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始于不服从
时间:2008-05-30


《德意志问候:关于一个灾难性姿势的历史》
[德]提尔曼·阿勒特 著 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版

所谓“德意志问候”,指的是1933-1945年间渗透整个纳粹德国的社交规则。大多数人应该都从电影中见过这一令无数人谈虎色变的姿势:即像机器人一样直挺挺地立正,右手斜向前伸,高喊:“嗨!希特勒!”作为纳粹秩序的外在标志,它无疑是那个黑暗时代的社会与政治的最突出的象征之一。

德国学者提尔曼·阿勒特对纳粹秩序的拷问就是围绕着这个姿势展开的。二战结束以来,德国人以其深刻的赎罪意识重新赢得了世人尊敬,这种沉痛的反省也深深地铭刻在这本薄薄的小册子中。在作者看来,这一简单的问候语,有着深刻的社会政治背景,是那个时代国家性的象征与建构,它以最简单的外在形式抹杀了社会个体的思想自由。

问候本是一种最平常随意的社交形式,连这种最基本社会交往也要由政治性规定来指导,本身就昭示着国家权力无孔不入的干预。任何拒绝希特勒问候语的人,都会面临不爱国的指控——它成了判定社会成员对极权政府认同程度的指示性工具。在这里,不服从的权利被取消了,任何人要想不被怀疑,就必须无休止地通过这一问候语来明确表达自己的忠诚。问候语变成了一种严厉的社会控制手段,使人际关系发生了重大转变。

希特勒问候礼是近代一系列历史进程的最终结果。在西方现代化的过程中,身体管理逐渐成为行为规范的必要组成部分,它与礼仪、权力关系、政治行为的结合产生了文明规则。欧洲文化将这种礼仪中的限制性规则变成了人们的思想方式,社会组织化程度越来越高,对个人内心的压力就越来越沉重。这种技术主义和工具理性发展到一个极端,就产生一种布克哈特所说的“可怕的单一化”(terribles simplificateurs),纳粹在思想上推行的强行一致化(Gleichschaltung)就是其登峰造极的阶段。这样一个将日常生活都彻底组织起来的国家,必然造成精神视野的急骤狭隘化,国家无情地指导着所有人,毫不关心地对待个人生命,人们必须无条件地放弃对自由的热望,学会成为一座庞大机器无数齿轮中的一个。

人们并不都是被迫行纳粹礼的。事实上,当时它还被神圣化为民族共同体成员专享的特权之一(犹太人就被禁止这样行礼)。许多人自觉自愿地、狂热地通过它来表达自己对纳粹体制的认同,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当时德国强烈的民族自我意识危机。历经近代史上的多次磨难,德国人的自尊心惨遭打击,形成一种固执、片面谋求国家强大的心理——从心理学角度来看,渴求权力其实植根于软弱而非力量。纳粹宣传机器通过将希特勒描绘为将祖国从濒死的沉睡中唤醒的英雄,极好地迎合了这一心理,希特勒问候礼成为克服这种危机和潜在不安全感的力量源泉。

通过逃避自由和放弃个人自我的独立倾向,大批的德国人在这种弥漫社会的整齐敬礼之中,使自我与一个更高价值合为一体,使他们产生一种获得自我所缺乏力量的幻觉。个体自觉地将主权让渡给超个人力量,而凌驾于他们之上的整体权力则不断加强,这种不受任何约束的力量将所有人牢牢凝聚在一起,既是一个顽强坚固的集体,也是一种最可怕的控制。个人的心灵在这一整体中黯然失色,丧失了它的内在价值和独立判断,在精神上无法独立自主。

德国人的这一悲剧可以追溯到路德。在他的思想中,臣服是被爱的先决条件。通过消灭孤立的个体自我,通过与超人力量合为一体(即成为其工具),来寻找肯定。这产生了几个严重的后果:既然个人道德感已被转移给一个超个人机构,人们也就不再对个人行为负道德上的责任;其次如书中所引的一个例子,那种对领袖的狂热,“需要多少对自己的恨才能铸就?”——充斥于现代人生活中的“义务感”,实质上都带有浓厚的敌视自我色彩。纳粹礼推行的迅速和遭遇抵抗之微小,正是因为当时的德国人已经在精神上做好了准备。

“德意志问候”并不仅仅是德国历史的一次意外,它实际上为所有世人敲响了警钟。个体自我的理性和自由,是整个社会理性和自由的基础。而不服从的权利作为一种自由行为,则是理性的开端。如果没有自己独立自主的思想,那么“表达思想的权力”也将毫无意义。一个美好的社会,国家的强大应当与个性的自由同步展开。

纳粹礼已经远去,但催生它的现代文明仍在世上。商业社会同样通过各种媒体和信息渠道,无情地指导着人们的生活:在女性减肥中最能辨认出那种高度自我控制的身体管理与自我否定(厌食症)。只不过现在,社会控制手段变成如此柔软而不具强制性,以至于被控制者不知不觉地忘记了不服从的权利。正如托克维尔曾提醒的,下一次,社会控制也许将像睡梦一样无声无息地到来。

载2008-5-8《外滩画报》,题改为《问候如何成为悲剧?》,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有两段删节


  发表于  2008-05-30 19:30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德国的民族优越感所致
我们也可以做到
自觉嘛
Duke.Augustie ()   发表于   2008-06-12 01:26:59

也许今天的我们需要更多的魏晋风流来调适吧..
冬季风 (http://liubingjie.blogbus.com)   发表于   2008-06-03 09:55:43

汗。。拜占庭的“圣父高于圣子”和“圣子生于无”我一直以为只是表现东帝国神学气氛和受教育程度比较高的例子。。
没想到是社会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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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占庭当时的情况是,因为宗教在社会上占很大地位,所以社会分裂以神学争论的形式表现出来
神学派别背后都有政治力量在支持,他们利用神学争论作为利益斗争的工具
表现在作为政治力量基层的群众,也是一样
三位一体买面包的事是一个教父,我没记错的话是纳西昂的格利高利记载的,但他的口气非常不屑,他的意思,不是“氛围真好,连贩夫走卒都能讨论神学问题了”,而是“靠,竟然连贩夫走卒这等人都在妄自讨论神学问题”
 回复 kuhane 说:
从世俗的观点看,“以神学争论作为利益斗争的工具”,其例实在极多,明清时南疆缠斗数世纪的黑山派/白山派,包括张承志推崇的哲合忍耶与花寺门宦的斗争,都是。
(2008-06-02 21:13:58)
kuhane ()   发表于   2008-06-02 16:45:43

Weizhou, The following may be of your inter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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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metown ()   发表于   2008-06-02 14:41:51

嗯,说得是,不过今天做个真隐者是越来越不易了,农村也遭到破坏,基本无清净地,只有去“灵台方寸山,三星斜月洞”寻自在了。
只走寻常路 (http://owlet.blogbus.com)   发表于   2008-06-02 13:01:46

维舟,现在体制外的一些企业也会用此法约束员工,如"morning call""问早",丛生的金字塔,是一种进步吧!
只走寻常路 ()   发表于   2008-06-02 09:49:26

那么,能不能说老子的无为就是一种消极的不服从(当然,老子是站在统治者的立场上来说的),或者是庄子的无用之用反是生存之道?
 回复 只走寻常路 说:
道家哲学的确带有一种消极自由的味道,不过它一旦被官方承认,就失去了“不服从”,反而变成了抵达权力的手段,所谓“终南捷径”就是这个意思。
(2008-06-02 11:28:28)
只走寻常路 (http://owlet.blogbus.com)   发表于   2008-06-02 09:47:07

汗。。拜占庭的“圣父高于圣子”和“圣子生于无”我一直以为只是表现东帝国神学气氛和受教育程度比较高的例子。。
没想到是社会分裂?

维舟说的“个体自觉地将主权让渡给超个人力量”,这么多年来的中国(直到现在)都有这个状态吧。
 回复 iason 说:
你这么理解本来也没错,不过这种激烈持久的争论不导致社会分裂也基本是不可能的。拜占庭帝国蓝绿两派在政治上斗争也非常之激烈,其内争也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帝国。
(2008-05-31 22:38:29)
iason ()   发表于   2008-05-31 21:30:59

感谢您对BlogBus的支持,您的文章已被我们推荐至人文频道,请点击pindao.blogbus.com查看,谢谢关注!
BlogBus (http://pindao.blogbus.com)   发表于   2008-05-31 10:37:16

不由得想起姜昆李文华那个经典相声

甲:“‘要斗私批修’!你说吧!”
乙:“‘灭资兴无’,我照张相。”
甲:“‘破私立公’,照几吋?”
乙:“‘革命无罪’,三吋的。”
甲:“‘造反有理’,您拿钱!”
乙:“‘突出政治’,多少钱?”
甲:“‘立竿见影’,一块三。”
乙:“‘批判反动权威’!给您钱。”
甲:“‘反对金钱挂帅’!给您票。”
乙:“‘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谢谢!”
甲:“‘狠斗私字一闪念’!不用了。”
乙:“‘灵魂深处闹革命’!在哪儿照相?”
甲:“‘为公前进一步死’!往前走!”
乙:“为公前进一步死”,我这就完了?
甲:“那也不许‘为私后退半步生’!”

中国的人民群众的create response远比德国的有创造力啊。

 
 回复 mas 说:
这是笑话,不过历史上倒真有类似的事。拜占庭帝国对“三位一体”神学争论最剧烈的时候,所有人都沉浸于其中。去买面包时,老板会跟你说圣父比圣子更伟大;不赞成三位一体的话,很多商人就拒绝卖给你东西;如果你问洗澡水打好了沒有,你得到的答案是,圣子诞生时什么也没有。
(2008-05-31 08:03:44)
mas ()   发表于   2008-05-31 02:11:44

我理解你的苦心,希望没有下一次也不可希望
lll ()   发表于   2008-05-30 23:28:53

个人于其(人际关系网)中必须如此这般做出选择的可能性本身并非是他个人创造的。它们是预先给定的,并受个人所处的社会特定构造和他在该社会中拥有职能特性的限制。但不管这个个人选定的是何种可能性,此时他的行为已自行与其他人的行为构成了交织;他的行为牵动了一系列的行为链,这些行为链的动向和暂时的结果并不取决于他个人,而是取决于完全处于运动中的人类织体的权力分布和紧张对立的结构——诺贝特.埃利亚斯.个体的社会.译林出版社.59

我觉得每个社会都或多或少都是这种情况,只不过纳粹德国的这种社会形态较为明显,个人在问候的选择上十分有限。


p.s.维舟请帮我把上面那条删掉,版排错了,谢谢!
 回复 iommi 说:
Elias的两卷本《文明的进程》对近代以来“身体管理”的进程也极有启发,纳粹式的极权社会在身体管理上最为极端,有时已内化为社会个体的自觉行为了。
(2008-05-30 21:49:03)
iommi ()   发表于   2008-05-30 21:2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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