群是被汉人用武力逐出长城,等它全面游牧化之后,就产生了一种平民战争的特点。就像自杀性爆炸一样,就是主体和客体、受害者和加害者是统一的,是一体的。当你被逐出长城的时候,是一个受害者;现在反过来又以加害者的身份施加暴力,来做一个孤注一掷的斗争。历史上西汉之前,中国和北方畜牧民族的冲突是若断若续的,比较零星,而且定居民族赢面也比较大的,但是等它全面游牧化之后,我们就越来越打不过它了,而且强度越来越激烈,为什么呢?除了伤害性互动和游牧骑兵的军事特长外,还有一点,就是你控制的东西越多,你无法控制的东西也越多。正因为你通过长城来控制了一片地区,才造成了许多无法控制的局面。

这在现代很多的暴力事件中也可以看到。像1960年代,美国的警察通过提高装备、纪律等,加强了对黑人群体暴力的一些约束,但这种控制的强化,后来造成了什么样的结果?这些群体分散化、游击化,暴力形式更加极端。当然他们不是游牧民族,但集体行动的原理是一致的。游牧民族某种程度上跟中国内部的移动群体是有点像的,只不过游牧民族是外部的移动力量。内部的移动群体是什么?就是流民、游侠、江湖人士,最早称为“流氓”——流氓现在变成一个骂人的词了,但最初的意思是不定居于土地之人,对土地没有依附感,走来走去。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也是流氓,因为我们不肯定居在一个地方了,现代社会都具有很强的流动性。流民的某些特点也和游牧民族族群冲突时类似,即只分敌我、不问是非。像《水浒》里梁山好汉攻打祝家庄之类,其实两边的所作所为差不多,但梁山可以这么做,祝家庄就不行。

自古以来,行政机构就想通过种种方式,要控制这种流动力量、希望让你定居;最好不要动,动我就要想办法治你。通过种种方式,暂住证啦,身份证户籍制度啦,文牒啦,护照啦,要出关出国,得有证明,画押担保。所以当年,唐玄奘和鉴真和尚一个去西域,一个东渡,其实都是违法行为,因为他们没有出关的文书,是偷渡的,按唐朝法律要判刑。这种努力到近代就更变本加厉了。像英国在1572年发布过一个法令,认为各种流民或盲流,变魔术的、补鞋匠、游吟诗人之类,统统都是不法群体,如果没有两个以上治安官的准许的话,就要抓捕派遣。流动人口管理是一直是政府很头痛的。要实现数目字管理,怎样最方便呢?当然让那个人固定在那里最好。比如说一百人,排成一个方阵,整整齐齐,我一个个数过去,很方便的,也好找,但如果这群人跑来跑去,怎么数得清楚,管也不好管。所以现代化管理,通过韦伯说的工具理性,就对人和物实行了一种机械的官僚管理,征服偶然性和无序,使一切固定、秩序化,这一点是从定居文明的思维里演变出来的。

五、

这种秩序化、固定化的努力,最终压倒了游牧民族的移动性,移动性的消亡,也就意味着游牧特性的消亡。相传奥斯曼帝国的始祖曾说:永远要移动,不要停下来。蒙古帝国建立以后,成吉思汗虽然死掉了,蒙古帝国也崩溃了,但崩溃以后,蒙古高原上并没有出现一个新的族群。比如说,匈奴人走了以后有鲜卑人出来,鲜卑人之后有突厥人出来,突厥人走了之后有回纥人出来,回纥人走了之后又有契丹人、蒙古人出来,可是蒙古人没有走,它后面也没有再出现另一个民族,它现在就变成蒙古高原的一个主体民族,为什么呢?因为蒙古人慢慢地固定下来了。

这一固定,我想有两个最强大的因素,一是喇嘛教的传入,这个因素经常被忽视。喇嘛庙和游牧生活中别的东西不一样,它不能卷在帐篷里带走,寺庙提供了一个固定的场所,成为分散的人群汇合的一个点。汉人村庄的人群汇集点常常是集市,南欧的希腊罗马一般是广场,一个开放性的场地。在欧亚草原,起类似作用的是教堂或喇嘛庙,所以像俄国、西藏还有蒙古,最初的城镇都是围绕一个宗教中心建立起来的。甘南的拉卜楞寺,县城就叫拉卜楞镇,原先寺庙比这个县城还要大。那么随着寺庙的建立,慢慢就形成了一些固定的群体,或者说,形成了一些比较固定的朝拜场所吧。这是一个因素。另一个因素就是通过一些政治措施。以前,中原王朝一直无法控制游牧民族,直到满清出现。现在大家都骂满清骂得很厉害,但满清其实对中国做出了极其重要的贡献。没有满清,中国现在领土至少要少掉一半;它一个很重要的成就就是把蒙古人给固定下来了。它采用了几种方式,第一是跟蒙古贵族联姻;第二是划分牧场,划分牧场是怎么回事?以前是可以迁徙的,可以去一千公里以外放牧,但等满清出现以后,它就把这个固定下来了,圈起一块,划清界限,你不能擅自跑到别人的牧场放牧。它可以防止两边因牧场纠纷引发的部落冲突或战争,可能也是它的初衷。游牧人的战争,主要的起因就是草场和马匹的争夺。但牧场划分后,就产生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政治后果,就是这些人移动性大大减弱,慢慢甚至开始定居了,原来的蒙古贵族就变成领主。此外,他们的纠纷是由清政府仲裁的,而不再通过武力仲裁或暴力迁徙的方式来实现。这就阻止了一个蒙古人中最高权威的出现,就是不可能再出现第二个成吉思汗了;噶尔丹想做,失败了。

移动性弱化后,蒙古领主就逐渐蜕变成地主。有一本《蒙古民间故事选》,里面的故事基本有两类,一类是歌颂勇士,多半是个神箭手,赶走了多少妖魔。第二种就像嘎达梅林这种,反抗或讽刺领主的,汉人读起来会觉得很熟悉,因为它对领主的控诉,和汉族农民对地主的控诉非常相似。满清贵族和蒙古贵族的联姻也产生了一个政治后果,就是这些蒙古贵族要搜刮大量的钱财来娶清朝的格格,导致很多蒙古贵族破产,他这个老婆实在太贵了,所以,不少蒙古牧民对这些格格恨之入骨。

当时还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些蒙古贵族有这片草原的使用权和占有权,但没有所有权,所有权是属于中央政府的,这也很要命,就是我一开始讲的,游牧民族经常缺乏经济学上的所有权或私有权观念。我再举个例子,余纯顺当年到川西,路过一个兵站的时候听士兵讲,以前他们晚上放电视的时候,周围的藏民就跑到兵站来看电视,看得兴高采烈,大声喧哗,不把自己当外人,走的时候顺手就把什么东西拿走了。时间长了,这些汉族士兵就受不了了,之后他们就修了个围墙,把这个围起来,如果藏民要进来的话,就先讲清楚,不要随便拿东西,那时间长了,这些藏人就觉得很不舒服,你们为什么这么小气啊?我们对你们也都是要什么随便拿嘛。他没有这种观念、概念,所以不明白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对。你维护私有权相反引发了冲突升级。

这种观念也是产生了非常严重的历史影响的。我们认为长城圈起来的地方,就是汉人的地方,我们生生世世就生活在这里,天经地义。但是从游牧民族角度来说,谁给你这个权力把它圈起来呢?这原本是共同财产,不是你私有的,任何人都有权使用。法国中世纪也曾把树林等圈起来,结果产生了农民的偷猎行为,政府就予以惩罚。从这些盗猎农民或游牧民族的角度来看,偷猎或劫掠的行为,不仅仅是一种生存策略,它也是一种自然权利的体现。为什么我说是一个自然权利呢?因为任何边界,实质上都是一个政治范畴,或说社会认知范畴,你认为它是一个边界,它才是一个边界。作为游牧民族来讲,我不认为这是个边界啊,我认为这只是你有意与我为难,故意制造一个政治障碍罢了。所有划分的政治界限,都是一条人为的虚线,是你脑海里这么认为。举个例子,大家坐车从高速公路出上海,过收费站,到浙江了。可是如果没有这个收费站的话,你根本就不会觉得自己出上海了,因为这条边界完全是人为虚构的。

听众:你说他们这个所有权,客体认知不一样,他们没有所有权这个概念。但你去拿他们的牛群或羊群,他们肯定会有反应,帐篷里的东西当然可以随便拿,因为这些对他们的生活来说,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但汉族就把家具之类大的东西放在家里了,那你把我的这个东西拿走了,我当然不高兴。

维舟:刚才说的这个私有权的观念,我不是说他完全没有。在农民的观念里,土地是最重要的财产,在游牧民族的观念里,牲畜是最重要的部分。在很多游牧民族语言,甚至欧洲很多语言里,牲畜和财产、金钱在起源上是同源的。关于私有权的淡漠,我刚说了这个是自然权利的体现。比如拿动物界来讲,鸟类的迁徙、鱼类的迁徙,或者说马匹的迁徙也好,对它们来说是完全没有任何界限的。它没有这个概念。所以界限是一个社会实践的问题。就像西双版纳大象袭击人或老虎吃人,道理也一样。对这些动物来讲,它只是谋求自己的一种自然权利,你如果要逼迫我,那我也被迫对你展开生存竞争,直到把你这道围墙打烂为止,把你的边界破坏掉。它完全是开放式的。所以说这也是暴力冲突的一个起源。

这种对私有权的淡漠和自然权利的观念,当定居文明入侵游牧民领地的时候,就变成它非常致命的弱点。历史上荷兰人、英国人到北美洲,拿一些很廉价的珠子之类从酋长手里换了一大片土地,曼哈顿岛也是这么换下来的。俄国在西伯利亚扩张时也一样,拿几瓶烈酒,就换得了大片领土,等当地酋长酒醒过来,土地已经不是他的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呢?不是他们愚蠢,为了极小的利益来出卖自己的生存空间。问题在于,当时这些草原居民缺乏这个概念,他以为只是大家友好交换一下,我允许你住下来,这片地方这么大,为什么不能让你住呢?等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当他签了这个条约以后,这片地方就不是他的了,他从此就不能住了,我想他的第一反应是很恼火,然后想:好,我讲理讲不过,那我就暴力夺回来。到最后暴力又打不过人家,被打得很惨。这种吃亏是因为双方信息严重不对称,且话语霸权在定居民族手里。晚清和民国初年,很多汉人向北移民时也产生过类似现象,汉人把蒙古王公的大片土地给买下来了,订下契约后开垦,开垦完了就说这是我的了。以色列人对阿拉伯人采取的方式也是这样的。因此游牧民族定居了,不再移动后,又遇到一个更糟的情形:这片土地不是他的了。

以前,在移动的世界里,游牧民族如果定居下来,那就等于是自杀。一场暴风雪过来,他无法抵挡,最有效的抵抗方式就是移动。司马迁在《史记•匈奴列传》里写,匈奴人“不羞遁走”,逃走就逃走了,不以为耻。而农业文明的观念,汉人也好,罗马人也好,首先就是这块土地是我的,我要坚守到底,为每一寸土地流尽最后一滴血。这种原地坚守的观念在游牧民族看来蠢得要死。他们认为,你要避开一个敌人保全自己的最好办法,就是跟他脱离接触,他打不到你,你就安全了嘛。为什么要定在一个地方?对他来讲,固定在那就等于是自杀。所以11世纪匈牙利文献有一段记载,一个游牧民族首领给当时的匈牙利王公写信说,你们这些人住在城市里,等我们杀进来的时候,你们往哪里躲?又不像我们游牧人,能很方便地迁移到另一个地方。这是很典型的游牧人的观念,就是它认为定居下来是对自己不利。

定居当然也不完全坏,比如牲畜能有一个躲避暴风雪的场所,抗击天灾能力增强了,生活也改善了,但也产生了一系列很严重的后果,就是社会的奴化以及草场的退化。以前游牧的时候,放牧到一个地方,一块草吃得差不多了,马自然会到另一个地方去吃。现在定居了以后是把草割下来放在圈里,所以经常会放牧过度,然后草场退化,造成一个恶性循环。由于对游牧生活方式的不理解,我们以前很少考虑它对环境的影响。1962年谭其骧先生曾说,他对东汉以后黄河出现一段长期安流的局面,曾长期百思不得其解——几百年内黄河没有决口。后来他发现那是因为游牧民族入侵,农业人口死掉一大片,剩下的地方也杂草丛生。从汉人的角度来看,杂草丛生,多荒凉啊,但从一个游牧民族的角度看,杂草丛生不是更好吗?生态在恢复。

对土地利用的冲突也是宋朝一直为什么打不过契丹、蒙古的一个很重要原因。北宋时中原人口已增长到一个高峰,大概是唐朝最高值的一倍左右。这就要开辟各种各样的土地资源,精耕细作,尽量利用,梯田最早就是从宋朝开始开发的。这样对土地当然寸土必争。当时中国两片最好的养马地区,东北被契丹占领,西北被西夏占领。剩下的地方,如果要放牧,代价非常大。宋朝军队骑兵只占5%到10%,很少的,原因之一是养马太不合算了,土地资源太珍贵。放牧一匹马大概需要多少草地呢?大约720亩,720亩什么概念?整个上海是6000公里,只能大约12000匹马,差不多到承载极限了。你想想,整个上海空掉才放牧12000匹马,这有什么经济效益?所以农民都不干。北宋政府曾经采取了很多措施来鼓励农民养马,王安石变法里也有这样的措施。但农民不愿意养马,除了占用的土地太大,马还会经常啃食庄稼。《诗经•鲁颂•駉》就说到,农田在中心,马匹要到很远的林外放牧,免得影响农业生产;现在没有那么多空地放马,大家积极性就很难提高。即使养马,没有良好的牧场也养不好。而定居社会要进行军事化动员常常会严重破坏生产过程,这个问题在游牧社会却几乎不存在。

古代战争中,马匹的重要性,就好比现代战争中的坦克。想象一下,一个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马本身就几百斤,批带装甲,以高速度冲过来,哪怕骑兵没有兵器,那个冲击力也足以撞飞你。所以要在运动战中击败骑兵,冷兵器时代最好的办法就是骑兵对骑兵。但枪炮发明后形势大变。标志着游牧民族军事力量彻底衰落的,在西方是1683年,土耳其军队进攻奥地利,在维也纳城下战败;在东方则是1693年,康熙帝在乌兰布通战役中用大炮打败了噶尔丹。大炮出现以后,骑兵的力量被大大削弱了。炮作为远程武器比弓箭更具决定性。游牧民族原本最有力的军事力量,一是马匹,一是弓箭,现在这两个都被取代了,因为定居民族发明了汽车和枪,这两个要强得多。所以18世纪后,游牧民族就逐渐离开历史舞台中心了,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一个是刚才所说的军事力量的衰落,第二个就是之前提到的移动性的消亡,而两者又是关联性的。我今天就讲这些。

安:我记得以前看过你博客上面分析过关于海洋文明和农业文明,今天你介绍游牧文明。三种文明。那在你心中是不是有一个判断,游牧文明和农业文明,以及海洋文明的冲撞其实是必然的?在你心目当中,有没有一个解决的方案,或者说结果?还是说会有反复,某一个文明是某一个历史时期的产物。

维舟:我个人认为农业文明和游牧文明最初的时候是一体的。很多民族的上古记忆,对最初黄金时代的幻想,比如说天堂和伊甸园,其特征是无性的或单性的,是一种未分离状态。伊甸园里大家都很快乐,离开后亚当的后代才农牧分离。这个分离是伴随着我刚才说到的伤害性互动这种进程。如果说解决性方案,当然会有了,就是现代文明。现代文明在某些特性上,反而跟游牧文明有点像,人的流动性也很强,伴随着眼花缭乱的人口流通,个人身份是片段的、瞬间的、是不固定附着在土地上的。人的生活跟土地是没有关系的,所以现代人对土地的认同感是很浅薄的。现代人为什么会有精神痛苦?一定程度上就是来自于脱离土地后身份碎片化的结果,这是很多现代性理论的共识,这是一个社会变迁的过程。

冲撞的结果未必是哪个并入哪个。当然,清朝通过一系列手段,通过定居化和大炮,把游牧民族实际给控制住了。定居化之后,领主就变成了地主,原来的牧民就变成了农奴。之后,就可以进行改土归流了。派出去一个流官,设置州县,开始奠定基础。要不在一个游牧的基础上是无法建立一个稳固的行政区划的。设置州县的基础是某一批人要固定在某处。现代文明很多思想观念肯定是建立在定居文明的基础之上的。

中国的国家性格里有一个很稳固的观念,就是守住篱笆内的土地;这造成心理学家弗洛姆说的,囤积取向性格。就是说他喜欢把东西尽可能多地带进来,尽可能少地带出去,不喜欢和人家交流。他有一种特殊的正义感,就是我的就是我的,你的则是你的。在和外族打交道的过程中,不论是游牧民族、倭寇、还是西欧列强,中国常有的一个观念就是我不希望和你打交道,和你打交道是我看得起你,而你和我打交道是因为你有求于我。它不要贸易也不要战争,排斥这两种交流,中国历代皇帝诏书常常劝慰,大家不要打架,和平共处不是很好吗?你住你的地方,他住他的地方,大家划分开嘛,你们吵架我来仲裁。所以它是希望大家各居其土,不要纷争,那这种观念不知不觉流传下来,就变成现在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了,五项原则首先就是不要干涉内政,就是说你管好你的,不要插手我的,或者说因为我不想管你的,所以你最好也不要插手我的。但西方很多政治观念,认为整个人群是互相联系的一个群体。所以很多中国人到美国后觉得很不习惯,说美国不是很自由吗,怎么这么不自由,很多事情管头管脚。报纸堆在自家走廊上,警察要敲门来找你;更不要说在家打孩子了,肯定会有邻居打电话报警。要是在中国,中国人只怕就要破口大骂了,我打我的孩子,关你什么事?所以这是两种不同的观念。我个人觉得,很多时候,国家性格其实是在不自觉地继承这种东西。不知道这些能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梁捷:今天讲得非常精彩。一开始从历史的角度,后来从民族性的这个角度讲,而且有非常多的问题,既有历史上的,有长时段的这种历史牵涉到自然,生态等很多问题,也有很多牵涉到现代的政治问题。其实我今天更多地是想听大家的讨论,大家对哪些问题比较有兴趣,围绕维舟前面讲的这些。

仇鹿鸣:维舟的博客是我经常看的。从历史来说,游牧民族的历史非常重要,但这一块儿现在确实是被忽略的。我们一般认为宋朝还是一个很统一的王朝,但其实至少是一个比较不统一的地方。比如一般我们说,西夏是向宋称臣的,但西夏同时也向辽称臣,这一点我们比较很少提及的。游牧民族它有一个很大问题,就是它是没有历史书写的。所以游牧民族历史实际上都是由汉民族或者说有文字的民族记录的。它们的文字就制造了一些对游牧民族本身的误解。比如说汉人都说它不尊老爱幼,贱老贵壮。那其实就跟维舟刚才讲的一样,在他们的观念里,在草原这样的环境下,老弱可能真的是没有办法生存下去的。所以它才要强调,要成为勇士才能成为一个王。另外一个就是游牧文明它一直都没有形成一个稳定的世袭制度,一般就像兄丧弟继这种制度。因为它要保持这些领土,就一定要掌权,那么哥哥死了之后,就会由弟弟而不是儿子来继承。当然后来有一部分游牧民族它是试图向世袭制来转换,但这种转换往往不成功,会引起很多内部的仇杀,像突厥之类的。包括像我们现在说这种“收继婚”制度,兄长死了,嫂子就归弟弟了,这其实和他们的生活环境也是有关系的。在这种游牧环境中,如果一个寡母带着孩子,实际上是没有办法生存下去的,一定要有一个人来照顾她,所以才会实行这种“收继婚”政策。

我一直觉得,游牧民族对中国历史的影响是非常大的,但我们历史上,对这个是有忽略的。比如说我们现在的首都是北京,但没有游牧民族的话,我们现在的首都绝对不会是北京。因为在中国的前一千年历史上,幽州嘛,塞北苦寒之地,没有人愿意去的。当然它也是一个蛮重要的城市,但也只是一个边境重镇。只有当蒙古人、契丹人等进入之后,在一个大的西伯利亚来看,北京才能是一个偏中心的地方,往北便于控制游牧民族,往南便于与汉人交流,北京才能成为首都。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游牧民族进来,那么中国近一千年的历史就会完全不一样。刚才维舟说的很多我都很有兴趣,但实际上,关于民族的研究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它涉及到一个多国语文的问题。国内本身的研究,说实话,水平是非常低的。国内学者中真能读懂蒙语或满语或至少俄语、英语什么的,都非常少。维舟刚谈到的,有一个问题可以拿出来讲,就是关于游牧的起源问题。按照我们的一般看法,一直认为农业文化或者定居文化是比较先进的文化,游牧化是比较偏落后的。但这个农业到底是和游牧同时起源的,还是从游牧中分化出来的?按照我们一般的看法,是先有流动之后才慢慢地定居下来,这是一个常规的说法,但这个问题现在从研究上来说,实际上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因为它涉及到一个动物驯化的问题。游牧的话,动物一定要先驯化,但你不定居的话,动物怎么能驯化呢?

维舟:我补充一下。这个当然也是很重要的一个难题了,现在也没有得到确切的定论。但是我们可以猜测一下,在上古的时候,农牧实际上是一体的。《诗经•鲁颂•駉》提到,种植的农田在这边,马匹是在林子外放牧的,两种生活方式都有。在明代中叶,青海的藏族还曾经有一种比较接近上古的农牧兼营生活,开春时他随便撒了些种子,就骑马走了,去过畜牧生活;过了大半年,他猜想大概快熟了,就回来,把它割了走。采用这种方式的话,可以说两者是一体的。他并没有像后来的农民那样,汗流浃背地精细耕作一片土地。那后来有了更好的农民,就是我们现在称之为保安族的,当他们来到青海后,就帮藏族种这片农田,双方分成,就变成一种都有好处的合作关系。等这两者开始起了冲突以后,农业和放牧就慢慢分化开来。我不是说这两者是同时起源的,这中间应该有一个很复杂的互动过程,只不过我们现在很难从文献当中获得证明。

仇鹿鸣:我刚才一直在提示,并没有一种完全游牧和完全农业。游牧一定要完全游起来才能游牧。从中国的情况来看,很多民族,就比如像姜戎,它都不一定是游牧。明代有个学者,他有个说法:六经无骑。也就是说,在五经中,实际上是没提到过骑字的。那时候,大概是没有骑马这个概念的。你刚提到的《诗经》那些材料,并没有直接提到,比如用马做一些运输之类的。所以说,马在早期农业民族当中,它到底起到什么作用?农民他可能对羊的感情比较深。这可能是蛮复杂的一个问题,尤其是对我们所谓的一些少数民族,比如说羌、藏,其实并不能说是一种真正的游牧民族,因为它很多是靠手工来放牧的,或者说它有那种比较固定的牧场,和蒙古草原的那种放牧不太一样。

维舟:王明珂那本书里他也有提到,就是说长城以外的全面游牧化和长城的建立是互为因果的,这两者是互相推动的。

仇鹿鸣:长城附近那片土地,可能介于两者之间,既可以说是农业,也可以说是游牧,反复在拉伸。另外一个我觉得可以补充的就是所谓的游牧民族的认同。我们一般都认为,北方这些民族,要不就是匈奴,之后就是鲜卑……但实际上,我们对这些游牧民族的了解是非常少的,比如说我们现在都无法判断匈奴王到底是哪个种族的,到底是蒙古种还是欧罗巴种,几乎没有任何材料,这个都没办法判断。据说前苏联的时候,在蒙古那里曾经挖出过一个匈奴王的墓,按照墓的规模来看,应该是匈奴王,当时有头骨发掘出来。据苏联专家目测,匈奴人至少是匈奴贵族应该是一个欧罗巴种。但这两块头骨送到蒙古国家博物馆之后,就很离奇地失踪了,这可能也是蒙古族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祖先是欧罗巴种,因为蒙古人它现在是蒙古族。所以现在匈奴、突厥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实际上都是不能确定的。草原上,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它的统治民族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这都还未确定。匈奴统治草原上很多民族,草原所有的民族可能都归它统治,但它本身可能就分化成很多种。匈奴后来被鲜卑取代了,但不代表匈奴人全都死光了或消失了,它可能只不过被冠以不同的族称了。所以整个草原的变化实际上是非常奇怪的,因为蒙古草原的主人是反复在变,整个游牧民族的这种认同实际上是不稳定的,确实有一种强者为王的态度,而且它也不是一种直接控制,而是一种递进式控制,比如说控制几个大的首领,不像汉人那样是一个直接控制。这样的话,实际是比较脆弱的,一旦有那种大的天灾或者大的打击,就比较容易崩溃。

维舟:它实际上并没有一种比较全面的控制,这种控制比较像英国克罗默公爵的说法,他说我们不统治埃及,我们统治埃及的统治者。就是这样,通过间接的方式,你向我服从就可以了,方式是你向我进贡等等,它不谋求对整个土地的比较完整、深入的控制,把中间这层打掉。像中国的这种定居文明,有能力的时候政治机构就希望控制到每个个人,较倾向于直接统治。

沉思之后:我以前看过一篇文章,考证世界战争史上的屠城史,先讲二战,再讲人类史上规模最恐怖的屠城,莫过于蒙古人的屠城,无论反抗与否,全部屠光。那篇文章分析,这种屠城的根源在于游牧民族对劳动力的极度轻贱,这个我不知道你怎么看。

维舟:你提到的这个观点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中亚冲出来的民族战争行为最为残暴。我想这有几个因素,一个就是卢梭曾说的,当你单独一个人在大地上游荡的话,你必须得是一个猛兽,要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威胁予以猛烈的反击。你想想看,如果你一个人被放在一片大草原上,周围没有任何遮挡或可以防守的屏障,你很有可能被人袭击,草原上很难在面临进攻时进行防御。生存下去有三种办法,一是打猎,一是放牧,一是劫掠。你很有可能遭到别人莫名其妙的劫掠,在没有任何防卫手段的情况下,一种办法是逃走,如果连逃走都来不及的话,那就会采取一种非常暴力的手段来拼命反抗。

在游牧民族的战争史上,对战俘的处理是非常残忍的,为什么这样呢?我觉得也不难理解的,倒未必是对劳动力的轻贱,只是战俘对他没有意义,如果战俘不能当劳动力的话,他还要养活他,也不像定居民族一样有监狱什么的把他关起来,他也不能强迫他劳动,因为你不能把一个人锁在镣铐上放牧。所以对他来讲,战俘是没有用的,也无处安置。那另一个呢,就像我刚才提到的,卢梭还说到,软弱和恐惧是残忍的根源。因为在草原上恐惧、无助,所以一旦有人遇到袭击的话,他就必须做出一种强有力的反应,让你下次见到我再也不敢怎么样。缺乏安全感,敌人随时可能打过来,所以必须随时警惕;成吉思汗称霸之前就曾遇到敌人半夜来袭,他自己也半夜偷袭过别的部落。草原是没有遮挡的。此外在游牧民的战争中,一旦一个人战败,他是没有权利要求和平的,没有对等机会,基本等着被战胜者处理。如果是山地民族,也许还可以守住险要地带,可以讨价还价,但游牧民族输赢都很彻底,缺乏妥协机制。也许这使他们倾向于使用较极端的暴力。

听众:你刚才提到,游牧民族有两次重要战役被打败,那我这里有一个军事上的细节问题,就是南宋和元对峙的时候,火药已经用于军事了,那为什么没有用这个来对付游牧民族?那时候技术可能还远远落后,但为什么对蒙古骑兵没起到多大作用?

维舟:这个可以这么看:每种发明最初的时候总是很弱小的,弱小到什么程度,就是觉得简直还没被它取代的那个东西好使。像火车刚发明的时候,人们都在取笑它的发明者史蒂文森,说火车还不如马跑得快。战争恰恰最讲究效率,有句名言:在战争中,哪怕是最原始的东西,只要它用得上,就会比用不上的东西好。陈毅曾说,淮海战役是百万人民小推车推出来的。技术上小推车怎么能比得过国民党军事运输的卡车呢。但在路况极差的地方,小推车就比卡车好使。阿富汗战争时,阿富汗游击队打苏联人,靠驴子来驮运枪支弹药。同样的道理,火药武器在刚发明的时候是很原始的,有几个严重问题:准头非常差,而且枪管会爆炸,就是炸膛;第三个问题在欧洲很严重,就是重炮的行进速度极其缓慢,有时一架大炮要八匹马来拉,既辛苦又笨重。所以,新发明需要一个进化的过程来充分体现技术优势,而武器的进化,最好是双方战争频率比较高,又不具备摧毁性,这样大家会彼此竞争,慢慢地把新发明进行不断的技术改进。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日本。日本大概在16世纪,枪支传到种子岛,立刻就传到了日本本土。因为那时候是日本的战国时代,为了战胜别的诸侯,各家军阀都在造枪,互相竞争。到了关原战役的时候,日本号称拥有全世界最多的火枪数量,而且很先进,甚至超过了欧洲国家。但等到江户幕府两百多年和平下来,到幕府晚期,武士都耻于用枪。很多时候,新式武器的进化都是被逼出来的。另外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就是新式武器的使用者,往往地位很低下,有身份的都不愿意使用它。像大炮在欧洲战场刚出现的时候,炮兵地位很低下的。所以新式武器也不是一出现就能发挥决定性的作用。

仇鹿鸣:游牧民族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善于学习的民族,另外一个,南宋的抵抗已经是非常久的了,这里面,火器的使用非常关键。

维舟:是的,我们一直认为宋朝是比较弱的,但这个朝代实际上很值得去看。现在中国研究历史,有一种很势利的倾向,愿意研究比较辉煌的朝代,比如唐朝,其实唐朝也就厉害那么几十年而已;现在宋史研究空白很多,但宋朝其实可说是中国文明的一个巅峰时代。四大发明中三项都是在宋朝出现并得到推广的。中国的很多特性,无论好坏,到宋朝基本上就已经定型了。从安史之乱到宋,中国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另外像仇鹿鸣刚才讲的,宋朝的抵抗已经很持久了:蒙古帝国在扩张过程中,击败一个国家一般不超过20年,但打败南宋耗费了创纪录的45年。当然除了南宋抵抗比较猛烈外,也因为蒙古早期更倾向于向西扩张的,因为西边是草原,扩张起来比较方便。历史上的大陆帝国扩张,都是横向同纬度最方便,纵向的扩张是很吃力的,因为你要跨越不同的生态环境。

小转铃:我有一个问题。你刚才说游牧民族认为他们自己的生活好。但这种好,不仅是个体和个体的一个比较,它应该是两个人的一个比较。农业社会它是以农民为基础,积累的一个东西,文明程度较高,游牧民族打进来,也常常是抢了东西就跑,时间长了也愿意定居下来。我觉得农业社会生活的舒适度是远远高于游牧社会的。

维舟:这我不反对。定居文明当然是非常辉煌的。整个欧亚草原出土的文物还不及意大利一个地方,游牧民族的物质产出、积累是很少的,但“认为自己的生活好”是一种主观想法。当然生活的舒适度、物质文明的高下是可以比较的,要不然游牧民族进入农耕地区后为什么常常就不出去了?他们对农业文明的看法是一个主观的感受,他觉得农民的生活比较操劳,是因为游牧生活中人的劳动量相对较小。而农民的机械性劳动很多,强度也大。亚当斯密曾说,不要瞧不起农民,农业是所有工艺里技能最复杂的。农业的复杂技术,一般游牧民族很难掌握,学起来非常累,所以他觉得很辛苦,但并不是不愿意享受农业文明带来的成果。

那么你刚才说他进来以后就会定居下来。定居有几个原因,一当然是安逸,另一个因素是,游牧文明不像农业文明那么稳定,包括打劫也是这样。因为你不能反复劫掠同一个城市,那会产生收益递减。所以最后它发现,还不如定居下来。这在历史上是极寻常的现象。中东的伊斯兰文明经常是这样,一批绿洲里的工商业城镇,很辉煌的定居文明;然后一批游牧人从沙漠或草原深处冲出来,占领它,做它的主人定居下来;几代下来他们变得奢靡软弱了,第二批游牧民重来一次进行换血。这造成了伊斯兰史学家的一种历史循环论,认为历史就是反复的循环。在沙漠这样极端的环境中,这的确有某种合理的东西在里边。

小转铃:既然西域的游牧民是这样一个基本没有书面文字的文明形式,为什么佛教、伊斯兰教等等都是从西域传到中原?

维舟:在欧亚历史,军事行动是由东向西的,文化传播是由西向东的,这是两个趋势了。蒙古草原是最肥沃的一块地方,一般来讲,在蒙古草原的游牧民族,如果不是被中原民族完全打败的话,它是不会离开的。它离开的时候,就会导致一个迁徙浪潮。宗教和文化这些,很多时候是充当一个传播者。

小转铃:游牧民族皈依伊斯兰教,是否是因为其教义中对公正和道德的诉求正符合游牧民族归属于集体,富有牺牲精神,意志坚定,感情空疏的特点?

维舟:这个我不觉得。因为宗教传播最初是没有选择性的。不像现代人可以有多元选择,皈依何种宗教。游牧民族不存在这个问题,它最先接触哪个宗教就皈依哪个宗教。比如说,为什么同样是蒙古人,往西皈依伊斯兰,留在本土的这一块是皈依喇嘛教,最西的话,它可能已经融入到其他文明,皈依基督教。所以这方面,它没有一个主动的选择性。

小转铃:伊斯兰教是反对偶像,只有教义,佛教道教都是要塑金身的,有人形化的偶像可以跪拜,这是不是也是前者比较受到游牧民族欢迎的原因之一?泥塑、石塑的偶像毕竟不方便随身携带。

维舟:没有。我觉得你不要以特殊偶像来区分。其实,不妨这么区分,游牧民族皈依的宗教经常是垂直思维,认为自己可以直接和神沟通。你可以想像一下,在一个草原上,空旷无边的,你就会觉得自己和天是直接关联的,不像在原始森林里,头顶上可能还挡着很多东西。游牧民族特别强调天,重视天。中原汉人的宗教观念,是一种水平思维的,他的宗教观念是没有超越性的。汉人的宗教观念中,天上的东西和人间的东西是一一对应的,像西周人的观念里,天可以划分九个区域。这种观念,在游牧民看起来是很奇怪的,垂直思维取向的宗教观一般倾向于把天分层,比如说阿拉伯人认为天有七层,基督教、佛教也认为天地是分层的,所谓十八层地狱。它是递进、升高的,而不是水平的,划分几个区。这种思维对精神上提升的冲动比较大一些。无论佛教、伊斯兰教,它都比较强调在孤独苦修中寻求精神超脱。汉文明的水平思维就更强调世俗价值,而不是精神升华。当然,垂直型思维到最后也会转变。西欧地理大发现和宗教改革之后,基督教文明大举拓展地理空间,现代文明的水平思维就取代了寻求更高层天堂的冲动。


  发表于  2008-05-13 17:33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不好意思,也许我没说清楚,我们今天早就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只是体用比例各有差异。但是游牧、农耕、海洋的思维方式确实是不同的。就如你文中所说,现代社会呈现出比较强的游牧特征,而我想国际热钱就是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它只能掠夺财富而不能创造财富这点也很游牧啊。
只走寻常路 (http://htttp://owlet.blogbus.com)   发表于   2008-06-14 20:07:10

维舟,我觉得国际热钱的洗掠就很有游牧特征
 回复 只走寻常路 说:
你这个观点很有趣:)
(2008-06-14 11:35:06)
只走寻常路 (http://htttp://owlet.blogbus.com)   发表于   2008-06-13 23:25:20

维舟的史学到了著书立说的程度了,强!
地狱巡视人 (http://www.davidtouch.com)   发表于   2008-05-26 10:30:36

很希望能有机会请维舟任何开学时间经过深圳时为我的学生们作一场任意主题的讲座。我们可以安排市内接送和一晚的食宿。希望能与维舟先生建立email联络。
 回复 lixiaoxu 说:
我很少有机会去深圳出差,不过还是谢谢你的盛情。
我的email: weizhou.shen@gmail.com
(2008-05-18 17:04:18)
lixiaoxu (http://lxxm.com)   发表于   2008-05-18 04:44:16

游侠只盛行了不长的一段时间。春秋战国至西汉前期。著名的人物大家都耳熟能详吧,专诸,朱亥,豫让,荆轲。很多人是以门客的身份存在的。西汉前期游侠也颇为活跃。事实上汉高手下颇多屠狗辈,所以豪侠们在西汉初期地位非常。汉政府数次迁徙豪强,很多就是这种游侠。著名的如郭解。武帝后游侠阶层逐渐式微瓦解了。“自哀、平间,郡国处处有豪桀,然莫足数。”。 东汉强调儒学,侠就更不兴盛了。赵翼言“西汉开国功臣多出于亡命无赖,至东汉中兴,则诸将皆有儒者气象”。
维舟说“游侠也不是满天下乱跑,不是郭靖式的历险,他们只不过是一拨脱离农业生产(所谓不务正业)、对土地没有归属感的农民。” 稍有不同意见。很多游侠活跃于两都,扎根手工业者或者商贩,如“剧孟者,洛阳人也。周人以商贾为资”,“长安炽盛,街闾各有豪侠”(汉书·游侠传第六十二)。
走过路过 ()   发表于   2008-05-17 11:44:27

非常感谢您真诚的回复。但是请原谅我的愚钝,在“诸葛亮舌战群儒”中下面这样一段,您怎么看?

{  座上一人忽曰:“孔明所言,皆强词夺理,均非正论,不必再言。且请问孔明治何经典?”孔明视之,乃严也。孔明曰:“寻章摘句,世之腐儒也,何能兴邦立事?且古耕莘伊尹,钓渭子牙,张良、陈平之流,邓禹、耿之辈,皆有匡扶宇宙之才,未审其平生治何经典;岂亦效书生区区于笔砚之间,数黑论黄,舞文弄墨而已乎?”严低头丧气而不能对。
  忽又一人大声曰:“公好为大言,未必真有实学,恐适为儒者所笑耳。”孔明视其人,乃汝南程德枢也。孔明答曰:“儒有君子小人之别:君子之儒,忠君爱国,守正恶邪,务使泽及当时,名留后世;若夫小人之儒,唯务雕虫,专工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且如扬雄以文章名世,而屈身事莽,不免投阁而死,此所谓小人之儒也。虽日赋万言,亦何取哉!”}
 回复 一个博客 说:
诸葛亮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观念是典型的儒家思想(郭靖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也渊源自此),即必须借助政治抱负和成就才能肯定学术思想的价值。但当近代这一观念的政治载体被摧毁,它就变成了无根之物,造成很多中国知识分子的极大失落,因为他们仍然像古人一样觉得非如此不足以证实自己的价值,总期望着将一腔热血卖与识货的帝王。慢慢地,其形象就接近于俄国近代的“多余人”——用伯林的话说,多余人“之所以多余是因为他们的道德优越于周围的人,但是却没有机会挑战市侩、奴隶、傀儡们所形成的可怕的势力,以此证明自己的优越。”
个人认为在现代科层官僚制下,希望实现这一儒家理想的知识分子最终只能政治化,在我看来也就不再是知识分子了——如果将知识分子定义为社会的批判性反思力量的话。
(2008-05-15 11:15:40)
一个博客 ()   发表于   2008-05-15 10:50:49

"藏传佛教对尚武精神的侵蚀当然有,但不绝对,比如漠西蒙古仍很强悍;也许更致命的是藏传佛教对人口结构的改变——内蒙地区解放前不少旗40%以上的蒙古族男性都做了喇嘛。一个政权的兴衰有很多因素,我不大赞成文化决定论,伊斯兰教你单举了极端的案例,那么蒙古人在伊朗和俄国的两支为何也那么快消亡了呢?其对攻击性的保有甚至比留在本土的消失得更快更彻底。"

》》蒙元时代喇嘛教对蒙古人的影响主要在中上层,对蒙古人口结构没什么改变。蒙古人的喇嘛职业化是在满清之后,很大程度上也依循了吐蕃的演变轨迹,吐蕃在中唐的时候是“七户养一髡”。晚唐时代中土不也差点成了神权社会吗? 当时是“十户养一髡”,后来才有了唐武宗的灭佛,否则的话也说不定会吐蕃化。

  蒙古人在俄罗斯的金帐汉国延续了两百多年呢?伊朗的那一支伊尔汉国消亡的快,一是因为黑死病的流行,再有蒙古人之间的内斗,灭亡后分成了几支,其中的一支帖木尔更强悍,东征打败了奥斯曼的孙辈,让拜占庭东罗马帝国又苟延残喘了五十年,在中亚的征战攻无不克,当他听说大明的朱棣和皇太子争位打得不可开交,于是率了几十万大军征大明,要恢复蒙古帝国的版图,如果不是中途病死,大明能否逃过一劫还是未知数呢。
bandw (http://bandw.blogbus.com)   发表于   2008-05-15 10:48:40

谢谢您的回复
一个博客 ()   发表于   2008-05-15 10:30:43

看来同学们对维舟抱着比连岳更高的期待啊。
mas ()   发表于   2008-05-15 05:32:16

您好,我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关注您的文章很久了。有几个问题向您请教,如下:

1、您blog中文章质量和更新频率都很高,想必付出了不少精力,请问动力何在?

2、我也写文章,也读书。但对您还是望尘莫及(当然您的知识和阅历比我多多了)。关于学习,您能给点建议么?您是走了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3、从实用的角度看,搞学术有用么?现在有那么多玄之又玄的理论,这些对社会生活有实际作用么?“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个论点在今天是否依然成立?

4、学者是否算社会精英?贫穷的学者算不算?一个人如何处理学术研究与谋取经济利益的关系?

5、鉴于我对您的理解可能不全面,以上问题如有不妥请见谅。

daihongguo@126.com
 回复 一个博客 说:
要完整回答你这一堆问题,我大概需要另写一篇了。读书就像爬山,愈高愈累,愈是怀疑自己这样做的意义和目的。我也有过类似的困惑,尤其是高考失利,读了一个自己原本毫无兴趣的专业;大学时一边仍在课余读文史,一边却强烈地自我怀疑其价值。那几年很痛苦。
现在回头看,那是一种自我束缚。以“有用”、“实际作用”来衡量学术,在我看来这原本就是一把错误的尺子,衡量出来的结果也不可能正确。正因为以功用来衡量,才造成了今日知识分子的自我否定。
我从来不关心学者是否算精英,精英在我看来几乎是个骂人话。我现在工作与兴趣毫无关联,只是谋生手段。读书对我只是个人兴趣,不是达成其他目标的工具;除了书评之类的约稿,我也从不投稿。就像吃饭穿衣一样,是我的个人习惯,是生活的一部分;我读书只是因为我不这样做,就感到不能成为完整的我。至于写字,大部分时候是为了消化所读的书。
我对知识分子的观点见此:http://www.blogbus.com/weizhoushiwang-logs/3157824.html
关于功用的讨论:http://www.blogbus.com/weizhoushiwang-logs/14316204.html
(2008-05-15 10:10:37)
一个博客 ()   发表于   2008-05-14 22:21:41

有几点不能苟同。

先谈一点,你说蒙古衰败是因为喇嘛庙将游牧生活固定化。我觉得不能这么看,蒙古人打到中亚,印度之后一样也固定下来了,为什么他们称雄的时间比在元朝的蒙古人长得多?

 还不如用喇嘛教对蒙古人尚武精神的侵蚀来解释。吐蕃人原来也也彪悍异常,竟能和大唐分庭抗礼,可引进了佛教之后几十年中原的西患也跟着消失了。为什么?

信了伊斯兰教的蒙古人能保有原来的攻击性,信了伊斯兰的突阙人更是建立了横跨欧亚非的奥斯曼大帝国。信了喇嘛教的两支游牧部落无一例外都衰败了。
 回复 bandw 说:
蒙古人到中亚、印度后的“固定下来”,是因为那里原本就是绿洲或农业定居文明,不像蒙古草原原本不存在这样的根基。
藏传佛教对尚武精神的侵蚀当然有,但不绝对,比如漠西蒙古仍很强悍;也许更致命的是藏传佛教对人口结构的改变——内蒙地区解放前不少旗40%以上的蒙古族男性都做了喇嘛。一个政权的兴衰有很多因素,我不大赞成文化决定论,伊斯兰教你单举了极端的案例,那么蒙古人在伊朗和俄国的两支为何也那么快消亡了呢?其对攻击性的保有甚至比留在本土的消失得更快更彻底。
(2008-05-14 13:56:06)
bandw (http://bandw.blogbus.com)   发表于   2008-05-14 12:14:13

Haha, english is really powerful, even some typos or errors can drive someone to hit him/herself with brick.
hometown ()   发表于   2008-05-14 11:20:16

good,很好很强打!
Weizhou ()   发表于   2008-05-14 09:55:09

我很怀疑中国古代有多少游侠,游的成本太高而风险也太大了。杨志向梁中书描述押运生辰纲的艰难困苦,恐怕更符合事实。

To hometown: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你的英文实在是让我有撞brick的冲动。
 回复 mas 说:
大哥,做人要厚道。
古代旅行都是既艰苦又危险,押运大批财宝当然更是了。不过这与游侠/游民是两回事。因为第一,这些人没多少财物;第二,游侠也不是满天下乱跑,不是郭靖式的历险,他们只不过是一拨脱离农业生产(所谓不务正业)、对土地没有归属感的农民。
(2008-05-14 09:39:56)
mas ()   发表于   2008-05-14 07:17:33

Excellent! full of original thoughts, a good theme deserves for further reserch. Thank you, Weizhou!
 回复 hometown 说:
谢谢,不敢说都是我原创性的想法(比如“移动性”就得自拉铁摩尔的卓见),讲演不能像写作那么密实严谨,不过读/听起来会顺畅一些。
(2008-05-14 09:33:24)
hometown ()   发表于   2008-05-13 22:3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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